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帽郎典出《周书•独孤信传》,略云:“信在秦州(今甘肃天水市秦州区),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其为邻境及士庶所重如此。”据该传可知,独孤信是北周重臣,本名如愿,周文帝以其信著遐迩,故赐名为信。他还是个美男子,好自修饰,善射骑,当时正任秦州刺史,故他打猎归来帽微侧,让人觉得很别致,很美,以致竞相模仿。中国文学的继承性很强,一个故事,一个意象给后人留下深刻印象,人们会在文学作品中自觉地或不自觉地表现出来 ,古体诗创作中典故的运用就说明了这一点。
古人已常用此典,我以“侧帽”为关键词试查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集部,有61个匹配。此举一例,陆游《剑南诗稿》卷二十《杂感五》其五云:
侧帽垂鞭小陌东,名花迎笑一枝红。
啼莺惊断寻春梦,惆怅新霜点鬓蓬。
此诗写对一次春游活动的感触。起句“侧帽”二字,表明他在骑马出游时很随意,很轻松,很愉快。次句承上写名花一枝红透了,正含笑迎接他,一个“笑”字表明他当时的心情非常好。第三句出现了转折,啼莺陡然间将他的寻春之梦唤醒了。为什么呢?第四句道出了缘由。原来自然界春光明媚,而他自己的两鬓却已斑白了。短短一首七绝写出了感情的起伏变化。
近人胡小石和他的学生程千帆在诗中也运用过这一典故,本文想就此谈点学习体会。我首先注意到的是程千帆先生的一首诗。程先生曾在金陵中学与金陵大学度过了八年青春岁月,晚年受校长匡亚明之聘,执教于南京大学,可谓旧地重游,当他再游玄武湖时,写过一首七绝,题为《北湖》(《程千帆全集·闲堂诗文合抄》35页,凤凰出版社2023年):
五十年前侧帽郎,北湖千顷踏秋光。
重来一事供惆怅,不见风流夏五娘。
北湖,也称后湖,即玄武湖。王焕镳编纂的《首都志》对抗日战争前的玄武湖作了如下介绍:“玄武门外 ,有水浩淼,周廻四十里者,后湖也,以其南有前湖得名。”“湖滩盛产樱桃。其余芦苇、茭菜、荷叶、菱角、湖鱼亦为出产大宗,居民多明亡后镇江迁来者,今有一百二十户,七百余人。每家皆有船只。”(459页,正中书局1936年)
程先生此诗着重怀念了他学生时代游览玄武湖的情景。首句直接展开了对往事的回忆。《闲堂日记》曾提到1982年8月15日星期日“游北湖”,此诗当作于这一天。“五十年前”指1932年的秋天,那时程千帆正好20岁,还是一位刚进大学校门不久的新生。其中“侧帽郎”三个字传神地表现了程先生青春时期意气风发的精神面貌与年轻人普遍具有的敢于标新立异的性格特征。
次句突出描写了玄武湖辽阔的湖面与最令人难忘的划船活动。据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南京园林志》(方志出版社1997年)记载,玄武湖湖面有368.18万平方米,以“北湖千顷”来形容其湖面之广阔颇为醒目。“踏秋光”一般用来形容踏秋,此诗用在“北湖千顷”之后,而水面又波光粼粼,故借以形容划船,也是恰当的,富于新意的。
三、四两句笔锋一转,写令人惆怅的是再也见不到为游客撑船的风流蕴藉的夏五娘了。程先生除此诗外,还写过一篇散文,题为《玄武湖忆旧》(载1982年12月11日《周末》),专门记载了当年他们的游湖活动以及夏五娘,特摘录如下:“那时游湖也就租用渔船。行船主要用篙撑,而不用桨划。如果你不会的话,就可以请一位渔家姑娘来撑。她们性情温和,体格健美,而且熟悉南京的历史传说、民间故事。请她们作导游,是很愉快的。在她们当中,有一位姓夏的,颇有美名。”“岁月的流逝,淘洗掉了许许多多一度保存在记忆中的东西,但有一些却是永远难以忘怀的。”
正因为如此,他在《与陶白同志游扬州,戏赠二首》其一中,又提到了此事,也用了“侧帽”一典,特录之如下:
瘦西湖上弄扁舟,侧帽轻衫念昔游。
今日头白还振策,新扬州胜旧扬州。
陶白(1909—1993),曾任江苏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兼高等教育厅厅长。他还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与杂文家,著有《陶白文集》等。
此诗载《程千帆全集·闲堂书简》1999年7月25日《致〈中国作家〉杂志社》一函的附录。末署写作时间为“1983年5月”。首句“弄扁舟”乃乘船游览扬州著名风景区瘦西湖的诗意表达。因为当时程先生已七十岁了,不大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划桨、撑篙、嬉闹了。次句写对昔游的怀念之情,“侧帽轻衫”四字简练而生动地勾勒出诗人年轻时的风貌,帽子微侧,衣衫在风中飘着,诗人当年蓬蓬勃勃的生气与活力洋溢而出。第三句进一步表示自己在古稀之年还要快马加鞭。他做到了,晚年完成的《程千帆全集》有750多万字,还培养了十名博士生与九名硕士生,形成了程门弟子这一学术群体,其中莫砺锋为我国自己培养出来的首位文学博士。程先生作为学术带头人的南京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还被评为首批全国重点学科。末句深情地讴歌了改革开放后出现的新面貌,扬州如此,全国各地当然也莫不如此。
