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玲:千帆过尽见真淳——新中国首位文学博士莫砺锋的破壁人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 次 更新时间:2026-04-08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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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玲  

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深秋的银杏叶铺就一地金黄。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驻足杜厦图书馆前,目光穿透玻璃幕墙,投向古籍馆里层层叠叠的书架。他鬓角斑白却腰背挺拔,镜片后的目光如古井般深邃。这个身影,曾在苏州太仓的知青茅屋里秉烛夜读,在安徽泗县的稻田里默默耕耘,亦在安徽大学的外语楼中求索真理,更在金陵城的讲台上将千年文脉薪火相传。他就是中国自主培养的首位文学博士、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莫砺锋。

家世春秋

莫砺锋,1949年4月8日出生于江苏省无锡市,祖籍是河南驻马店西平县。

父亲莫兰熏,出生在西平县出山乡三张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爷爷莫瑞亭除了曾在西平县城的一家店铺里当过两年伙计外,一辈子都在地里种庄稼。

莫砺锋对爷爷奶奶的印象很模糊,只在他10岁时,因“三年自然灾害”,爷爷奶奶在西平老家无法生存,投奔他家避难时见过一次。

父亲莫兰熏幼时聪慧过人,父母便省吃俭用地让他到附近的大庄子去读书。莫兰熏小学断断续续地读了不到四年,便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西平中学;读了不到一年,日本侵略者打到河南,西平县中学停办,他就失学了。

此时,国民政府的陆军大学第七分校在河南招生,号召有志青年投入抗日斗争,年方16岁的莫兰熏便报名进了军队。

由于读过几年书,莫兰熏很快就受到了上级的重用。从文书到军需,并且从团部调到师部,最后又调到军部,做了文职军官。

莫兰熏随军队走南闯北七八年,抗日战争胜利后来到江南。在无锡驻军时遇到了当地女子章亚兰,两人一见钟情,便成了家。章亚兰初中二年级学历,在学校里是体育特长生,曾得过短跑冠军。

1948年底,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莫兰熏所在的部队移驻浙江余姚,他便脱离了军队,携妻子在无锡做小生意度日。次年又移居苏州。新中国成立后,经人介绍到刚成立的太仓县供销社去做会计。

莫砺锋姊妹四人,他是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供销社开创之初,百废待兴,事务纷杂,人员调动频繁。莫兰熏从陆渡桥到鹿河,又从鹿河到琼溪。莫砺锋的童年便是在父亲的不断迁徙中度过的。

琼溪镇是他们居住时间最长的镇。他们家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镇上。

那个特殊年代,莫砺锋父亲饱受磨难,离开人世,莫砺锋很是自责。他的叔叔从郑州铁道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贵州独山与广西交界的大山里的麻尾机务段工作,才把奶奶接到贵州生活。莫砺锋从父亲去世的伤心地江南迁往淮北,转到千里之外的异乡插队,过起了“亦工亦农”的生活。在那里他每月有三四十元的收入,他便自觉承担起长孙的责任,每月寄10元给远在河南老家的爷爷,代父亲尽一些赡养爷爷的责任。直到1995年,已在南京大学当上教授的莫砺锋才有机会不远万里奔赴独山,为埋葬在那里的爷爷奶奶扫墓。他走进万山深处,在老人的墓前跪拜痛哭,并代替早逝的父亲磕头致哀。

江南烟雨

父亲莫兰熏对四个孩子疼爱有加。

夏日夜晚里,琼溪镇笼罩在江南特有的梅雨季里,青石板路上氤氲着潮湿的水汽。晚饭后,莫兰熏带领孩子们到附近的小河边散步、讲故事、背诗词,他与孩子们一起度过了一段最幸福的时光。

一本《唐诗三百首》是全家人的挚爱。小河边乘凉的莫家兄弟姐妹,与父亲比赛背诗,颇有些“赌书消得泼茶香”的趣味。当背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瞬间,莫砺锋仿佛看见诗人笔下雄浑的塞外风光穿透时空扑面而来。

