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要求，“完善有利于统一大市场建设的统计、财税、考核制度”。《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专章部署“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再次强调，要“更好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从“加快建设”到“纵深推进”，这一表述的深化，标志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从破除显性壁垒、打通基础堵点的初级阶段，迈入了系统重塑规则、释放整体效能、推动制度型开放的关键阶段。立足“十五五”新发展起点，深刻把握统一大市场的理论内涵与实践要求，对于畅通国内大循环、发展新质生产力、统筹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一、从“大市场”到“强市场”：统一大市场的战略逻辑
（一）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适应新发展阶段、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必然要求。我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过去主要依靠要素投入、地方竞争驱动的粗放式增长模式难以为继。国内市场分割、规则不一带来的资源错配与效率损失，已成为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突出制约。与此同时，面对复杂严峻的国际环境，增强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和可靠性显得尤为紧迫。统一大市场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根基，它能够有效打通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的堵点，使国内市场真正成为一个有机整体，从而夯实我们应对风险挑战、参与国际竞争的雄厚底气。
（二）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将“大”的规模转化为“强”的效能的关键枢纽。市场“大”不一定自然产生“强”。统一大市场主要通过三重机制实现由大到强的质变。一是聚合规模效应。打破行政区划的隐性壁垒，推动基础设施“硬联通”和规则标准“软联通”，能将分散的区域市场整合为真正的全国整体市场。这能极大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为新技术、新产业提供最具性价比的孵化场和最具容量的应用场景。二是激发网络效应。统一的市场规则和互联的数据平台，如同为要素流动铺设了高速公路。人才、技术、资本、数据等现代生产要素得以在全国范围内加速汇聚、高效配对、碰撞创新，催生“1+1>2”的协同效果，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的形成与升级。三是强化竞争效应。一个规则统一、公平透明的市场，能够有效遏制地方保护和不正当竞争。这将倒逼企业从依赖政策优惠转向依靠技术创新、质量提升和效率改进来赢得市场，从而推动产业整体迈向价值链中高端。
（三）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统筹发展和安全、提升经济韧性的战略支点。统一大市场不仅是发展的“加速器”，更是大国博弈中维护国家安全的“压舱石”。在国内，它有助于形成“全国一盘棋”的应对机制，当局部遭遇冲击时，能够通过要素和产品的快速重新配置，避免各地区各自为战，从而提升整个经济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在国际上，一个强大、统一的内部市场，是吸引全球优质资源、深度参与国际分工、稳定产业链供应链的核心筹码。它使我们能够在风云变幻的国际经贸环境中保持战略主动，在更高水平上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
二、统一大市场建设的阶段性成效
（一）制度体系立柱架梁，统一规则基本成型。党中央从战略全局出发，对统一大市场建设作出系统部署。《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作为纲领性文件出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提供操作遵循，“十五五”规划纲要进行专章谋划，确立了“五统一、一开放”的清晰目标。围绕这一蓝图，市场准入负面清单持续精简，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全面实施，产权保护、社会信用等基础制度不断完善。一系列改革为市场运行构筑了稳定、公平、透明的制度环境，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四梁八柱”已然稳固。
（二）要素流动加速畅通，配置效率显著提升。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力促进了商品与要素的自由流动。硬件支撑上，综合立体交通网主骨架加速成型，现代物流与信息基础设施一体化水平提升，社会物流总费用与国内生产总值（GDP）比率稳步下降。市场表现上，省际贸易规模与跨省经营主体数量持续增长，重点区域辐射带动能力增强。关键改革上，社保跨地区转移接续、职业资格互认取得进展，资本市场监管协同性提高，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加快探索，为新质生产力在全国范围内的孕育与集聚创造了条件。
