*本文正式发表略有修改,正文请参看《儒林》第四辑,庞朴主编,山东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3页。
孔子开创儒学之后,孟子和荀子是儒家思想两位最重要的继承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说,荀子的最大贡献就是他是儒家学术的传播者。可以说,没有荀子的传播,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儒学。
如果说孟子带来了儒家道德理想主义的成果,荀子则真诚地将儒家事业转化为一种现实和系统的探究,这种探究的目标在于人类状况,尤其在于礼制和权威。战国中期,在富足而强大的齐国都城稷下聚集着一批活跃的学者,荀子以其渊博、思想的精微、逻辑、经验主义、头脑实际和善于论证,被普遍确认为其中最杰出者。荀子的所谓“非十二子”,使我们得以了解当时思想界的概貌。他对同时代几乎所有主要思想潮流之缺失的深刻洞见,有助于建立作为一种有力的政治和社会劝导的儒家学派。
荀子结合同时代人的各种睿见,以阐述一种关于自我和社会的综合性的观点,这种能力显著地开阔了儒家的话语。不过,荀子的主要论敌却是孟子,他坚决攻击孟子人性本善的观点是一种天真的道德乐观主义。
荀子忠实于孔子的精神(孟子亦然),也强调修身的中心地位。他将儒家教育的过程——从学习成为君子到仿效圣人、从习诗到践礼——概括为一种积累知识、技能、睿识和智能的不断努力。荀子认为,除非进行有效的社会约束,否则人类易于滋生过度的需求以满足其感性欲望,那将不可避免地破坏社会的安定团结这一人类繁荣昌盛的先决条件。对荀子而言,孟子一派性善论信守最严重的缺失在于:它排除了礼制和权威,而礼制和权威对于保持有机社会的安定团结颇为需要。通过强调人性本恶,荀子鉴别出人心(人的理性)的认知功能作为道德的基础。经由自觉地控制我们的欲望与感性,以符合社会规范,我们就会成为有道德的人。
我们今天谈到荀子的人性论,只注重他的性恶理论。其实,荀子非常强调“性”和“情”,这往往被学者们忽视。在荀子的哲学中,“性”(nature)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指事物的自然过程,从物质到精神;另一方面指使自然趋于和谐的“物之理”(principles)。荀子谈“性”,又和“情”(feeling)联系在一起。人有七情六欲,它们来自自然,但又需要文化对他们加以整合、塑造。战国中后期,“情”作为一个独立的范畴已经普遍流行。可以说,从孔子的“情”考察到荀子的“情”,就可以看出先秦儒学的基本传承脉络。郭店楚简中提出“道始于情”,《荀子》和《礼记》里说“因人之情,缘义之理”,实际上这就是《性自命出》所说的“始者近情,终者近义”。但是,道怎么始于情?情完全是个主观的非理性的东西,最后变成道,就变成了一个客观的理性的东西。这中间绝对有一个磨炼或者修养,有个过程,这个过程也许就是通过各种不同的外在的制约,但我想还不止如此。“情”本身是感性的,通过理智的考核、检验,慢慢进化起来,从感性上升到知性,再上升到理性。到了理性的时候,它是抽象的,又是外在的;是客观的,又是普世的。“情”的这个进化的可能,一定是比较有涵盖性,比较深入,比较能够体现价值的核心。几乎每一个主要的价值本身都通过实践、体验而使自身进化。所以,荀子用“情”来指称人的喜怒哀乐之天情或利得而德衰之习情。荀子指出由个体生命之“情”的任意泛滥便会导致人群社会的争夺悖乱,进而天情(尤指好恶之情)不善,习情不美。为了保证人类社会持久有序之发展,就必须改善天情,美化习情。这些思想对于我们今天社会中的生命个体来说,仍然非常重要。荀子的“性”、“情”观念应该受到应有的重视。
和孟子一样,荀子相信所有人通过修身能够达到完美的可能性,相信人性和作为基本德性的正义感,相信作为王道的仁政,相信社会和谐以及教育。但是,关于所有这些如何得以实现的观点,荀子和孟子却有着显著的不同!由荀子所塑造的儒家事业,将学习视为一个社会化的过程。对于转化人性,诸如古代圣贤、经典传统、习俗规范、师长、政府规章制度以及政府官员等等,所有这些都是重要的资源。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一个人类社群的充分社会化的参与者,他或她成功地升华了自己的本能要求,去促进社会的公益。
在法令、秩序、权威和礼制方面,荀子讲究现实的立场似乎有接近法家关于社会一致政策的危险,后者是专为统治者的利益而设计的。荀子关于行为客观标准的坚决主张,或许会为权威主义的兴起提供意识形态的基础,而权威主义则导致了秦朝的专制。事实上,韩国的理论家韩非子和秦国的丞相李斯这两位最有影响的法家人物,便都是荀子的学生。不过,在儒学作为一项学术事业而继续的过程中,荀子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荀子不同意法家的策略:以社会文化多样性为代价来强化国家权力。他对“天”的自然主义的诠释,对文化细致入微的理解,对“心”在认识论方面和语言在社会功能方面的富有洞见的观察,对道德推理和论证艺术的强调,对发展演化的信念,以及对政治制度的兴趣等等,都显著地丰富了儒学遗产,以至于他被尊为儒家的典范式学者超过三个世纪。
孟子和荀子将儒学深化并拓展到这样一个程度:在孔子亲炙弟子那里所罕闻的关于人性与天道的看法,被充分地阐释为一种一贯的“天人合一”的观点。根据孟子和荀子的诠释,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包容了将我们的生物性实在转化为自我审美表达的整个过程。修身的丰富语汇——举止的合礼、心智的滋养、灵魂的净化以及精神的升华——与同样细致入微的“经世”艺术的语言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为儒学提供了两个不可分割的向度:“内圣外王”。
我们今天研究荀子思想对当今社会发展的指导意义,不能将荀子的某种观点、某种论述从荀子思想中割裂出来应用与实践,而是要有整体的、系统的把握。荀子思想怎样体现其时代价值,关键看能不能把荀子的文化理念、道德理想主义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不同领域付诸实践。当今社会各大领域的公众知识分子在学术、媒体、政府、企业和民间应发挥“转世而不为世转”的功能,同时,各个领域也要有这方面的敏感性,加强彼此间横向的沟通,使荀子体现的比较有涵盖性的人文精神得以弘扬,从而促进知识界、文化界水平的不断提高,促进政府更加清廉、高效,促进企业不断进步,促进整个社会更加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