这段浸润在古典诗词中的童年,为莫砺锋埋下了学术研究的种子。在随后的人生岁月里,无论是“文革”时期,还是改革开放后的学术春天,这份对传统文化的眷恋始终如暗夜烛火般指引着他前行。

莫砺锋兄妹学习都非常争气。少年时期,莫砺锋是家乡远近出名的高材生。莫砺锋小学毕业进了镇上的琼溪中学。1962年上初二时,他代表学校参加江苏太仓县中学生作文竞赛和数学竞赛,作文名落孙山,数学满分摘冠。而小妹莫玉采的作文却在竞赛中脱颖而出,取得了全县小学组第一名的好成绩。

莫砺锋中考前夕,琼溪镇中学的教导主任动员他报考闻名遐迩的江苏省苏州高级中学,他一举中榜,成为全镇人的骄傲。

1966年莫砺锋高中毕业。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前三个志愿依次是清华大学电机工程、数学力学和自动化控制专业,他梦想将来当科学家或工程师。

莫砺锋正摩拳擦掌准备高考,却因高考取消铩羽而归。

父亲莫兰熏常常眼含热泪憧憬着将来四个孩子都大学毕业后的幸福情景,却遗憾未能熬到孩子们上大学的那一天。

莫兰熏是琼溪镇较有名气的文化人。他喜欢读诗、写诗,爱好广泛,业务娴熟,工作努力,常常受邀帮助文化站出黑板报,也深受各级领导好评,常常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运动”一开始,莫兰熏在国民党军队当过文职官员的历史问题被暴露出来。从此,厄运便不断地降临到这个家庭。后莫兰熏含恨离世。

父亲的去世,给莫砺锋和这个家庭带来了长久的痛苦和影响。

茅檐突围

1968年秋,闲了两年的莫砺锋到太仓县璜泾公社插队落户,随后又远赴到更艰苦的安徽泗县农村务农、做零工……开始了长达10年的知青生涯。

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莫砺锋没有放弃对知识的追求。他带了数学、物理的课本下乡,但发现理工科自学难度太大,于是转向读文科书。

他自言在农村读了“十年闲书”。书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书很杂,既有《左传》《古文观止》《孙子兵法》《唐诗三百首》等中国古典文学,也有马列著作、外国文学名著,甚至还有《气象学教程》等专业书籍,总之是借到什么就读什么。

后来他渐渐地把阅读重点转到中国古典文学上来。

在那个所谓知识贬值的年代,这个苏州高中的高材生白天荷锄下地,夜晚却沉浸于唐宋诗卷。李白的飘逸、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在寒夜中温暖着他年轻的心灵。

晚上煤油灯油不够,他就在黑灯瞎火中,一点一滴复习、消化白天背诵的内容。《孙子兵法》《离骚》他可以从头背到尾。杜甫的诗一共有1458首,他大概背过其中的800首。“暂将好诗消永夜”,苏轼的这句诗或许正是那无数个夜晚里莫砺锋的心情写照。

条件艰苦,没有手表,莫砺锋就用背诵作品计时。从村里走到镇上,正好背一遍《孙子兵法》,或者背三遍《离骚》。

身处困苦之中,青年莫砺锋更能真正体味到那些诗句的力量。1973年秋天,他住了5年的房子屋顶被狂风刮破,重铺屋顶要好几天,“那天夜里,我缩在被窝里看着破屋顶外的满天星斗,寒气逼人,四周漆黑一片,正在心里难受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那一刻,莫砺锋与杜甫感同身受。

到了1974年,他把自己所能借到的中文书全部读完了,实在没办法,他就开始读英文书。英文书耐嚼,经得起读,因为读英文书需要一边查词典,一边读。在务农生涯中的最后几年,他主要是读英文书。他还有幸结识了一位返乡务农的中学教师徐学明先生。徐先生借给莫砺锋不少英文书,最宝贵的是英文版《世界短篇小说名著》,“书厚如砖,字小如蚁,极其耐读”。

