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兢兢:唐宋巴蜀僚人的华夏认同与民族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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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兢兢  

张兢兢湖州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浙江师范大学边疆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摘要:“獠人入蜀”改变了中古巴蜀地区的族群结构与地方文化,唐宋间巴蜀僚人的族类身份与文化认同呈现出重大变迁。四川盆地内部的“剑南诸獠”,由沿河向山地渐次转变为正州统治下的“土豪”和“民户”,在儒家循吏的教化与佛教思想的浸润下,其“铜鼓”“竹王”民俗传统与壮侗语地名等文化印记经过遗忘与重构,完成华夏化的转型。由入蜀僚人、土著獽、賨等族构成的“剑南诸獠”文化与华夏文化互相交融,形成了华夏认同下多元一体的巴蜀地方文化。川西南山地羁縻州的“獠化”诸羌、“葛獠”“南平獠”等边缘族类,则在唐宋王朝与南诏乌蛮的双重影响下,形成“华夏化”和“乌蛮化”的内外分途。总体来看,唐宋间以“华夏”为中心的政治文化圈层向西南边地延伸,在这一过程中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断成长壮大。

关键词:唐宋;巴蜀僚人;华夏化;民族交融

一、问题的提出

4世纪中叶,南中僚人大量北迁入蜀,巴蜀郡县为僚人所“侵居”而“荒废”者甚多,号称“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分布遍及晋代益、梁二州,对巴蜀地区的华夏统治一度构成威胁。由于王朝控制力的衰退与巴蜀僚人的势盛,西南其他非华夏人群在史书中也多被泛称为“獠”,“獠人”遂成为继“西南夷”之后中古巴蜀地区最主要的一种族类。

学界对僚人的研究多局限于“分类—溯源”的传统范式,致力于构建“獠族”的谱系脉络,而对华夏政权与巴蜀僚人交往交流交融的关系进程则关注较少,这为本文的研究留下了空间。随着南北朝政权重新加强对巴蜀的治理,巴蜀僚人开始了漫长的“华夏化”历程,这一过程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晋隋间史料所见巴蜀僚人的华夏化,主要表现为僚地的“郡县化”与僚人的“编户化”,亦即僚人政治身份的华夏化,可视为华夏化的第一阶段。对此学者已有相关研究。巴蜀僚人对华夏政权的文化认同、经济生活与社会习俗的华夏化,以及在此基础上呈现出的民族交融,主要散见于唐宋史料。这可视为华夏化的第二阶段,也是本文所讨论的主要问题。

唐代巴蜀僚人分化为正州统治的“剑南诸獠”与羁縻招慰的“葛獠”“南平獠”。由于巴蜀各地治理程度的差异、区域经济文化发展的不平衡,使僚人呈现明显的“内”“外”之别。唐宋间,“剑南诸獠”分布范围急剧缩小,“南平獠”成为僚人的代表性群体,折射出巴蜀僚人华夏化的进程。僚人入蜀后“乌蛮”的族群力量填补了南中的政治空间,在唐宋间不断向巴蜀扩张,于是巴蜀边缘的“葛獠”“南平獠”族属身份亦出现“内”“外”分途的演变趋势。唐宋时代是巴蜀民族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关键转折时期,因此本文尝试通过研究僚人与其他各族互相交融的现象,展现中华民族共同体在西南地区的演变特征。

二、四川盆地核心区僚人文化的转型

唐宋巴蜀正州统治下的“剑南诸獠”,在史书中并无关于其风俗的记载,唯留下叛乱的事迹,似乎意味着进入编户的僚人,文化上渐近于华夏之民。尤其是四川盆地内部剑南道与山南西道核心区域的僚人,在王朝文化的浸润下,产生显著的华夏认同。

(一)循吏教化与渐染佛教的巴、遂僚人

南北朝巴蜀僚人中华夏化程度最高的“巴獠”,至隋代表现为“富室者颇参夏人为婚,衣服居处言语,殆与华不别”,但唐初巴、集二州仍见有“山獠相聚为乱”,不过其变乱性质已不同于“生獠”。《册府元龟·将帅部·机略》云:

(苻阳、白石)二县熟獠与反者先为州里,互有亲戚,皆言贼不可击,请(庞)玉班师。玉徐云知之,扬言曰:“秋谷将熟,百姓不得收刈,一切供军。非平贼,吾不返也。”闻者大惧,因谓曰:“大军不去,食吾谷尽,吾徒皆饿死矣,何得措手耶。”其中壮士入贼营,各求其所亲,与相要结,斩贼渠帅,众遂分散。

