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国:郑先生,您好!今年(2018)七月份我们计划召开纪念杨翼骧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学术会议,初步拟定采访校内外几位老先生,做一个回忆杨先生的口述系列,由我负责对您的采访。
郑克晟:好的。杨先生与我私交很好,我知道的以往事情可能比别人多一点。1936年杨先生18岁时,考上北京大学史学系,本应在1940年毕业,但因为1937 年日本发动卢沟桥“七七事变”,杨先生不在北京之时学校南迁,只好自行设法追踪学校以图复学,所以延误两年,到1942年才毕业。
孙卫国:杨先生的毕业论文是郑老(郑天挺先生)指导的吗?
郑克晟:是的。我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杨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个事。毕业后,杨先生先到重庆中央图书馆工作了一年。据我所知,在这一年里,杨先生主要从事《图书月刊》的撰稿和编辑。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杨先生写过关于当年春天中国史学会会议的报道。此外,他也写过其他文章。
孙卫国:杨先生写的报道发表在《图书月刊》吗?
郑克晟:是的。不过当时这类文章不署名,相当于本馆通讯,报道学术界的事。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1998年,当时我已经退休,居于美国,有一次我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吴相湘先生。吴先生跟我说,他非常感谢杨先生。因为杨先生曾在《图书月刊》上介绍过他的《清史研究初集》,所以他印象特别深,也很感激杨先生。当年年底我回国的时候,吴相湘专门写了贺年片,托我带给杨先生。回国后,我就把贺年片转交给杨先生,但他既想不起当年的事,也想不起来吴相湘了。1943年,杨先生回到西南联大当助教。至1946年,北京大学等高校各自返回原地恢复原貌,杨先生继续留在北大史学系工作,直至1952年。
孙卫国:您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时候,认识杨先生吗?
郑克晟:我听过杨先生的“外系通史”课。“外系通史”是给历史系之外的文科专业学生开设的中国通史课,由杨翼骧、商鸿逵和汪篯三位先生共同讲授。我旁听过,他们讲得都相当好。
孙卫国:是,杨先生上课的板书也特别工整。
郑克晟:杨先生作风正派,虽然是家父指导过的学生,关系也很融洽,但没怎么去过我家。所以在我1951年入学时,我们互相还都不认识。杨先生身上体现的是北京大学教师的正派风气。
孙卫国:对,那个时候的风气很正。
郑克晟:我父亲还特意跟我讲过,这就是北大的正派作风。1951年10月底,包括我父亲和杨先生在内的北大部分教师,到江西泰和县搞土改,次年5月才回京。1952年,院系调整,杨先生从北大调到北京政法学院,还是准备教通史历史课。
孙卫国:杨先生在离开北大前,您和他有过直接的联系吗?
郑克晟:没有。我只听过杨先生的通史课。杨先生不认识我,我也是因为上课才知道有杨先生这样一位老师。1953年,因北京政法学院取消通史历史课,杨先生觉得无用武之地,又不愿改行,于是开始自己谋求对口的工作单位。
孙卫国:杨先生调离北大时,所有人事关系都调到了北京政法学院吗?
郑克晟:是的。
孙卫国:北京政法学院取消通史课,就等于杨先生没事做了,所以另外找工作单位。
郑克晟:对。当时杨先生有两个单位可去,一个是近代史所,就是范文澜先生那儿;另一个是南开大学。那年暑假,我父亲正好在北京。杨先生来看望我父亲,表示很愿意来南开。当年11月,杨先生入职南开。杨先生来南开后,就被委任讲授中国通史的魏晋南北朝史部分。1954年5月1日,我来天津看望父亲。有一次我去历史系办公室借电话,途中遇到杨先生。他告诉我,很高兴能来南开。杨先生口才好,讲课精彩,很受学生欢迎。1963年3月,我调来南开历史系。我在明清史研究室,杨先生在中国古代史教研室。
孙卫国:您来的时候,杨先生是不是担任历史系副主任职务?