正如《浮生琐忆》《莫砺锋诗话》所言,在迁往淮北之前,他读书不辍,“曾躺在田埂上背过单词,也曾伏在微焰摇曳的油灯下做过练习”,六年里“除了‘精读’过三四十本书以外,还记住了5000多个英语单词”。莫砺锋离开江南以后,依旧勤学不辍,始终没有放弃通过读书改变个人和家庭命运的梦想。后来,他成为新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曾经辅导过他学英语的徐学明先生非常认真地告诉他:“这不是偶然的,你是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得到这个成绩的!”莫砺锋自己也承认,“十年农村生活的主要精力多用于学习,一个本来要学理工的人能成为文学博士,主要是那十年间打下的基础……”

十年破壁

1977年秋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全国城乡不胫而走:中断了11年的高考要恢复了!听到这个消息,莫砺锋不禁“初闻涕泪满衣裳”。

下乡以后,由于“家庭出身不好”,任何招工、招兵都与莫砺锋无缘。从1970年开始,部分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但那种“群众推荐、领导选拔”的招生方式将莫砺锋彻底拒之门外。莫砺锋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进入“推荐”或“选拔”的程序了。直到莫砺锋超过了25周岁的招生年龄上限,他的大学梦似乎已“他生未卜此生休”了。

但,命运为他关上了一扇门,同时又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那年安徽省的高考有个规定,对于“学有专长”的考生可以放宽年龄。由于他正在自学英语,便以外语专长参加了高考,并被安徽大学外语系的英语专业录取。

1978年春天,29岁的莫砺锋走进了安徽大学的校园,在外语系英语专业就读。他十分珍惜这次读书的机会。大二上学期,听说兄弟班级有几个同学要提前考研,莫砺锋班的同学也撺掇他去试试。他本无此念,可是听说研究生每个月有35元助学金,比他当时领到的每月18元几乎多了一倍,这让囊中羞涩的他怦然心动。他鼓起勇气到省教育厅去查看江南地区各所大学的研究生招生目录。没想到各校英美文学专业的考试科目中都有“第二外语”这一门,而安大外语系的二外却要到三年级才开设。他只好在其他专业中物色对象,当看到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古代文学学科招生方向是唐宋诗歌研究时,莫砺锋心头一动:“我在农村背了好几千首诗,也许可以考一考、试一试。”便当场报名。

1979年6月2日,他走进了设在合肥二中的考场。南大的试卷相当合他的“胃口”:古代汉语中分量最重的一道题是把几段白话文译成文言文,那几个答案都出于《左传》《孟子》等书,而且刚巧都是他曾背诵过的段落。于是他的古代汉语得了98分,比英语的96分还要高。专业课试卷中有一道题是写一首格律诗,刚巧他在农村穷极无聊时曾自学过平平仄仄,于是当场写了一首七绝。

毫无疑问,莫砺锋面壁10年插队落户,手不释卷读过的书、背过的诗、钻研过的英语,这一刻都派上了用场。他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南京大学,成为“唐宋诗歌”专业的研究生。

立雪程门

1979年,莫砺锋拜入南京大学程千帆门下。

谁曾想,这个曾在煤油灯下默诵《孙子兵法》的“插秧能手”,三年后成为程千帆的“双料弟子”,五年后将以新中国首位文学博士的身份,成为古典文学研究领域的一座灯塔。

进入南大以后,莫砺锋得知在20世纪30年代,导师程千帆先生高中毕业后考上了金陵大学的化学系,但是他家境贫寒,开学报到时发现化学系的学费昂贵,而中文系学费低廉,就临时改读中文系了。而莫砺锋在高中时也是一心想当工程师,遭遇了“文革”才弃理从文。更有意思的是,程先生曾在农村放牛饲鸡十八载,而莫砺锋也在陇亩度过了十年青春。原来他们师生二人都是偶然与古代文学结缘的。

