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选注》是钱锺书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后公开出版的第一部著作,也是他面对新的学术界而贡献的最初成果。他在完成书稿时有诗说:“晨书暝写细评论,诗律伤严敢市恩。碧海掣鲸闲此手,只教疏凿别清浑。”(《赴鄂道中》其二)诗中化用唐庚、杜甫、元好问的诗句,谓以“碧海掣鲸”之大手笔而从事此项普及性的选注工作,不免未尽其才,但“晨书暝写”的辛劳,“细”“严”的认真,自叹中复又自信。当时他工作单位文学研究所的领导也十分看重。1957年3月,《文学研究》创刊,就发表《宋诗选注》中的作家小传十篇,以《宋代诗人短论(十篇)》为题,与俞平伯、孙楷第及所外一流古典文学研究大家郭绍虞、夏承焘、罗根泽等的论文一并推出,还特意配发了苏轼、黄庭坚、陆游、范成大的手迹;紧接着在第三期上,又发表《宋诗选注序》全文。及至全书在1958年9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其丰富深邃的学术内涵和“另类”选本的独特风采,引起热烈的反响。
一、从备受推重到遭受批判
但不祥之兆几乎如影随形而来。早在同年五月,毛泽东在党的八大二次会议上几次讲话强调:“凡是有人的地方总要插旗子,不是红的,就是白的,或是灰的,不是无产阶级的红旗,就是资产阶级的白旗。”“我们要在这些地方做工作,发动群众,大鸣大放,贴大字报,把白旗拔掉,插上红旗。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插红旗,让人家插了白旗的地方,要把他的白旗拔掉。”(《毛泽东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记录》,转引自《毛泽东传(1949—1976)》,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于是在学术文化领域内,一场“拔白旗、插红旗”的大批判运动从高校开始兴起,迅速席卷全国。
文学研究所是专家学者集中之地,运动一来,首当其冲,形势十分严峻。所长何其芳先生在8月24日的所务会议上,决定把已被所内外点名的郑振铎、钱锺书、孙楷第、李健吾、杨绛交由所内群众批判,但同时规定对郑的批判限期一周,其他四位限在古代组、西方组进行,限期一个月。在这个背景下,文学所主办的《文学研究》《文学遗产》两大刊物,先后发表了四篇文章批判《宋诗选注》,作为个案而言,如此批判力度,在当时运动中相当抢眼。四篇文章中,有两篇出于文学所古代组同仁之手,另两篇的作者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一个是编选者的工作单位,一个是《宋诗选注》的出版单位,明眼人一看即知,具有“清理自家门户”性质,以免被动。这些文章,一般“上纲”到“资产阶级唯心论”“形式主义”之类,有的还肯定《宋诗选注》的一些“优点”,所以后来钱先生说过批判得“不算厉害”的话。但他对其中一篇颇为反感。那篇文章把《宋诗选注》说成“目前古典文学选本中的一面白旗”,必须要“坚决地拔掉这面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白旗”,“拔白旗,插红旗,不止是一场大辩论,而是一次十分尖锐的阶级斗争”。难怪钱先生对此文作者的事后道歉,没有搭理。
二、风向转变
运动来势甚猛,随之不断产生严重问题。到了这年年底党中央第一次郑州会议,风向转为纠“左”。又开始强调两种所有制(全民、集体)的区别,价值法则、等价交换、自给生产、交换生产等话题又出现在文件上,强调“冷”的科学态度,政策重又调整。次年(1959年)1月,中宣部召集教育、出版、文艺界负责人会议,传出胡乔木“我们不要资产阶级的破烂,也不要无产阶级的破烂”等语,不胫而走,广为流布。