由此可知,当地叛乱的“山獠”原为“州里”的“熟獠”“百姓”,“渠帅”当是“州里”豪族,故其“反者”多为族群性质不显的“贼”。所谓“山獠”,近于“山民”“山贼”之类,其在巴州地区最后一次大规模叛乱发生于贞观十二年(638)其后虽偶见“夷獠数千相聚山泽”,亦多视为掠民之“盗”,对郡县统治的危害程度远不及南北朝之世。如《舆地纪胜·利州路》云:“于邵,为巴州刺史,人饥獠乱,薄城下,邵励兵拒战,且遣使晓谕巴獠使降。邵儒服出,贼见皆拜,即引去。”这里的“巴獠”实际是因饥饿作“贼”的“民”,其对儒家循吏的服膺,表明了对华夏统治的文化认同。

遂州处巴、蜀之界,南北朝时“其地多獠,官长力弱,不相威慑”。至隋唐,当地僚人同样表现出对循吏治理的认可。如隋炀帝时遂州总管卫玄还朝,“夷、獠攀恋,数百里不绝”,“各挥涕而去”;又唐高祖时遂州都督韦云起“怀柔夷獠,咸得众心”。佛教在巴蜀的传播,对僚人风俗的改易也有很大作用。萧瑀《金刚般若经灵验记》云:“遂州之人多是夷獠,杀生捕猎,造罪者多。闻(魏)旻说此因缘,各各发菩提心,不敢杀生捕猎,并读诵《金刚般若》,昼夜不舍。”按捕猎是“獠”字本义,“杀生捕猎”亦是僚俗,且僚俗“喜食人”。《周书·獠传》称僚人为“诸夷之中,最难以道义招怀者也”。由于遂州地处西川与东川的交通节点,受到佛教文化中心成都的辐射,包括遂州在内的成都周边诸州是唐代巴蜀佛教发展程度最高的区域。《灵验记》所见僚人对“杀生捕猎”的畏忌,透露出佛教信仰对消除僚俗中的原始“落后”因素起到了助力作用,魏旻教化僚人的行为获得了萧瑀的肯定,表明佛教在唐代是华夏士人移风易俗的重要工具。

(二)从“编獠”到“土民”:邛、雅僚人的转型

蜀州,垂拱二年(686)分置晋原、青城、新津、唐兴四县,唐兴县本汉江原县地,南北朝时属于临邛僚地,是距离成都最近的僚人分布区。晋临邛旧县在南朝始终为生僚势力盘踞,“宋及齐、梁不置郡县”,西魏始于临邛“开生獠”,“更招遗民,渐垦植”,恢复了临邛县建置,并沿蒲江河谷地向上游置郡设县,将政权边界向西南推至大相岭北麓的秦严道故县,“自后人户稍繁,舆赋有叙”,僚人的编户化呈现稳定状态。至唐武德九年(626)“益州獠反”,唐太宗制止益州大都督窦轨发兵讨伐,称:“獠依阻山林,时出鼠窃,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抚以恩信,自然帅服,安可轻动干戈,渔猎其民,比之禽兽,岂为民父母之意邪!”则益州“山獠”亦非南北朝时之化外“生獠”,而是从属郡县的“子民”,或因资源短缺而以“鼠窃”为常俗,不同于“比之禽兽”的“蛮夷”,其对官吏“恩信”的“帅服”,同样是华夏认同的表现。

蜀州西南接邛、雅,东南邻眉州,分别为南北朝时的临邛僚和犍为僚地。贞观二十二年(648),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击邛、眉“反獠”。对此,《册府元龟·外臣部·征讨》云,“帝遣剑南造船獠之人,咸令减役,雅、邛、眉三州编獠或不祗承,呼召相率而反”。“㺐”同“獠”。按梁时益州刺史萧范“于蒲水口立栅为城以备生獠,名为蒲口顿,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则邛州初为防僚之水寨,此一带之“獠”或指习于造船的水上僚人,唐初已编入户籍。《新唐书·南平獠传》称“诸獠皆半役”,说明此三州“编獠”注籍之初的赋役标准低于华夏编户。又《唐六典·尚书户部》云:“凡岭南诸州税米者,上户一石二斗,次户八斗,下户六斗;若夷、獠之户,皆从半输。”则僚户“半役”不限于岭南,很可能是唐代官方对待南方蛮夷户一般性的赋役优待措施,这也是吸引僚人归附的向心力。