郑克晟:对。大概是1962年,杨先生开始当历史系副主任。
孙卫国:郑老是系主任,副系主任还有哪几位先生?
郑克晟:还有吴廷璆和杨生茂两位先生。
孙卫国:杨先生具体分管什么工作?
郑克晟:应该是偏向负责中国史。我和杨先生很谈得来,一方面是有我父亲这层关系,另一方面杨先生喜欢聊。
孙卫国:您和杨先生聊些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郑克晟:什么事情都聊,西南联大的事、老北大的事、山东人的事,但不聊业务。另外,杨先生喜欢运动,爱打篮球和乒乓球。杨先生很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平易近人,几乎和每一类的人都能聊。
孙卫国:是的,杨先生有种亲近感。
郑克晟:另外,杨先生有很强的行政能力,看问题也很深刻,不是一个书呆子。
孙卫国:您了解文革时期杨先生的状况吗?
郑克晟:我不太清楚。
孙卫国:八十年代以后,您和杨先生接触的情况呢?
郑克晟:我经常去看望杨先生。我记得有两次还专门向杨先生打听西南联大历史系的事。
孙卫国:当时学生对杨先生的评价如何?
郑克晟:反响很好。
孙卫国:您对杨先生编纂《中国历史大辞典·史学史卷》的情况了解吗?
郑克晟:这是杨先生一个很了不起的贡献。1983年,《史学史卷》出版,广受瞩目。这是《中国历史大辞典》系列推出的第一本,印刷数量也最多,第一版就印刷了8万册。
孙卫国:关于《中国史学史资料编年》的事,杨先生向您提起过吗?
郑克晟:没有聊过。我和杨先生见面聊天,无拘无束,嘻嘻哈哈,反而业务方面并不怎么谈。还有个事可能你们不知道。除《秦汉史纲要》外,其实杨先生有一部魏晋南北朝史讲义的书稿,当时这部书稿已经交给天津人民出版社,准备刊印,但后来不知为何没有面世。
孙卫国:魏晋南北朝讲义书稿的事,之前我确实不知道。1984年,杨先生创立古籍所,后来让您接任古籍所所长,其间一些事情,您还记得吗?
郑克晟:我找杨先生谈过两三次,一是主要了解情况,另一是谁当副所长,我征求杨先生的意见。
孙卫国:关于古委会的事,杨先生跟您说起过吗?
郑克晟:一句也没提过,因为他不参与。杨先生有老北大作风,谦虚、不张扬。
孙卫国:您和杨先生共事多年,有过一起旅行的经历吗?
郑克晟:我还真没和杨先生一起出去过,倒是和王玉哲、杨志玖先生一起去过北京、南方等地。
孙卫国:也没一起出去参加过学术会议?
郑克晟:没有。杨先生很少参加学术会议。另外,据我所知,杨先生的朋友并不太多,就天津来说,可能就是漆侠先生。漆先生也是山东人,与杨先生共同话题比较多。
孙卫国:漆先生在西南联大和北大求学期间,是否就与杨先生关系很好了?
郑克晟:一个是高班学生,一个是年轻老师,二人两年龄相近,很可能当时他们关系就不错。
孙卫国:您了解杨先生的家庭情况吗?
郑克晟:我太不了解。杨先生大概是1950年结婚的,在北京王府井翠花楼办的婚礼。
孙卫国:您还记得杨先生哪些事情?
郑克晟:我知道的,基本就是这些。总而言之,杨先生是位好老师,不张扬、谦虚、坦率。
孙卫国:感谢您接受专访!
学人简介:郑克晟教授,著名明清史专家,1931年9月出生于北京,祖籍福建长乐。1951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55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1963年初调至南开大学。出版有《明代政争探源》《明清史探实》等专著,并主持《清文海》的编纂整理工作。
访谈对象:郑克晟
访谈人:孙卫国
文字整理:顾少华
访谈地点:南开大学东村郑先生家
来源:《杨翼骧先生百年诞辰纪念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