（三）市场秩序日趋规范，发展生态深刻转变。各地区、各部门大力清理废除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政策措施，显性的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行为得到有效遏制。尤为突出的是，地方间“拼政策、拼优惠”的“内卷式”竞争得到根本性扭转，加速转向“拼营商环境、拼公共服务、拼发展生态”的良性竞赛，“反内卷”取得突出成果。“一网通办、跨省通办”等改革深化，大幅降低了企业制度性交易成本。市场监管的标准化、规范化水平提升，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日益成为吸引全球要素资源的强大磁力。
总体来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实现系统性推进，在统一规则、畅通循环、规范秩序上形成了一套组合拳，为“十五五”时期向纵深推进、攻克深层体制机制障碍积累了势能、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统一大市场建设面临的挑战
（一）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呈现更加隐性、间接的表现形式。在法律法规和监督检查不断强化下，传统、粗放的地方保护行为明显减少，但其变形表现仍需关注。一是部分政策工具趋于隐性。一些地方从直接补贴转向通过政府投资基金、地方国企平台等市场化方式进行“定向扶持”，表面遵循市场规则，实则可能附加隐性条款，形成新的准入和竞争门槛。二是监管和执法标准尚未完全统一。在环保、质量、安全等领域的执法实践中，不同地区在裁量标准和执法力度上仍存在一定差异，影响了监管的统一性和公正性。
（二）要素市场深层次体制机制障碍仍需持续破除。要素自由流动是统一大市场的核心，但目前关键要素市场还不同程度存在不顺畅、不充分等情况。一是劳动力流动仍有一些体制性约束。社保关系跨省转移接续、异地就医结算、职业资格与职称跨区域互认等“最后一公里”问题在部分地区尚未完全打通，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人才流动的综合成本。二是资本配置仍存在进一步优化空间。部分地区在财政压力和增长压力下，仍可能通过税收返还、土地优惠等方式开展招商，个别地方还出现“开票经济”等现象。三是数据要素市场还处在加快培育和规范发展阶段。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和安全治理等基础制度有待进一步完善。
（三）体制机制激励与新发展格局要求尚不完全适配。从制度激励看，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求地方从“做大总量”向“做优结构、做强功能”转变，但部分考核和财税安排与这一要求还存在一定不匹配。一是政绩考核的“指挥棒”有待进一步校准。虽然高质量发展已成为共识，但在一些具体考核中，经济增长速度、投资规模等短期量化指标仍占较大比重。一些有利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但短期内对本地GDP、财政增收效应不明显的基础性工作，未能得到充分有效的激励。二是财税体制激励有待进一步优化。在现行财税体制下，地方财政收入与本地经济税源紧密相连，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地方政府呵护本地企业、追求本地税源稳定的内在动机。如何通过深化财税体制改革，让主动打破壁垒、服务全局的地区在财力上有保障、在利益上有回报，是必须深入研究的重大课题。
（四）干部队伍思想观念尚待进一步更新。最深层次的动力来自观念更新。当前，广大干部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意识不断增强，但也要看到，少数干部在适应新发展阶段要求、服务新发展格局上仍存在一定差距。有的习惯于从本地、当期出发算“眼前账”“局部账”，对“全国一盘棋”的战略意义认识还不够深刻，对打破体制机制束缚可能带来的短期调整有顾虑；有的在实际工作中仍然存在“重生产轻流通、重项目轻环境”的倾向。总体而言，统一大市场建设对各级干部的全局观念、法治思维和系统思维提出了更高要求，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强化、持续提升。
四、“十五五”时期纵深推进战略路径和政策着力点
（一）完善全国统一大市场基础制度规则，夯实高效统一市场之基。纵深推进的关键，在于建立健全统一的规则体系。一是完善适应统一大市场要求的基础制度。围绕产权保护、市场准入、信息披露、社会信用、兼并重组、市场退出等核心领域，系统推进制度建设，构建覆盖全国、内外一致、公开透明的规则体系。依法平等、长久保护各种所有制经济产权，对侵犯各种所有制经济产权和合法利益的行为实行同责同罪同罚。加快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立法进程，提升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法治化、规范化水平。二是完善市场准入和退出制度安排。动态修订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严格落实“全国一张清单”管理要求。进一步完善企业破产制度，加快探索建立覆盖所有经营主体的简易退出机制，畅通市场主体有序进出渠道，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三是提升统计、财税和考核制度的统筹性和支撑力。完善有利于统一大市场建设的统计、财税、考核制度，推广经营主体活动发生地统计，逐步将省际贸易、跨区域投资、要素跨地区流动等纳入常规统计口径，准确反映市场一体化水平。优化企业总部和分支机构、生产地和消费地利益分享机制，统筹考虑不同地区分工与贡献，为完善转移支付制度和财税关系提供依据。