汉代以来,中央王朝对新附蛮夷往往采取“勿赋税”或“轻赋税”的政策,随着统治的深化,赋役会逐步增加,这一过程大体是渐进性的,如果急于增收赋役,则可能会引起蛮夷的反抗。如何吸取历史上的经验智慧,制定与调整“夷獠之户”的赋役标准,以持续增进僚人对华夏统治的认同,在唐代仍是处理民族关系时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邛雅“编獠”至唐后期族群特征进一步消退,其僚酋被纳入郡县体制,成为“土豪”。中和二年(882),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为盗”,“横行邛、雅二州间”。胡三省称:“按北梦琐言,安仁土豪阡能。注云:姓纂无此,盖西南夷之种。”其后,“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各聚众数千人以应阡能”。罗浑擎,《新唐书·高仁厚传》称“贼渠”,亦蛮夷种属。唐廷为了治理盗贼,在当地设置捕盗使,担任捕盗使的杨迁亦疑出自蛮夷。按僚人在唐宋时“稍从汉俗,易为罗、杨等姓”,宋以后川南地区多见有罗氏、杨氏等土官,如“夷界巡检”一职,当由晚唐的捕盗使发展而来。唐后期临邛僚完成华夏化的转型,成为“蜀人”,僚酋则充任州县武官。这类人群的叛乱,史书并不视为“獠乱”,而称之“盗贼”,与一般的“民变”无异。

蜀中“盗贼”在唐僖宗时“纷纷竟起,州县不能制”其原因即在于具有僚人背景的土豪势力构成了州县重要的武装力量。对此,唐廷专设“捕盗使”于西川,同样是以归附的僚酋充任。前蜀政权袭置捕盗使。勾延庆《锦里耆旧传》云:“天汉元年,戎州界獠胡连等反。七州捕盗使王球领兵讨平之。”戎州在唐代属“葛獠”区域,位于“剑南诸獠”之南,“奉酋帅为王,号曰‘婆能’,出入前后植旗”,仍保持着僚人的社会组织与政治文化特征,亦可证捕盗使所管理的人群多与“獠”有关。

后汉时,“患四方盗贼众多”,“分命使者逐捕”,于是捕盗使遍设于四方,至北宋被巡检使所替代。“巡检司”,《宋史·职官志》云:“有沿边溪峒都巡检,或蕃汉都巡检,或数州数县管界、或一州一县巡检,掌训治甲兵、巡逻州邑、擒捕盗贼事。”如南平军管下播州之“夷界巡检”、泸州管下罗氏蛮所任“西南蕃都大巡检使”,均属于沿边巡检,招徕各族豪酋充任。邛、雅省地之州县巡检则与内地无异,《太平寰宇记》虽载邛、雅之僚保留了“俗信妖巫、击铜鼓以祈祷”等原始习俗,但宋初仅有“卢山县新安乡五百余户,即其遗人也”。由此可见,邛雅之僚与戎泸葛僚、南平军南平僚在唐宋时逐渐呈现内“民”外“夷”之别。

(三)地名的记忆与遗忘:犍为僚人的华夏化

益州之南的陵、普、眉三州,均属于南北朝时的犍为僚区。西魏“于剑南陵井”置陵州,“陵井本狼毒井”, “狼”字头地名据考为僚语。东晋时“益州刺史毛璩置西城戍以防盐井”,始与僚人争夺盐井,则陵州的建置目的是进一步控制盐井资源,促使僚人的经济生活依附于郡县。同时,西魏陵州僚人“因山为城”,不同于南朝僚人“依树积木,以居其上”,从“山居”走向“城居”。普州,北周以普慈郡置,萧梁益州刺史萧渊猷赐当地僚人金券镂书云:“今为汝置普慈郡,可率属子弟,奉官租以时输送。”由此可知,梁代所置普慈郡为羁縻性质的“獠郡”,北周置普州的同时,于普慈郡置多业、安岳、永康三县,变“獠郡”为“正郡”,表明僚人部落的编户化。至唐贞观初年发生过两次陵州僚的叛乱,其后陵、普二州僚人遂不见载。