这位曾因学费从化学系转读中文系的导师,与莫砺锋的“理工转文”形成奇妙呼应。“要说成为师生是前生的缘分,我遇上程先生真是双重的缘分!”莫砺锋惊喜万分。

莫砺锋说,“能跟随程先生读研,当然是人生的福分。但说实话,那也是相当辛苦的。”一开学他就感到绠短汲深,左支右绌。程先生亲自为莫砺锋等三位研究生开设了两门课程,一门是校雠学,另一门是杜诗研究。虽然苏州中学的语文老师给莫砺锋打下了较好的语文基础,他在农村时也曾把几本唐诗宋词的选本读得滚瓜烂熟,但那离专业的要求毕竟是天差地别。要想学好课程,必须埋头苦读。

1981年底,莫砺锋顺利毕业,并拿到了硕士学位。1982年初,南大开始招收首届博士研究生。学校从28位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授予资格的博士生导师中选出程千帆等10位先生,每人从刚毕业的硕士生中试招一人,成绩优异的莫砺锋脱颖而出,成为整个南大中文系唯一的博士生。

程先生为莫砺锋制订了严格的培养计划——从先秦时期的经典到唐宋大家的别集,他开列《论语》《孟子》《老子》等10多部必读书,要求莫砺锋研读后,撰写一篇达到发表水平的论文。程先生又聘请了周勋初、郭维森、吴新雷等三位老师做他的助手,四人一起向莫砺锋“施加友善的压力”。在那两年多的时间里,莫砺锋被压得可谓“九死一生”。经过1000天的苦读,莫砺锋终于完成了博士生阶段的学习任务。

1984年10月22日,在南京大学图书馆报告厅,钱仲联、程千帆、唐圭璋、徐中玉等古代文学大咖和300多位师生共同见证了莫砺锋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江苏电视台和南京电视台都派人到现场来录像。经过长达3小时的答辩,莫砺锋的论文答辩全票通过。第二天,新中国首位自主培养的古代文学博士,也是文学学科的第一位博士诞生的消息上了《新闻联播》。这一年,他35岁。

莫砺锋博士论文《江西诗派研究》结集出版后,引起了学术界的强烈反响,这部著作不仅开创了古代文学流派研究的新范式,更象征着中国学术重建的破晓时刻。此书不但荣获江苏省哲学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后来还被评为南京大学改革开放三十年的30部优秀著作。

博士学位的获得,标志着莫砺锋在学术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满足。他深知,学术研究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和探索。

师道传承

1984年莫砺锋博士毕业,留校任教。一教就是40年。

“临时起意考古代文学,没想到一辈子都做这个研究。”莫砺锋坦言。“唐诗犹如一座气象万千的深山。”“是程先生的教导让我看到了古代文学研究的意义。”

在学术研究上,莫砺锋深耕中国古代文学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他出版了多部学术专著,如《莫砺锋诗话》《杜甫评传》《江西诗派研究》等,这些著作在学术界产生了广泛影响。他还发表了数百篇学术论文,涉及唐宋诗词、文学理论、文学批评等多个方面。他的研究成果不仅填补了学术空白,还推动了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深入发展。

他先后获得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授予的“做出突出贡献的中国博士学位获得者”称号,三次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特等奖,第五届国家图书奖,教育部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等荣誉。2023年6月,莫砺锋应邀出席党中央举办的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成为向习近平总书记当面汇报发言的6位代表之一。

莫砺锋的学术贡献不仅体现在个人成就上,更在于他对后辈的深远影响。他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学术人才,许多学生已成为学术界的中坚力量。

在高校讲堂上。他的《唐宋诗词现代解读》巡讲场场爆满,是颇受学生追捧的热门课程。其被许多南大中文系学生奉为“学术偶像”,曾有不少南大学生借金庸小说中的人物,称他为“莫大先生”。

莫砺锋说:“导师当年怎么教我的,我也试图这样来教学生。”

莫砺锋具体的教学方法也是从程先生那里学来的,最主要的方式就是与学生讨论。“我为学生们上讨论课,两周一次,讨论他们读书中遇到的问题,一谈就是半天,雷打不动。我也从学生那里得到启发。”

师道是可以传承的。每当提到老师程千帆先生,莫砺锋总是津津乐道。程先生经常引用《庄子》中的话:“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闻一多解释说:“古无蜡烛,以薪裹动物脂肪而燃之,谓之曰烛,一曰薪。”程先生就是这样的一根红烛,其自身发出的光辉是其学术成就,但他更重要的贡献在于把文化的火种传递给下一代,使之生生不息。莫砺锋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一根红烛。