（二）维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构建统一规范透明的监管格局。良好的市场秩序是统一大市场高效运行的必要条件。要围绕“同市场、同规则、同监管”，加快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环境。一是完善公平竞争制度体系。制定重点领域公平竞争合规指引，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系统清理和规范要素获取、资质认定、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等方面的差别化政策，消除各类显性和隐性壁垒。二是规范地方政府行为。制定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推动“负面清单+信息披露”双轮驱动，加强招商引资信息公开透明。把规范政府行为、优化营商环境与统一大市场建设成效统筹纳入考核评价体系，促进各地由“拼优惠”向“拼环境、拼服务、拼制度供给”转变。三是提升统一监管和综合执法效能。统一市场监管执法规则，完善行政裁量权基准制度，健全行政处罚与刑事处罚双向衔接机制，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完善行政复议体制机制和综合执法体制机制，优化监管事项层级设置，提高基层执法能力和规范化水平。
（三）统筹推进要素市场化改革，畅通商品要素资源全国流动。要素市场一体化是统一大市场的核心内容。“十五五”时期，要在全国统一大市场框架内，系统推进劳动力、资本、数据等关键要素改革，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顺畅流动和高效配置。一是打通“人”的堵点。加快落实基本公共服务常住地提供机制，核心是打通社保全国统筹衔接、义务教育按常住人口配置、医保异地直接结算等关键节点。全面实现职业资格、技能等级跨区域互认。二是纠正“钱”的偏向。将地方产业基金和政府投资平台纳入统一制度安排，完善全链条规则，严禁隐性兜底等行为。建立统一信息披露与绩效评价制度，对低效投机行为实行负面清单管理，引导资本流向生产率高、符合国家战略的领域。三是释放“数”的潜能。在国家层面统筹构建数据基础制度体系，重点突破数据产权界定、流通交易规则、收益分配机制和安全治理框架。推动公共数据授权运营、企业数据共享示范，在安全可控前提下促进数据要素跨域融合应用。
（四）促进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提升全国市场一体化运行能力。统一大市场既要“制”联通，更要“路”贯通、“网”相连。“十五五”时期，要围绕现代流通体系建设，打通制约商品要素高效流转的基础设施和平台瓶颈。一是完善高效顺畅的现代流通体系。完善国家物流枢纽网络，依托现代流通战略支点城市构建若干重要商品骨干流通走廊，支持有条件的地区建设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完善一体衔接的流通规则和标准，进一步降低全社会物流成本，增强流通对产业布局和区域协调发展的支撑能力。二是推进多式联运与标准规则协同。加强多式联运设施和标准建设，大力推进“一单制”“一箱制”发展，促进集装箱和大宗物资铁水联运，提升跨区域运输效率。加快完善市场信息交互渠道，推动构建全链条信息信任和应用机制，提升供需匹配效率。
（五）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凝聚全国一盘棋共识。统一大市场，既是制度安排的统一，更是思想观念和发展理念的统一。一是加强理论武装，夯实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思想基础。坚持用习近平经济思想武装头脑，系统阐释统一大市场与高质量发展、新发展格局、新质生产力之间的内在逻辑，通过政策解读、案例教学、场景模拟等方式，帮助干部深刻理解“全国一盘棋”的战略意蕴，自觉把本地区发展放在全国统一大市场中来谋划和推进。二是强化实践锻炼与用人导向。有计划地推动干部跨地区、跨部门交流任职，在推动协同发展的实践中深化认识。在选人用人上，要将是否具有大局意识、是否善于运用系统思维、是否勇于推动制度创新作为重要标准，树立鲜明导向。
主要参考文献：
①蔡之兵.加快形成有利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制度闭环：内在机理与系统路径[J].经济学家,2026,(01):89-98.
②黄汉权.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J].人民论坛,2025,(19):14-18.
③袁红英. 发挥政策集成效应 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N]. 学习时报,2026-04-10(1).
王庆，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资本市场研究室副研究员、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资产负债表研究中心研究员
原文载于《金融时报》2026年5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