何其芳先生则于3月6日和11日,在文学研究所分别召开党内会议和所务会议,具体落实纠“左”转向工作。他传达周扬对文学所和两个刊物的三点指示,即古今中外、百家争鸣、保证质量。并明确说:“这次开所务会议所以请副研以上同志参加,主要是要求大家写文章,展开辩论的风气。特别是被批评的本所同志,如孙楷第、钱锺书、杨季康、李健吾先生,都可以写文章。外地的老专家说时机不到,所内的同志要带头写。”还说:“对待学术问题应当是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态度。不同意的也表示接受,不进行辩论,这是违背良心、违背科学的,是非就不明了。”
于是,何其芳领导的《文学评论》(由《文学研究》改名,以下简称《文评》)、《文学遗产》(以下简称《文遗》)主要采取三种方式来进行纠“左”:一是组织被批判的专家自撰反驳文章,如刘大杰《关于〈中国文学发展史〉的批评》(《文评》1959年第二期)、王季思《有没有这样的线索和标准?——关于我的〈宋元文学史讲义〉的批判的答辩》(同年第三期);二是发表被批判专家的其他学术论文,意在请他们在刊物“亮相”,恢复声誉,如所内同事曾撰写批判李健吾、杨绛先生的两篇论文(同在1958年第四期),于是在1959年第三期上也同时发表李先生的《司汤达的政治观点和〈红与黑〉》和杨先生的《萨克雷〈名利场〉序》;三是物色著名专家为另一位被批专家“平反”,这就很难组织到手了。正如何其芳先生所说:“外地的老专家说时机不到,所内的同志要带头写。”他1959年4月在《文评》编辑部讲话中,要求“注意发表不同意见的文章”,特别提到刘大杰、王季思两文说:“这种反批评的文章是很难组织的,是不是有些专家有顾虑?”提出不要有“后顾之忧”。但学者们历经反右纠“左”、忽晴忽阴的多次反复,对充满变数的学术环境怀抱犹疑不安的心态,是很自然的。而当时唯一办成,且影响甚大的,就是请夏承焘来为钱先生“平反”了。近读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以下简称《日记》),才知其间颇费周折,对于了解知识分子艰难的生存环境很有帮助。
三、夏承焘:不信千编真覆瓿,安知九转定还丹
先是1959年1月6日《日记》首次提及“夕阅钱默存《宋诗选》(按:此处当脱一“注”字)”,1月7日又记:“午后看钱默存《宋诗选注》。近日报纸登批判此书文字数篇,予爱其诗评中材料多,此君信不易才。”1月9日,继续“看《宋诗选注》”。此是夏氏对其书其人的最初印象,也是他后来写“平反”文章的思想基础。后于4月8日抵京,他作为《文评》编委参加文学所主办的《文评》《文遗》编委扩大会,住在清那桐旧居改建的和平宾馆。当晚,他由文学所工作人员“导往东四头条,访陈友琴、余冠英,谈至九时,二君行里馀送上街车”,未访就在陈、余两家之间的钱先生寓所;又从夏先生此次客京十一天日记中,多记与文学所古代组专家互访会晤等事(如俞平伯、吴晓铃),独不见钱先生的姓名,看来,夏、钱二位交往一般。
但在4月19日返杭后,他5月4日的日记云:“发钱锺书函,谢其寄《宋诗选注》及诗,附去《感近事》一诗。”诗题为《自京归杭得钱默存示诗感近事奉报一首》:
后生可爱不可畏,此语今闻足汗颜。不信千编真覆瓿,安知九转定还丹。是非易定且高枕,蕴藉相看有远山。太息凤鸾满空阔,九州奇翼竟无还。
钱先生原诗待查。从夏先生的答诗来看,肯定是涉及《宋诗选注》遭年轻人批判事,夏先生安慰他《宋诗选注》自有价值不会埋没,是非必有定评不必挂怀。末句自注“谓郑振铎”,指郑先生飞机失事,可能原诗提及《宋诗选注》最初是郑所长交给钱先生的任务。嗣后于5月22日,钱先生又寄赠杨绛先生所译《吉尔·布拉斯》一厚册,次日夏先生“发钱默存、杨季康复,谢其惠书”。