程千帆在诗中运用侧貌郎一典,可能受到过他的老师胡小石先生的影响。胡先生在诗中曾多次用过这一典故。玄武湖离中央大学、金陵大学都不远,是这两所大学文学院师生经常游览的地方,游览时还要进行诗歌创作活动。如他在《己未初夏游北湖同胡三、陈仲子留连昔游,怆然有作》其一(《愿夏庐诗词》25页,商务印书馆2024年)写道:
花笑烟啼镜里妆,迎船无复旧垂杨。
湖南仓姥还相识,弹鸭当年側帽郎。
“己未”为1919年,胡小石31岁。“胡三”名俊,字翔冬,排行三,“陈仲子”,名延杰,排行二,均为胡小石在两江师范学堂读书时的同学,亦为金陵大学同事。从题目可见,他们此次为旧地重游。
首句写玄武湖边为烟雾笼罩着的花草树木是那么美,仿佛在镜子里认真梳妆打扮过一般,所见景物应当与“昔游”相似。次句写了与“昔游”不同的地方,迎接游船的“旧垂杨”不见了,而那株旧垂杨应当是他们昔日的游船停泊团洲时,用以系缆绳的。这自然会勾起他们对“昔游”的种种回忆。三、四两句复写与“昔游”相似的地方,即“昔游”时所结识的那位仓姥,彼此还认识,谈话挺投机。末句用“侧帽郎”三字表现了诗人当年正处于青春期,故意歪戴着帽子表现出与众不同,而且还在团洲一带用弹弓打过野鸭子。若干年后,胡小石等旧地重游,分韵作诗,胡先生又见到了这位仓老太太,并在《又得愿字》一诗中,为这位老太太摄下了一个特写镜头 :“团洲老仓姥,八十能健饭。残阳梳白发,花落不知叹。”(《愿夏庐诗词》98页)让我们记住了这位老太太健康、乐观、朴实、亲切的形象。“团洲老仓姥”也即“湖南仓姥”,“团洲”现名菱洲,因为地处玄武湖南面,所以亦称“湖南”。
如前所说,玄武湖昔日盛产樱桃,其樱桃清代还曾作为贡品,至今有一湖心岛名为樱洲,也表明了这一点。胡小石他们经常到玄武湖,除划船外,还有一项活动就是赏樱花,买樱桃,如其《首夏北湖作》(《愿夏庐诗词》53页)云:
看熟樱桃又一回,杜鹃声里绿城堆。
当年侧帽拿舟客,却向湖心踏土来。
首句写玄武湖的樱桃是他们看着成熟的,“又一回”反映了他们盼望樱桃成熟的迫切心情。同时也表明他们曾一回又一回地看到过玄武湖樱桃的成熟。上面提到的仓姥,她家就在种植并销售樱桃。胡小石的学生吴白匋在《一九六零年春,夏庐师作六绝句,匋继和》其二中就提到过他们欲买樱桃的事:“春风侍坐北湖舠,出水荷钱不碍篙。晚泊团洲问仓姥,几时孙女卖樱桃?”(《吴白匋诗词集》94页,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
首句中“舠”即船,“春风侍坐”用了朱熹《伊洛渊源录》中“如坐春风”的典故,写他曾陪胡小石师坐在游船上听先生教诲。“春风”同时也点明了暮春夏初时节。次句写暮春初夏景象。“杜鹃声”诉诸听觉,“绿成堆”诉诸视觉。用“堆”形容“绿”,颇新颖,它形象而生动地写出了暮春初夏植物繁茂的景象,而杜鹃鸟又特别喜欢生活在植被稠密的地方,不知疲倦地啼叫着。三句“侧帽拿舟客”数字写出了青年人的朝气与活力。首先,船是他们自己撑的,而且心态特别轻松自在,“侧帽”二字起到了点睛作用。末句表明他们一方面来游玩,一方面还要来买樱桃。
抗日战争前,中央大学、金陵大学文学院的师生游兴甚浓,几乎跑遍了南京各著名景点,胡小石有一组诗题为《四月十六日,从诸公登扫叶楼,还循石头城,至盋山图书馆,是夕逢月色二首》(《愿夏庐诗词》90页),从中略可窥见一斑。他们在游览时还伴以诗歌创作活动如。莫愁湖自然也是他们的游览地之一,胡小石《莫愁湖三首》其一(《愿夏庐诗词》62页)云:
欹帽看山兴不孤,风帘新见燕调雏。
春芳簇锦沙淘尽,剩放荷花绝世无。
首句写诗人歪戴着帽子,可见正处于年少时期,游兴很高。次句写燕子正在暖风中调教雏燕,可见生意盎然。三句出现了转折,写莫愁湖花团锦簇的“春芳”随着时光的流逝,已消失殆尽。“沙淘”实即“浪淘沙”,“浪”字未出现,实际上写的就是一个“浪”字。自从《论语·述而》篇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后,人们便用流水来比喻不断消逝的时间了。末句写荷花竞相开放,美不胜收。这首诗在构思上十分巧妙,诗人用三句诗来写暮春初夏的人、燕子、荷花,他们的生命力都处于旺盛时期,而偏偏用第三句写百花齐放的春芳见不到了。该句不仅拓宽了我们的视野,使我们看到了莫愁湖春天花团锦簇的美景,也使诗歌在结构上出现了转折,因而显得富于变化。
程先生指出:“背诵名篇非常必要。这种方法似笨拙,实巧妙。它可以使古典作品中的形象、意境、风格、节奏等都铭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辈子也磨洗不掉。”(《程千帆全集·治学小言》31页)胡小石先生、程千帆先生在教学、科研与诗歌创作方面都卓有成就,显然与他们饱读诗书密切相关。现在虽有人工智能可以利用,但不能代替熟读与背诵诗文。如果你在诗文中从未接触过侧帽郎之类的典故,是很难在诗歌创作中运用它们的。
>原载《名作欣赏》2026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