作为博导,他立下“三不”规矩:不鼓励学生为创新而创新,不赞同论文“唯SSCI论”,不接受浮夸文风。他把从程千帆先生那里继承来的优良学风建设成整个南大“两古”学科的共同学术理念,使南大“两古”成为以风清气正为标志的全国学术重镇。

博士生周斌用“德不孤”来形容追随莫砺锋学习的感觉,“很多道理是可以体悟的,但如果你能看到身边的人就是这么做的,那么自己的信念就会格外坚定,老师给我的就是这种信念。”

在博士毕业后走上了讲台的学生蒲柏林心中,莫砺锋就是他为师的榜样。《论语》里写:“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博士生蒲柏林说,跟莫砺锋读了6年书,感觉这三句话简直就是莫砺锋的写照。很多上过莫砺锋课的学生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严肃”“不苟言笑”。蒲柏林还记得刚入师门时的惴惴不安,提问时都紧张得牙齿打架,怕问题太幼稚被批评或忽视,“莫老师认为问题没有好坏,无论是成熟的还是浅近的问题,他都会认真作答,有时甚至还把我们逻辑层次不清晰的问题掰开揉碎讲一遍。”

2023年5月23日,莫砺锋上完了他教学生涯的最后一课,正式宣布告别学校讲坛。

面对坐满了教室的同学们,莫砺锋感慨地说:“离开学校的小课堂,我还要走上社会的大课堂。”

文化摆渡

莫砺锋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学人、学者,还是一位致力于学术普及的公共知识分子。他深知学术研究的价值在于服务社会、造福人民。因此,他积极参与学术普及工作,将深奥的学术知识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现给大众。

2006年至2007年,莫砺锋三度受邀走上央视“百家讲坛”当主讲人。他以其深厚的学识、幽默风趣的语言和深入浅出的讲解方式,赢得了广大观众的喜爱和赞誉。他的讲座内容涵盖唐宋诗词、中国古代文学等多个方面,让观众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领略到了中国古代文学的魅力。

除了电视节目外,莫砺锋还积极参与各种学术讲座、书展等活动。他通过这些平台与公众进行互动交流,解答他们的疑问和困惑。他的学术普及工作不仅提高了公众的文学素养,还激发了人们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兴趣和热爱。

其实,在2004年以前,莫砺锋一直固守在南京大学的教学和学术研究的岗位上,心无旁骛,很少参加社会活动。是几个偶然的机遇使他将较多的精力转移到学术普及工作上来。

首先是2004年他出任南大中文系主任,莫砺锋自认为缺乏行政才干,又不愿敷衍塞责,他当上系主任后顿时陷入繁冗事务的重围,心烦意乱,连早就选定题目的一篇论文也久久未能动手。烦恼了两个月后,莫砺锋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无法静下心来撰写论文,何不随意写些轻松、散漫的文字?于是他用一年时间写了一本《莫砺锋诗话》,内容是与喜爱古典诗词的朋友谈谈他读诗的感想。作品出版后,收到许多读者来信,他们认为此书起到了推荐古诗的作用,这使他深感欣慰。

2006年,他在“百家讲坛”以《诗歌唐朝》为题一连讲了14讲,节目播出以后,应听众朋友的建议,他把讲座的内容编成《莫砺锋说唐诗》一书,受到读者的欢迎,印了10万本,后来他又在“百家讲坛”讲了白居易的专题,同样受到读者的欢迎,出版的《莫砺锋评说白居易》同样印了10万本。

经过上述活动,他对普及工作的意义加深了认识。其实从根本的意义上说,古代的经典作品流传至今的意义并不是专供学者研究,它更应该是供大众阅读欣赏,从而获得精神滋养。身为大学中文系的老师,又是古典文学专业,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在古典诗歌的普及方面做一点工作。