而在这之间的5月13日,夏先生日记云:“陈翔鹤昨来书,嘱为钱默存《宋诗选注》作平反,复一笺。复友琴。复黄肃秋。”陈翔鹤是《文学遗产》主编,在夏先生游京时,两人过往甚频,还亲至车站送夏先生离京。在京时是否谈起约稿事,不得而知;但在此后却一再催促(6月16日、7月3日、7月6日),夏先生迟至7月9日才写成《如何评价〈宋诗选注〉》一文。从《日记》来看,夏先生一般撰文,文思甚畅,不少论文咄嗟即办,一两天挥笔而就,独这篇四千六百字文章,延宕踌躇,一再催促历时两个月才完稿,足证心理负担不轻。果不其然,7月23日日记云:“接《文学遗产》函,《如何评价〈宋诗选注〉》一文准于8月2日见报,问肯用真姓名否?”《文遗》编辑部当然希望能借重夏先生大名,以扩大影响,但夏先生原稿却未用真名。
夏先生的担心实非庸人自扰。1959年8月,庐山会议批判彭老总后,风云突变,急剧转向为反“右”。1960年5月30日日记云:杭大某人“作一文,批评予为钱锺书作《宋诗选注》介绍文,谓有意抵抗当时批判运动。其实当时周扬同志在北京文学研究所讲演时赞许钱书,《文学遗产》乃数次邀予撰此文。”夏先生的犹豫作此文,可能还有另一人事交往方面的原因。他在北京参加编委会议时,曾于4月15日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邀宴,晤王任叔(巴人)、陈迩冬等人,“任叔爱赏默存《宋诗选注》,谓论注文学书,应为作者留馀地”,那位写批评《宋诗选注》文章的作者时亦在座,且与夏氏交往尚多。我们现在读夏先生“平反”之文,完全是一篇中规中矩的书评,撇开“平反”,另找话头径自直书,似乎世上从未发生过批判风波。所以严格来说夏文还算不上是篇像他《日记》所说的“平反”文章。
四、小川环树:宋代文学史必须改写了吧
《宋诗选注》的一度获得“平反”,钱先生是欠了两份人情的,夏先生一份,小川环树先生又是一份。在1958年《选注》遭到批判之后,小川环树先生在日本京都大学《中国文学报》第十册上,发表《钱锺书的〈宋诗选注〉》一文。他首先向日本读书界郑重地介绍钱先生的“业绩”,并说他从“前年(1957年)的《文学研究》(第一期和第三期)上登载两篇论文”时,就“期待着见到这本书。现在这本书真的刊行了,实在令人高兴”。他敏锐地看出“这是一本从不同于前人的角度出发来对宋诗进行全面观察的书。它的注解和‘简评’都特别出色。由于这本书的出现,大概宋代文学史很多部分必须改写了吧”。最后说:“对这本书,我们曾怀有很大的期待,现在这种期待没有落空,真是值得高兴的。”(载日本京都大学《中国文学报》第十册,1959年4月。中译文见《钱锺书研究》第一辑,文化艺术出版社,1989年)小川先生此文既对《宋诗选注》提出一些实事求是的商榷意见,又对国内大批判文章作了指名道姓的回应(如对《选注》未收文天祥《正气歌》的“批判”,小川氏为之辩护),若说“平反”,小川先生此文倒有这点味道。
京都大学素有重视国际学术交流的传统,一直向文学所按期赠送《中国文学报》。所内同事发现小川氏此文后,即告知陈翔鹤先生。翔老请人中译后转交何其芳、钱锺书两位,何先生更抓紧督促“平反”,而钱先生几次表示谢意。
一次是对香港《明报》记者的谈话:“《宋诗选注》出版了,正碰上国内批判‘白专道路’,被选中为样品,作为‘资产阶级文学研究’的代表作,引起了一些批判文章。现在看来,不算厉害。日本京都大学小川环树先生在《中国文学报》写了一篇很长的书评,记得仿佛说‘有了这本书以后,中国文学史的宋代部分得改写了’。文章的译文是《文学遗产》已故主编陈翔鹤叫人译出来给我看的。这当然使我很高兴和感激。”(彦火《钱锺书访问记》,载《明报》1981年6月24日)
一次是1980年,钱先生访问京都大学座谈时。小川先生在欢迎辞中提到《宋诗选注》;于是钱先生回应说,“他本人对这书实在极不满意”,“即便如此,出版后也还遇到‘人民性不足’‘资产阶级文学观点’等严重批判。幸好围攻者正要大张旗鼓之际,《中国文学报》小川环树的书评刚好寄到,赏誉备至,于是群喙立息”。他们二人由此通信订交。但在“文化大革命”中,钱先生“把他珍藏的小川环树富有欧阳率更(欧阳询)书法风致的信统统付之一炬,以免‘里通外国’的口实”(孔芳卿《钱锺书京都座谈记》,载《明报月刊》1981年1月)。钱先生特地寄赠小川氏《宋诗选注》一册,亲笔改订多达九十馀处。这册书至今仍完好保存,作为两人友谊的见证,稍可弥补双方信件销毁不留的遗憾。