唐代陵州官员墓志多言“华夷一致”“抚俗易化”“一同播美”“弦歌自化”“化以不言”,虽不免有溢美之词,但与南北朝政权和僚人的紧张关系相比,编户的“城居”僚民在循吏的教化下,显然已形成文化上的华夏认同。普州在唐代被称作蜀中“胜邑”“名乡”,州城之西有“铜鼓山”。按铜鼓之俗非巴蜀土著族群所有,而据刘复生所考,今四川中南部唐宋时多有关于“铜鼓”的地名,与使用铜鼓的入蜀僚人分布地域相一致,两者显然存在密切关联。但据《舆地纪胜》载,普州之铜鼓山宋代仅“俗传尝闻铜鼓声”,则铜鼓之俗已变为地方传说;宋代普州虽“介万山间”,“郡土硗瘠”,然“其民朴厚而俗美,士雅素而笃学”,“蜀东西州,论士所出,必曰眉、曰普”。

眉州在北宋时风俗“同成都府”,诞生了文豪“三苏”,苏洵之号“老泉”,其名颇似与“獠”有关。“老泉”是苏洵亡妻所葬武阳安镇山中之泉井,又名“老翁井”。苏轼《老翁井》诗云“井中老翁误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传说“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按四川盆地多有盐泉,早期开凿盐井的主要是僚人,汉、僚之间对盐井资源的争夺时有发生,因而汉、僚大姓往往相约立誓。宋时,眉州境内亦存有“夷獠誓碑”。按中古时“獠”“老”音同, “老泉”或即“獠泉”之讹。类似音讹还出现在蜀州,《舆地纪胜·成都府路》引《图经》云:“诸葛亮迁群獠于青城山下,号为獠泽,或云老泽。昔人避难家其中,皆享年寿,如秦人桃源之类,世世寿考,故云老泽,又名老人村。”青城山下“老泽”“老人村”的“世世寿考”等说法固不可信,其名实源于南中入蜀之“獠人”。自眉州溯岷江而上则抵青城山,这一带眉、邛、蜀诸州均多有僚人分布,然至宋代作为眉州人的苏洵父子已不知“獠”与当地的关系,将“獠人”讹为“老人”,并附会以具有华夏特征的传说,僚人的活动痕迹由此湮没在重构的地方文化之中。

三、四川盆地内部边缘区僚人身份的转变

唐代的“剑南诸獠”至宋初分布范围大大缩小,同时形成僚、夏杂居的局面:荣州“夏人少,蛮獠多”;昌州“有夏风,有獠风”;蓬州、壁州“杂以獠户”。荣州位于沱、岷二江水系之间的丘陵山区,东晋南北朝时被铁山生獠所据,唐时开拓置州。昌州处于嘉陵、沱二江水系间的交接岭谷带,“乾元元年,左拾遗李鼎祚奏以山川阔远,请割泸、普、渝、合、资、荣等六州界置昌州,寻为狂贼张朝等所焚,州遂罢废。大历十年,(剑南)本道使崔宁又奏复置,以镇押夷獠”。蓬州则在渠、嘉陵二江水系间的过渡山地,境内多山故“夷獠散居”,“后周武帝立蓬州,因蓬山以为名”,又有伏虞山,“甚险,夷獠被征讨,即入此山中也”。壁州在渠江之东大巴山与米仓山的连接处,东晋南北朝时“为夷獠所据”,唐代置州。从地理位置看,此四州分别位于入蜀僚人密集分布的沱、岷二江中下游与渠江上游流域,同时又处在分隔这些水系的中间山地,交通极不便利。在南北朝隋唐“开生獠”辟置政区的过程中,这四州的建置时间相对较晚,至唐五代仍多有“獠叛”的记载,故成为宋初“剑南诸獠”的代表。

不过,入宋后荣、昌、蓬、壁四州不再有僚人叛乱的记载,唯见书写为“民变”的叛乱。唐代昌州旧理赖婆溪南,州城“南凭赤水,北倚长嵓,极为险固”,后移理大足县,大足与州同时置,县城“东临赤水,西枕荣山”。按昌州东接嘉陵江流域的渝、合二州,西连沱江流域的资、泸二州,诸州僚人在华夏政权的军事压力下,势必流向“山川阔远”的昌州,故其前后州城均具有强烈的军事功能,目的是“镇押夷獠”。至宋太宗时,昌州虽“有獠风”,但山僚多已编户为民。《方舆胜览·潼川府路》“昌州南山”条云:“淳化间供奉官卢斌平蜀,贼任诱等尝驻兵此山。土人云:‘他郡有警,则置烽火于此。’”此地山民称“土人”,据山叛乱则称“贼”。《宋史·卢斌传》亦云:

淳化二年,贼任诱等寇昌、合州。……三年,富顺监蛮掠荣州,斌晨夜倍道以赴,得州兵千人,署随军粮料以张其势。蛮乃遁,追至地头镇东南八十里,树栅,招其酋甫羌一阿奴纲,谕以朝旨,歃血刻石为盟而遣之。俄而荣、戎、资州、富顺监贼十五队钞乡邑,斌擒三百人,部送阙下,余悉临敌斩戮。四年,贼王尽复起荣、资,斌击灭之,尽缚以献。

淳化年间原巴蜀僚地的数次叛乱者,被书写为“贼”与“蛮”两种身份。“贼”的分布较广泛“蛮”则明确在富顺监之地。富顺监,乾德四年(966)割泸州富义县置,其风俗“同泸州”葛僚:“其夷獠则与汉不同,性多犷戾。”富顺监蛮酋名“甫羌一阿奴纲”,《姓韻》载其名为“甫羌一斌”,称“甫”是“南夷姓”。又《新唐书·南平獠传》云,“贞元中,嘉州绥山县婆笼川生獠首领甫枳兄弟诱生蛮为乱”。由此看,“甫”当为僚姓,而“阿奴”似“阿謩”“阿段”之类的僚名,因此富顺监蛮酋应是僚人。之所以称“蛮”而不称“獠”,与宋代乌蛮北上造成泸州地区“蛮”概念的扩散有关。荣、昌二州“贼”有别于富顺监“蛮”,当地民变的族类色彩趋于淡化,表明戎、泸以北的“剑南诸獠”在政治身份上已经转变为“民”。

根据《舆地纪胜》的记载,荣、昌、蓬、壁四州至南宋时地方文化发生较大转变。荣州,“自祥符迄今,登进士第者,举不乏人。市井有简俭之风”;昌州,“风俗大变,深山穷谷,户晓礼义”;蓬州,“民皆纯朴好义,弗事华靡。务农力作,田里垦辟。少商贾,多为儒,家诗户书,訚訚秩秩,文物甚盛”;壁州废入巴州,“地大俗阜”,“风俗安于简俭”。由此可见,南宋四川盆地内的华夏化由沿河向山地拓展,“剑南诸獠”在文化认同上最终彻底完成华夏转型。

四、“内华外蛮”:巴蜀族类圈层的演进

(一)从“戆勇”到“断猎”:獽人的移风易俗

“剑南诸獠”华夏化的同时,重新分化出“獽”“賨”等前此“獠化”的族类。据《太平寰宇记》载,獽人分布于简、资二州。简州置于隋代,《通典·州郡典》称“州境有赖简池,故名”。据考今四川中南部冠以“赖”字开头的地名俱为僚语。但是,《太平寰宇记·剑南西道》“简州”条下“风俗”只记獽人,而于文后引萧梁李膺《益州记》云:“此四郡獽也。又有夷人,与獽类一同。又有獠人,与獽、夷一同,但名字有异而已。”按简州分资州置,资州风俗“同简州”。据任乃强考证,“四郡獽”指巴、涪陵、广汉、犍为四郡獽人。又《隋书·地理志》云,“(巴蜀)有獽狿蛮賨,其居处风俗,衣服饮食,颇同于獠”。

由此可知,南朝至唐初时人对巴蜀族类的认知是非常模糊的,无法辨别僚人与其他非华夏族类的区别,原因在于僚人入蜀对华夏统治的冲击,造成“獠”概念的泛化。至宋,僚语地名与入蜀僚人的关系已不为史家所知,唯留下“言语与夏不同”的獽人风俗记载,反过来将僚人归入“獽”类。从“獠”到“獽”,史家对简、资二州主体族群的认知转变,反映了唐宋“开生獠”的过程中对巴蜀族类进行了新的识别和分类。

“獽”被宋人定为“戎属”,在更高层级的族属分类体系中,与“蛮属”的“獠”加以区别。这种划分方式不同于最早记载“獽”的《华阳国志·巴志》,该书称:“其属有濮、賨、苴、共、奴、獽、夷、蜑之蛮。”又同书《蜀志》云:“(朱)辰卒官,(巴)郡獽民北送及墓。獽蜑鼓刀辟踊,感动路人。” 由此看,“獽”之族属,或接近于“蜑”这类水上人群。按“四郡獽”之分布东迄三峡,西抵沱江,其族人当循长江—沱江迁徙流动,居于“山险水滩”之地。

