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人工智能（AI）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吸引了各行各业的关注，也引发了国际关系学界的思考。人工智能技术将如何影响各国外交？如何影响国际秩序？这些问题都是当前国际关系学界对于人工智能技术的深远考量。
2016年，韩国围棋国手李世石与谷歌的人工智能Alpha Go交锋，标志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速度与潜能远超人类的预估。由于围棋的计算量极其庞大，被视为人类计算和智慧最难被计算机攻克的领域之一，这次的比赛举世瞩目。Al-pha Go的横空出世及其在围棋领域的突破，使人类认知到人工智能的潜力，学术界也开始将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模型等应用于学术研究。
一、人工智能技术对国际关系学术研究的影响
在大模型面世之后，无论是ChatGPT还是DeepSeek，都为国际关系学术界进行科研提供了新的选项。从技术升级的角度看，早期的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进化到大语言模型后，可以根据上下文学习、逐步推理和提示工程，提升研究结果的精准度。ChatGPT就是将大语言模型和基于人工反馈的强化学习相结合的产物。大模型为国际关系科研提供了以下可行路径：首先，学者可以应用大模型智能体（Large Model Agent）进行仿真或模拟，这种方法可以补充传统的民调方法。其次是可以采用AI生成的数据进行研究。例如，国际关系学界在研究精英决策时，经常采用实验方法。但是实验对象往往是学生或普通民众，导致实验样本与研究对象之间的不匹配问题。而AI则可以借助输入相关决策者的既往资料，创建相应的智能体进行模拟实验，从而帮助理论推演。
可见，AI大模型的出现，帮助学术界提供了新的研究路径。与此同时，大数据挖掘技术的升级也为大模型方法在学术研究中的应用提供了可行性。目前的主流大模型主要是通用的，这类大模型不一定能在具体学科研究的细分领域达到专业水准，大模型的优化需要持续输入高质量的专业数据。大数据挖掘帮助学界在使用传统的结构化数据之外，可以应用社交媒体或全球新闻等新的数据，可以探究更微观、更即时的议题。当然，我们也要看到，AI技术在算法优化上也存在黑箱化问题，在高度复杂的大模型中，变量机理和作用路径可能不太明晰，模型的优化往往是根据对结果的评估而调参，例如选择某一模型是否可能使获胜概率更高？是否预测准确率更高？这一黑箱化问题可能短期难以解决。
二、人工智能对国际关系现实的影响
AI技术除了会影响国际关系学术界的研究工具，也会影响国际关系学术界的研究对象，即国际关系的现实。笔者认为，其影响主要体现为以下方面：
首先，AI领域可能是未来大国竞争的焦点。伴随着AI技术的快速升级换代，这些技术也在快速扩散到各国。未来的大国竞争可能会围绕AI技术的标准与规范而展开。冷战时期，美、苏竞争的焦点之一是核技术，拥有核武器成为大国地位和身份的象征。AI技术也可能在新时代产生类似效应，因为该技术可能会引发对各国生产和生活方式的颠覆性影响，进而影响各国的综合国力以及国际竞争格局。因此，AI技术的发展可能会超出技术范畴，而成为类似于冷战时期核武器那样的大国竞争目标。
美国已经意识到AI技术的战略价值，在AI领域展开与中国的竞争。拜登政府签署了《芯片与科学法案》等文件。特朗普政府发布了《赢得AI竞赛：美国AI行动计划》，提出构建“AI全球联盟”，对部分可信国家出口美国AI技术，对一些中间国家实行出口配额，其目标是限制AI技术流向中国。可见，美国已经在AI领域围堵中国，中美竞争目前聚焦于AI技术。
其次，AI技术也有可能增加冲突风险。一方面，AI技术在各行各业的普遍应用，对传统行业构成替代与挑战，可能增加失业风险，进而增加社会动荡。内政不稳的国家可能选择对外强硬的立场，以便获得更多的民众支持，对外转移风险。与此同时，全球化与自由主义走向极端促发了逆全球化浪潮和民粹主义，特朗普的再次上台标志着民粹主义将对国际社会产生重要影响。在此情况下，技术变迁与民粹主义浪潮相结合，可能会加剧国内的不稳定程度以及对外冲突升级风险。
另一方面，AI技术应用于战场，也可能会增加危机的风险。从攻防角度看，AI技术与核武器可能存在相反效果。核武器由于其强大的破坏力被用于核威慑,有助于防御优势。AI技术从目前在战场的应用看，可能有助于进攻优势。例如，在俄乌冲突中，无人机被双方用于战场。2022年10月和12月，乌克兰的热电厂、变电站和核电站遭到大规模无人机攻击。2022年12月，俄罗斯空军基地也遭遇无人机的袭击。可见，俄乌双方应用无人机扩大打击，造成冲突的升级。此外，胡塞武装也多次对阿联酋发动无人机袭击。从地缘上看，阿联酋腹地本是安全后方，然而无人机可以进行远程攻击。2022年1月，胡塞武装用无人机袭击阿布扎比国际机场。可见，无人机有助于实现远程袭击，减少进攻伤亡，加强了军事威胁和打击目标的不可预测性，而且可能降低实力对比在战争胜负上的传统决定性影响。在传统战争中，实力强的国家在战场更容易获得战略优势，而随着无人机技术的扩散，实力较弱的一方可以在战场上实现对强大敌方的有效打击。
三、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技术与规范
中美两国在AI领域的竞争可能是大国竞争的主要领域，而美国在基础算力和软硬件技术上仍占有竞争优势。鉴于大模型对各国产业、信息能力和软实力的影响，各国加紧研发AI可能使各国国力变迁脱离传统的发展惯性，而出现波动或拐点。在各国高度重视的背景下，《美国的AI行动计划》表明美国在AI竞争上采用阵营化策略。尽管这一阵营不是具有军事或政治属性的联盟，但是在美国强大技术优势背景下，中国在全球AI布局上存在被孤立的风险。中国未来需要进一步提升AI技术的研发能力，同时也要打破美国围堵，加强与其他国家在AI领域的合作，通过合作共赢加强我国AI技术的战略发展空间。
AI决策系统在军事领域的应用也带来了伦理问题。在国际关系中，战争、外交的决策主体是人，所以决策者要为相关决策承担责任。然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在辅助决策领域的应用，AI系统可能会根据算法推荐选择，人在选项中进行决策。在此情况下，AI决策系统是否要承担决策的责任？此外，当前的AI决策系统缺乏道德判断能力。根据前文对大模型技术的介绍，其算法优化往往是根据结果是否有助于获胜概率提升等评价指标进行的，而缺乏对某一决策是否符合伦理规范或人道主义的考量，这些道德思考是人类所具备而AI系统所缺乏的。因此，当AI决策系统开始在外交和军事等领域应用时，在国际规范上，我们不仅要警惕AI技术的扩散，也要小心其滥用可能导致的对人类的伤害风险。
中美在AI领域的竞争，不仅体现在AI技术发展上的竞争，也体现在标准制定权以及规范领域的竞争。各国国内关于AI的相关法规逐年增。面对 AI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规范等问题，中美能否基于人类共同的规范对AI的滥用进行约束？是两国面临的现实问题。由于美国及其盟友掌握着多数国际组织相关规范标准的主导权，可能会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平台反对中国倡导的AI治理规范，中美竞争在未来也将聚焦于AI治理规范领域。
漆海霞，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
来源：《世界政治研究》2025年第四辑 总第二十八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