应该说明,小川先生的文章在“平反”中起了“以外促内”的好作用,但不是促使何其芳、陈翔鹤二先生组织夏文的起因,更不是主因。小川氏文章发表的时间是1959年4月,传到北京更在其后。而国内早从一月份开始已在紧锣密鼓地酝酿纠“左”和转向了,文学所更在3月份正式召开会议部署具体工作,鼓励并点名钱锺书和其他“被批评的本所同志”,出来写反驳文章。连夏先生也是在8月2日发表《如何评价〈宋诗选注〉》后才获知小川氏文章之事的。他在9月3日的日记中说:“得周振甫书,寄还《唐宋词序论》,云日本人有长文评介钱锺书之《宋诗选注》,甚推重。”因而他撰文时未能参考小川氏文。懂得国内运动的读者自会明白:光凭一篇海外文章是不会“群喙立息”的,有时或许会产生火上加油的相反作用。
五、“大批判”馀波
到了1959年8月,风向陡变,这回轮到何其芳先生自己过批判关了。庐山会议号召展开反右倾斗争,在文学所,何其芳成为第一个批判对象,短短一周内向他贴出120张大字报,对1958年学术批判运动的反攻倒算也是一大罪状,几次检查不能过关。最后周扬亲自来文学所讲话:“你们要求领导人是无产阶级战士,这是过分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才得以平息。反右倾主要针对党内,钱先生这段时间虽算平静,但内心郁闷压抑,他为《宋诗选注》事对何先生深怀愧疚。
钱先生在《宋诗选注序》的末尾感谢何其芳同志的“提示”,初版作“批评”,因而曾被误读为何先生对此书选目作过个人的行政干涉。其实,“批评”在此处是中性词,意近评论、品评之类。何先生在古代组会议上说起过选目问题。他说:“选思想艺术统一的,当然不一定要都说民生疾苦的。思想要广泛些,写风景、写爱情的都选。还是以广泛的标准来选。”这是1956年12月13日的会议原始记录。要之,钱、何共事长达20多年,关系极为融洽,文学所编的《衷心感谢他——纪念何其芳同志逝世十周年》一书,书名用的是巴金老人纪念何先生文章的题目,而由钱先生题写。钱先生的“感谢”也是“衷心”的。
[附记]
小川环树先生1993年逝世后,其藏书归京都产业大学图书馆,建立“小川文库”。我托人前往查阅,他有四种钱锺书先生《宋诗选注》:① “龙榆生手批本”(1958年初版),② “钱氏手校增注本”(1958年初版),此两种题名均由小川氏本人拟定,手书于封面。③ 钱氏再赠本(1963年重印本),④ 无题签本(1979年再印本)。前三种,扉页内有赠书人龙、钱二位的题签。钱先生的题签是对他写“平反”书评表示谢意,我已作过介绍,兹抄录龙先生的题签:
士解教授方讲宋诗,谨以友人钱君新著
寄赠参酌。龙榆生 1959年2月
“士解”是小川先生之字。龙先生与钱先生曾是上海暨南大学同事,1949年前后常有诗歌唱酬,颇有涉及敏感时事之处,交谊并非泛泛;他与小川氏也有诗篇往还。这册赠书有两种笔迹,红笔为龙先生,铅笔为小川先生,这说明此乃龙氏自存本,还表明小川先生亦已细读过。龙先生面对1958年学术大批判,《文学研究》《文学遗产》连续发表四篇文章批判钱选,他以有罪之身(1957年丁酉之祸)急于并敢于把自用之书寄呈小川先生,此顶风之举含义实堪玩索。小川先生于1959年4月在京都大学《中国文学报》上发表为钱氏“平反”之书评,离接受龙氏赠书两个月,虽不能遽断为他作“书评”时使用过此书,但风气感应,不能完全排除吧。看来,钱先生为此所欠“人情”,除了一位词学家夏承焘先生,还得另加一位连他自己也不知情的词学家。
在小川文库还意外发现一册曾枣庄先生的《苏轼评传》,书前有一行红笔题记:“1984年11月承王水照夫人远道见赠。小川环树识。”原来那年我去他寓所拜访,谈话内容是苏东坡,对拙编《苏轼选集》多有垂询。他提及曾先生此书,陪同的东京大学伊藤漱平教授转头对我说:“那么请王先生在上海觅购一本吧。”我就请家人把自存本寄赠给他。小川先生与钱先生同龄(1910年生),今年也是他诞辰110周年,述此作为纪念。
2020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