巴蜀獽人在晋唐间是僚人之外另一重要族类,对此蒙文通即认识到:“及于刘宋,益州二十九郡,别有梁州八郡、荆州二郡,皆在川境,考其户数裁七万耳,不逮晋初三之一,则以獠獽深入,扰攘腹心故耳。”特别是梁州獽人,在唐代被视为山南西道主要的非华夏族类。刘禹锡《祭兴元李司空文》云:“子午危栈,巴梁古岸。夷风伧儜,獽俗悍害,阴谋密构,凶党千辈。” “子午”“古岸”概指獽人之生活环境。按《元和郡县图志·山南道》云:“黄金水,出(黄金)县西北百亩山黄金谷,南流经县西,去县九里。其谷水陆艰险,语曰:‘山水艰阻,黄金、子午。’”黄金谷、子午谷均是“山水艰阻”之地,与《华阳国志》描述的涪陵獽人所在“山险水滩”环境类似,“獽俗悍害”亦类于涪陵獽“人多戆勇”之俗。

唐代剑南道的獽人居于沱江谷地的汉、简、资三州,自北朝后期其“戆勇”之风受佛教影响而变易。《续高僧传·遗身篇》云:“释僧崖,姓牟氏,祖居涪陵。晋义熙九年,朱龄石伐蜀,涪陵獽三百家随军平讨,因止于广汉金渊山谷,崖即其后也。……尝随伴捕鱼,得己分者用投诸水,谓伴曰:‘杀非好业。我今举体皆现生疮,誓断猎矣。’遂烧其猎具。”北周时的释僧崖不但自身“断猎”,而且多次劝导獽人“勤力作田”,“莫养禽畜”。蜀中獽人或迁自巴地,分布在长江—沱江一线的犍为、广汉郡地,獽人在佛教“止杀”思想的熏染下,逐渐变渔猎为农耕的生产方式。因此,《太平寰宇记》称汉州风俗“同益州”;简、资二州獽人虽保留了自身的语言与婚丧习俗,但从其土产主要是绸、绵、茶、甘蔗来看,农业应已成为獽人主要的经济形态。由此可见,唐宋时华夏文化呈现出由益州向沱江下游汉、简、资诸州獽地辐射的特征。

(二)从“賨獠”到“巴渝”:族类文化向地域文化的转型

值得注意的是,晋唐间巴蜀还有一种名为“夷”的族类专称。据前引《益州记》可知,南朝时人将“獠”“獽”“夷”三种人群视作同类,但实际上“夷”称在巴蜀的历史要早于“獠”“獽”。据《华阳国志·巴志》记载,秦昭襄王与射杀白虎的巴郡夷人刻石为盟:“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汉初巴地夷人又因军功复除,“专以射白虎为事,户岁出賨钱口四十,故世号白虎复夷,一曰板楯蛮,今所谓弜头虎子者也”。由此可知,“夷”称早期在巴蜀专指“白虎复夷”,即后来的“板楯蛮”(“賨”)。晋户调式定“夷人输賨布”,虽是泛指蛮夷所交特殊赋税,然其初始之义则源于白虎复夷“岁出賨钱”之故事。《十六国春秋·蜀录》云:“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民焉。”由于僚人入蜀的影响,南朝至唐初将指称賨人的“夷”纳入广义的“獠”类,故常见“夷獠”一称泛指西南非华夏人群。唐高宗时《大唐故梓州刺史赠使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李公墓铭并序》云:“举□书而约夷獠,杖绛节而正浇讹。怪水无祓,灵关息警。賨贝罙洽至,渝舞相趋。”文中将善“巴渝舞”的“賨”与“夷獠”互称,延续了南朝以来模糊的族类观念。

