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晔:实物文献与词调史中的“始词”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51 次 更新时间:2026-03-31 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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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晔  

内容提要某一词调的现存最早作品,是为始词。作为一种基于文本文献的思维方式,它有别于基于史料文献的创调研究,更重视文献事实,而非历史事实。但作品仰赖于媒介而传世,有一部分始见书籍较晚出或偏商业化的作品,其作者归属存在一定的争议,其作年考订亦有循环论证的风险。随着实物版本学理念的贯彻,有必要区分词作创撰、入集、存版的不同时间属性,留意南宋坊刻本、明清旧钞本、晚明重编本等“物媒”对始词归属的潜在干扰。始词的“首见”与“在谁”同等重要,关系到对词调正变、流传空窗期等问题的重新认识,甚至导致不同的词史阐释。兹事体大,经验总结实有必要。

关键词词调史  创调  始词  实物版本  物媒

古今文献中,有三个与词调起源密切相关的概念,一为创调,二为初体,三为始词。“创调”一词,首见于南宋赵闻礼《阳春白雪》[一],指反映词调创生之人与事。但重视词调起源的思维方式出现更早,至少在《碧鸡漫志》中已有不少对“创声”、“自制曲”[二]的考证。总的来说,此类思维的初衷在词乐史的考察。“初体”一词,首见于清蒋景祁《瑶华集》[三],实践于《历代诗余》,其用意在对词调史中的“正体后出”现象作出调和式阐释,带有较鲜明的正变立场,主要重在词体史的考察。“始词”的思维理念出现较晚,首见于《钦定词谱》云“创始之人所作本词”[四],今人田玉琪《北宋词谱》、李昌集《唐五代两宋词调体式源流谱》等皆有自觉采用,大体无问词调之声律协和,指某一词调的现存最早作品,主要重在文本史的考察。总的来说,对创调问题,宋人已有较自觉的探源意识,因当时词乐尚盛,那些关注乐理、乐史的词家如王灼等,对词调的音乐生成环境有“以古观今”的现实诉求;“初体”是由“正体”而来的次生概念,主要为了补救词调正变与其作品先后之间的龃龉,属于词乐亡而词体学兴盛后的产物,坐拥词乐现场的宋人没有这类认识,在本质上是明清人在编纂格律词谱时形成的一种文本观念;至于晚出的“始词”说,则跳出了(唐宋)词乐史、(明清)词体史的论述框架,立足于更具现代学科特性的“文学文献学”本位,尤其是近年来在实物版本理念的引导下,被赋予在史料层次(用于词乐研究)、文本层次(用于词体研究)之外的另一种文献纵深感。古人因经眼文献的局限,及对此问题之重要性的认识不足,虽然在《钦定词谱》、《词系》等书中有过一些讨论,但多浅尝辄止,基于充分文献的学理性探索,仍有较大的深入空间。

一、“事”、“文”之别:创调与始词的逻辑关系

在现代词学研究中,对词调的考源以盛配《词调词律大典》、田玉琪《北宋词谱》、李昌集《唐五代两宋词调体式源流谱》三家梳理最为全面。然究其在古典词学中的早期探索,较早集中见于王灼《碧鸡漫志》,后在杨慎《词品》等书中有进一步发展。从学理上说,对词调的考源可以有不同的方向,有的重人事,有的重作品。《碧鸡漫志》后三卷考词调二九例,如论《雨淋铃》以为明皇“悼念贵妃,采声寄恨”,论《葛大姉》以为”单州营妓教头所撰新声”[五],首重词调之本事,无问作品存世与否,此为“据调考源”之法;《词品》论白居易《花非花》为“自度之曲”,论《如梦令》为“庄宗自度曲”,论《人月圆》为“晋卿自制”[六]等,则据存世作品而阐论,此为“据词考源”之法。这两种思维方式及其逻辑起点,实基于乐词时代与律词时代不同的词文化语境。杨慎以后,以博学著称、撰有《正杨》专书的陈耀文,编有《花草粹编》一书,对晚明词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为明代在词谱系统之外最重要的“谱体词选”,此书以词调字数多少定序次,在同调内以词人“世次为后先”,秉持“丽则兼收”的务多态度[七],虽没有自觉的“始词”意识,却在“全词调覆盖”的层面,达成了王灼、杨慎等人基于个别词调考源无法实现的一种知识宽度:即每个词调名下的第一首词,反映了编者阅读视域下的较早作品,可为当时读者提供有关“始词”的大量表层知识。这个时候,知识的真伪已不重要,贵在“始词”作为一种词学观念与知识单元的初步形成。与此同时,陈仁锡在《类选笺释草堂诗余序》中有“《忆秦娥》《菩萨蛮》二词,遂开宋待制、柳屯田领乐创调之繁”[八]的表述,已显露出对“创调”予以整体观察的历史意识。