2023年5月,莫砺锋在四川省眉山市三苏祠讲苏东坡,在成都杜甫草堂讲“杜甫和传统文化”,两场讲座线上线下听众达200万人次;6月,莫砺锋出版普及诗词的新作《小学生必读诗词112首》《中学生必读诗词125首》……2025年11月9日,莫砺锋应邀走进国家图书馆,以《英雄气与儿女情》为题发表演讲,以纪念爱国诗人陆游诞生900周年。与此同时,他撰写的《陆游十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首印6000册,问世3个月即告罄,出版社紧急加印以供应读者。

莫砺锋说:“我最大的心愿是做一个站在唐诗宋词‘仙山秘境’入口处,向游客指点入山之路、解说沿途风景的导游。”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也愿意为此付出毕生的努力。

宁钝斋主

莫砺锋的书房叫“宁钝斋”。书房十分简朴:书桌右侧的整面墙壁打着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外,堆满书本与稿纸。书桌前方挂着他自拟的斋联:“青灯有味,云影天光半亩水;白发多情,霜晨月夕六朝山。”曲铁枯藤的小篆字体,乃南大学友丛文俊所书。

初次看到莫砺锋的名字,绝大多数人会立刻想到“宝剑锋从磨砺出”,但事实恰恰相反。他姓莫,当年父亲莫兰熏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儿子不露锋芒。父亲还给孙女儿留了一个名字,叫“莫杞”,取杞人忧天的“杞”。理解了名字的本意,就会恍然大悟莫砺锋的书斋为何叫“宁钝斋”。这里还有双关之意,“一是宁愿的意思,我宁可钝一点,不要锋芒毕露。另外,‘宁’也指南京,我是住在南京城里的一个比较愚钝的老翁。”莫砺锋说,“我想我一直是遵照父亲的遗愿的,一辈子都是这样,要求平一点、平庸一点。”

他轻车简从,不入潮流。至今,他出门还是乘公交车。莫砺锋之前是没有手机的,因为他通常不是在图书馆、教室,就是在家里,图书馆和教室是不能接听电话的,而家里又有座机。这个习惯即使是在2004年当中文系系主任期间都没有改变,为此还有人吐槽这位系主任“有些难找”。系主任当了一年多,莫砺锋迅速辞了职。说起那段往事,莫砺锋笑言其实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那一年零4个月中间,我一篇论文也没写成,心里面很乱,就开始写随笔。”这些随笔后来结集成书,就是大受读者欢迎的《莫砺锋诗话》。算起来,这也是莫砺锋走向普及之路的一次偶然。如果从1978年成为程千帆先生“唐宋诗歌”专业硕士研究生算起,45年学术生涯中,莫砺锋从未踏出“唐宋文学”这个领域。“我的才能和悟性有限,范围太大了也做不好,而且唐宋600多年的文学非常丰富,我一辈子都研究不透,所以就一直在这个领域。”莫砺锋的这番话,很多人会认为是谦虚。但想到程千帆的老师黄侃曾得章太炎先生评语:“学者虽聪慧绝人,其始必以愚自处。”这是师道传承,更是一脉相连。这份“愚”,还体现在虚怀若谷的谦虚上。

从首位文学博士,到唐宋文学的普及者,莫砺锋拥有过很多身份,其中不乏世人羡慕的头衔,但几十年来,他一直是那个坚守其志“读常见书,乘公交车,吃家常饭”的莫砺锋。他是象牙塔里的一流学者,更是走向大众的师者。

暮春时节的南京大学校园,樱花纷飞如雪。莫砺锋漫步在文脉绵长的林荫道上,耳畔传来琅琅书声。这位从江南小巷走出的学者,用半个多世纪的求索之路证明: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总有人甘愿做文化的摆渡人,将文明的火种一代代传递下去。正如他所钟爱的辛弃疾的词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或许这正是治学者的最高境界——在专注与坚守中,收获精神的圆满与自足。

比翼双飞

2019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名为《嘈嘈切切错杂弹》的散文随笔集,作者是莫砺锋与他的妻子陶友红。