不过,在唐代“賨渝”连称较之“夷獠”,更多地用于对巴地的书写,表明唐人对“巴獠”的族属识别逐步清晰,同时随着巴地的华夏化,“賨渝”一词由族类称谓向地域文化称谓转变。如唐修《周书·阳雄传》云:“除洵州刺史。俗杂賨、渝,民多轻猾。”又王勃《益州夫子庙碑》云:“将使圆冠方领,再行邹鲁之风;锐气英声,一变賨渝之俗。”又睿宗时《大唐赠使持节邛州诸军事邛州刺史狄公碑》云:“賨渝始附,寇盗仍多。” “賨渝”均表现为一种华夏内部风俗落后的边地意象。武周时《大周故朝议大夫上轻车都尉行泽州司马清河张府君(玄封)墓志铭》称渠州为“賨夷旧壤,俗浸虚讹,彭濮遗苗,性多僄悍”,则表明“賨夷”已渐成历史族称。

现实中渝水流域的渠、达、开三州,在宋初风俗表现为:“巴之风俗,皆重田神,春则刻木虔祈,冬即用牲解赛,邪巫击鼓以为淫祀,男女皆唱竹枝歌。”阆州土产则有“獠布”。宋代巴渝风俗“重田神”,表明当地賨、僚的生产方式由渔猎转变为耕织为主,“竹枝歌”的流传则是华夏与賨、僚文化交融的结果。《太平寰宇记·山南西道》“达州巴渠县”条云:“此县是当夷獠之边界,其民俗,聚会则击鼓踏木牙,唱竹枝歌为乐。”达州属县不见僚人入居的记载,按巴渠县“梁大同中析置,以境在巴州宕渠内,故为巴渠县焉”,则其地处宕渠僚人之北界。又,与渠、达、开三州相邻的万州,亦无僚人活动之迹,其风俗“正月七日,乡市士女渡江南,娥眉碛上作鸡子卜,击小鼓,唱竹枝歌”。按万州之长江南岸与忠州、黔中相连,亦为“夷獠”之界。由此推断,竹枝歌或源于僚人祭祀“竹王”的祖先崇拜之俗,而历代《竹枝词》诗文中多有吟咏“竹王”的作品,也可证两者之关联。

竹枝歌在巴地流传过程中,吸收了賨人“击鼓”祭祖的传统。《蛮书》云:“巴氏祭其祖,击鼓而祭,白虎之后也。”刘禹锡《竹枝词九首》序云:

岁正月,余来建平,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到于今荆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词》九篇,俾善歌者扬之,附于末,后之聆巴歈,知变风之自焉。

建平即唐代之夔州,夔州西连达、开、万三州,南临黔中,其俗“信巫鬼,重淫祀,与蜀同风”,亦杂賨、僚。僚人的竹枝歌与賨人的鼓舞相结合,形成了新的巴渝民俗。竹枝歌经刘禹锡的改作,转变“鄙陋”之词风,黄庭坚称之“道风俗而不俚”,由此创造出“竹枝词”这一新的文学体裁。任中敏指出:“竹枝因歌辞全出文人,意境全在‘女儿’,趋于柔靡谐婉,其声必有变化,不复容伧儜激讦;其活动亦既从露天踏歌,移向华筵独唱。”竹枝词的文雅化,体现了异质的賨僚族类文化向华夏化的巴渝地方文化的转型。

综上可知,獽、夷(賨)原是巴蜀缘水而居、善于渔猎的土著族类,在汉晋时逐步编户化,但保留了自身的文化特征,在僚人入居郡县的过程中多有脱籍,故而与僚相杂。不同的是,僚人多山居,獽、夷多水居,由此构成晋唐间巴蜀两种族类书写形态,至唐宋时互相交融的各族文化逐渐演变为多元一体的巴蜀文化。

(三)从“獠”到“蛮”:川西南边地族类身份的更新

四川盆地西南缘的盆周山区诸州多领羁縻州,分别介于华夏政权与吐蕃、南诏的过渡地带,随着唐宋王朝的边地经略,当地的族类身份也获得新的标识。翼州之地在萧齐置甘松僚郡,北周置正州时明确其地主体族群为“蚕陵羌”,唐代形成羌、僚混居的局面。至《太平寰宇记·剑南西道》称翼州风俗“同茂州”,为“羌戎之人”俗。由此来看,自南朝至北宋,翼州族类的身份经历了由“獠”(蛮属)到“羌”(戎属)的转换。茂州以南的雅州,如前所述置于临邛僚地,唐代其正州僚人编入户籍,称为“编獠”,至宋初文化上多已华夏化。雅属羁縻州在唐代则“并生羌、生獠羁縻州”,入宋后其羁縻州人群变为“西山野川路蛮”,从“獠”到“羌獠”再到“蛮”,雅属羁縻州族类身份亦不断变化。