入清以后,蒋景祁在《刻瑶华集述》中提到了“唐宋诸家初体”,惜其本意在词调题旨,未能对应至实际的订谱工作。而后随着格律谱的完善,《御选历代诗余》作为清代规模最大的分调词选,每调下“词人以时代为序”,又云“有名词系本调之始,因后人改作少字遂列于前,而本调反作又一体者,每调注释自明也”[九],已有对“本调之始”因字数增减而沦为“又一体”的警惕;可惜选家拘于儒家正典观念,只能“选录其风华典丽而不失于正者为准式”。所幸同为官家事业的《钦定词谱》后出转精,较好地贯彻了“必以创始之人所作本词为正体”[一〇]的编谱理念,但这种将“始词”与“正体”画上等号的做法,又让词调体式研究陷入了另一种误区。

严格来说,只要词谱还是以词调字数为序,“始词”永远是“正体”之下的二级议题;唯改以创调时间为序,“始词”才有可能升格为编谱事业中的首要问题。由此角度来说,秦巘《词系》批评《词律》“四缺六失”,其中第三失为“调名原多歧出,务欲归并,而考据不详,颠倒时代,反宾为主”[一一],虽指正的是同调异名的先后问题,其实属于始词问题的一个分支。秦巘的考源之法,是“与其取法于后人,莫若追踪于作者,故本谱以自度原调为经”,即定位创调之人。而具体如何定位,又分为三种情况:“以传记中有事可纪,活以句意为名者,专属其人。”“其无从考证者,即以时代最先者为式。”[一二]他说得很清楚,对“始词”的判定,首重史料层面的“本事”,次为文本层面的“本意”,最后在“无从考证”的情况下,方是文本背后的“作者”所在时代。总的来说,前两种情况或指向词人的创调行为,或因文本内容接近调名本意,让我们对作品的早期性报以充分信任;第三种情况只提供作品的文本,它被视作始词的依据,并非直接源自文本内部的史料信息(“无从考证”),而是间接仰赖于文本的作者时代,在证据效力上是不如前两类情况的。我们不妨说,古人眼中创调的“创”,是发生在历史中的一种文学行为;而始词的“始”,只代表文本的时间先后关系,二者存在“事”、“文”之别,本质上是古代文学研究中历史性与文本性的一种较量。