莫砺锋的妻子陶友红,退休前是江苏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原处长。她1965年毕业于南京市长江路小学,考进南京师范学院附中,并在这所著名中学里担任少先队大队长。从南京最有名的小学到南京最有名的中学,陶友红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可惜她初一还没读完便遭遇“文革”,“停课闹革命”两年后便算初中毕业了。1968年底,16岁的陶友红赴溧阳县沙河公社插队,务农两年多后当上了本公社东陵小学的民办教师。1976年,陶友红招工回城,进入南京第一服装厂,成为裘皮车间的工人。业余时间报名参加了职工夜校,努力把被打断的学业再接续起来,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圆她心中的大学梦。   

1978年春天,29岁的莫砺锋走进安徽大学外文系,26岁的陶友红走进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双双成为“77级”大学生。又过了一年,莫砺锋考取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南大与南师的校园近在咫尺,两家中文系的师生交往频繁,“两人的人生轨迹终于在随园附近初次交集——高考不但是人生道路上最大的转折点,也是月下老人手中的那根红绳子”。

40年光阴风驰电掣,两人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嘈嘈切切错杂弹》这本书便是莫砺锋与妻子的“两地书”,在嘈嘈切切的日常絮语里,在柴米油盐的细节里,展示了夫妻比翼双飞的爱与生活。

莫砺锋前30年的人生充满曲折,命途多舛,但是,“江南的春雨和淮北的秋风”却没能熄灭他“心头的生命之火”。他在给妻子的家书中坦承,自己“不苟言笑的外表仍然包裹着一个血肉之躯,而貌似与世无争的漠然态度,却掩盖着对幸福和事业执着的追求”。

他爱学术,更爱妻子,这种爱意洋溢在家书和《结婚三十周年赠内诗》之中,“我向天公祈后死,伴君垂老坐炉前”两句尤其令人动容!他的书橱里摆满给妻子拍摄的照片,他写给妻子的情诗在网上广为流传,展现出他在家庭中温柔、深情的一面。

之前他从未用手机,妻子摔倒入院时无法联系到他,这使他自责,后来狠心买了手机。

莫砺锋相信,吃该吃的苦,“事业和爱情将会给我们应有的补偿”。如今,事业与爱情也的确补偿了他。他被学界同人称赞为“一代学人的标杆和楷模”,这是最公允、最崇高的荣誉。当然,他对此并不以为意,声称将“一如既往地珍惜余下的有限时光”,一边教书治学,一边与妻子诗意栖居,“苍颜白发两相怜,细话平生叹逝川。”

如今,莫砺锋的女儿学了工科,成为计算机技术工程师,也算是圆了他曾经想当工程师的旧梦。

不是尾声

2024年10月12日,离开南京大学讲台正式退休两年后,75岁的莫砺锋,又被江苏省人民政府正式聘为省文史研究馆馆长。这一职位的担任体现了他在文史研究领域的重要地位。不仅是对这位江苏省古代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的学术能力的充分肯定,也是为他发挥余热提供的一个良好平台。他将继续在传统文化的研究、传承与推广等方面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莫砺锋的人生经历是一部充满传奇色彩的史诗。从工科到文科的华丽转身,新中国首位文学博士的诞生,深耕中国古代文学的卓越成就,从象牙塔到电视屏幕的跨越,以及退休生活中继续为唐宋诗词普及贡献力量……每一个阶段都凝聚着他不懈的努力和追求。

从茅檐知青到文学博士,从书斋学者到文化摆渡人,他始终相信:诗词的温度,能融化时代的坚冰;而知识分子的使命,便是将这份温度传递给每个在风雪中跋涉的灵魂。

暮色中的鼓楼校区,莫砺锋仍保持着每天散步的习惯。经过北大楼爬满常春藤的红墙时,他总会驻足凝望。这座见证了中国近代教育沧桑的建筑,也目睹了一位学者从青丝到白首的坚守。晚风送来隐约的读书声,仿佛千年文脉在时空深处回响。莫砺锋扶了扶眼镜,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梧桐树影中,他把自己融入了传统文化的历史长河之中。

原载《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2026年第2期,此处有修订。转自“程门问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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