川西翼、茂、雅诸州在唐代族类身份的更新,源于当地新的族群关系与民族交融。随着入蜀僚人的华夏化,唐蕃间的土著羌人成为川西诸州的主体族类。武则天时欲“自雅州开山通道,出击生羌,因袭吐蕃”。陈子昂上书称:“雅州边羌,自国初以来未尝为盗。今一旦无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惧诛灭,必蜂起为盗。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胡三省进而指出,唐代“松、茂二州都督府所统诸州,皆西山羌也”。又据郭声波考证,野川蛮即《新唐书·两爨蛮传》中黎、雅之间的杨、刘、郝“三王蛮”,均系羌人部落,宋以后被乌蛮所同化。因此,宋代雅属羁縻州所谓“西山野川路蛮”,实际是雅州以北“西山羌”与雅州以南“野川蛮”的合称,由唐代当地“生羌”“生獠”演变而来。故雅属正州县的“编獠”与羁縻州的“生羌”“生獠”在唐宋间分别“华夏化”和“乌蛮化”,呈现出中央王朝与南诏政权互相竞争中川西南民族交融的不同面相。

黎州萧齐时置沈黎僚郡,唐代黎属羁縻州族类被识别为羌、蛮、僚三种人群。《宋史·蛮夷传》将其人群统称为“黎州诸蛮,凡十二种”:“邛部于诸蛮中最骄悍狡谲,招集蕃汉亡命,侵攘他种,闭其道以专利。曰大云南蛮,曰小云南蛮,即唐南诏,今名大理国,自有传。夷俗尚鬼,谓主祭者鬼主,故其酋长号都鬼主。”黎州诸蛮中势力最盛者为南部的邛部,邛部六姓中“一姓白蛮也,五姓乌蛮也”,其主体是南诏乌蛮。

随着乌蛮在川南地区的坐大,不仅黎属羁縻州族类身份“蛮化”,而且唐代嘉、戎、泸诸州间的“葛獠”与渝州的“南平獠”均发生重要分化。入宋后,一方面川南诸州省地的僚人“华夏化”,另一方面川南诸羁縻州的僚人“乌蛮化”,成为“叙州三路蛮”“泸州蛮”“渝州蛮”。进而,川西地区的松茂诸羌在《宋史·蛮夷传》中亦被书写为“威州保霸蛮”、茂州“九州蛮”,并与南平僚为主体的“渝州蛮”合称“威茂渝州蛮”。由此可见,宋代“蛮”取代“獠”成为巴蜀非华夏人群的泛称,但蛮区较前之僚区大幅收缩,仅局限于川西南山地,而华夏圈层则自四川盆地向西向南不断扩展。

五、结

中古时代,以“獠人入蜀”为典型的南方民族北迁,与以“五胡”为代表的北方民族南迁,均具有民族交融的显著意义。“五胡”南下属于王朝外部的民族内徙,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传统王朝体制,因而“胡”“汉”民族交融成为中古民族史研究极为关注的主题。“蛮”“俚”“獠”的北上则属于王朝内部的民族流动,故这一议题不太受学界的重视,实际上南方边缘民族向华夏中心的靠拢,同样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发展加入了新鲜血液,对南方内地的民族构成与社会面貌产生了深远影响。

僚人入蜀后,在巴蜀地区留下了铜鼓、悬棺、竹王、凿齿等民俗传统与壮侗语言地名,丰富了巴蜀文化的内容。晋唐间巴蜀僚地逐步郡县化,僚人随之编户化,继而又出现了唐宋间巴蜀僚人的文化转型与华夏认同。四川盆地内部的“剑南诸獠”,由沿河向山地渐次转变为正州的“土豪”和“民户”,在儒家循吏的教化与佛教思想的洗礼下,其文化印记经过遗忘与重构,完成华夏化的转型。由入蜀僚人、土著獽、賨等族构成的“剑南诸獠”文化与华夏文化互相交融,形成了华夏认同下多元一体的巴蜀地方文化。川西南盆周山地的“獠化”诸羌、“葛獠”“南平獠”等边缘族类,则在唐宋王朝与南诏乌蛮的双重影响下,形成“华夏化”和“乌蛮化”的内外分途。这一过程中,以“华夏”为中心的政治文化圈层向西南边地延伸,促使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断成长壮大。

注:原文载于《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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