对词学家来说,“界定始词概念”是一种学理认知,而“判定始词作品”是一种实践经验。什么样的学理认知,决定什么样的实践经验。清人将始词的时间归属与作者相捆绑,“追踪于作者”,故在操作性上分为本事、本意、作者时代三个层级。今人的做法,大致亦如此,如《北宋词谱》云:“若某调不能确定为首创或首见于某作者,即又见于同时代不同作者,则通常以《全宋词》的作品排列为序。”[一三]就是对清人“无从考证者,以时代最先者为式”的一种优化。它未必能解决所有的疑难案例,但确实提供了一套趋于完善的判定法则。另一方面,以《彊村丛书》、《全宋词》为代表的词学文献学之创立,是现代词学有别于古典词学的重要一维,也是中国词学在现代转型的过程中最先开拓并完善的一个领域。由于它们为现代词学的学科建设(包括对始词的定位)提供了坚实可靠的文献,以致于我们较少留意,以版本、校勘著称的《全宋词》,固然保留了征引文献的信息,但它提供的词籍时间线索(入集时间、存版时间等),早已被作为“第一序”的词人时代先后(约等于创撰时间)所掩盖。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手中用的是现代文献学的整理成果,脑中想的却仍是古典词学的思维方式。我们实有必要在多条时间线的精细化考证中,展开对“始词”问题的更严密讨论。

二、人、书、物:词作创撰、入集、存版的时间属性

何为始词?田玉琪云“首创或首见于某作者”之词[一四],李昌集云“年代最早的作者之词”[一五]。若可判为“首创”,必有“事”料可证;但“首见”或“最早”,应是只见其文,而难索其事。事实上,古代关注本事、创调等“事”之维度的词家,一贯重视词人之事迹;但因词事难考而转至首见、始词等“文”之维度的词家,由于未有现代的版本学理念,也只能“追踪于作者”,而未能顾及所见词籍之早晚。这种偏古典的视角,在进入二十世纪后,难以解决词学研究日益精细化后的诸多问题。如那些缺少作者归属的敦煌词,我们就只能依据见载文献的时代来判断,所幸敦煌藏经洞的文献在二十世纪才重见天日,我们可以充分信任其写卷上的文本反映了八至十世纪的原貌。但其它作者佚名或存疑的词作品,就未必有这么早的实物文献作为证据了。

不少“首创”难考而只能追问“首见”的词调,如田玉琪所言,都会遇到“见于同时代不同作者”的问题,这个时候,我们肯定要利用唐宋词的系年成果。但很多现在已被系年的唐宋词,如果回溯至原始文献,并没有一个清晰的作年,在漫长的学术史中,存在一个先定作家归属、再去作家生平中寻求安放的逆向推证过程。如《沁园春》调,其创调为谁已不可考,唯《青琐高议》记载为宋仁宗时期的“都下新声”[一六]。就存世作品来说,《北宋词谱》、《源流谱》皆以曾巩词(绦萼欺寒)为始词。此词在《梅苑》中作无名氏《洞庭春色》,在《能改斋漫录》中作吕洞宾,“曾巩”之名首见于明万历刻本《花草粹编》,由于《梅苑》的成书时间远早于《花草粹编》(曾巩《赏南枝》作为始词,首见于《梅苑》),故《全宋词》归在无名氏下,又见曾巩“存目词”。考虑到李清照评价其“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一七],王灼《碧鸡漫志》论北宋词史对他只字不提,曾巩是否具备应歌“新声”的能力,颇可怀疑。然在《北宋词谱》中,曾巩词能胜过同调张先词(心膂良臣)成为“始词”,一个重要原因是今人李震《曾巩年谱》将曾词系于至和元年(一〇五四),而《张先集编年校注》将张词系于熙宁七年(一〇七四)。李震的理由在曾词中有“问他日和羹谁又强”一句,据此断为及第前作[一八]。但据用典来推断作品的创撰时间,其证据效力实弱于直接语涉作词时间的史料,存在较大的风险。总的来说,词作品若在创撰时间、入集时间、存版时间上有较长的距离,且首见文献并非词家之别集,那么,就有必要重新审视其作为“始词”的可能。

如果说创撰时间与入集时间的差别,算是文学作品辨伪的常用路径,那么,入集时间与存版时间的差别,关涉新兴的实物版本学,学界多习焉不察。如《祝英台近》调,从词人的角度来说,现存最早为王琪残句,此残句见于张侃《拙轩集》卷五《跋拣词》,作“王君玉”;又见周密《浩然斋雅谈》,且存录全篇,作南宋王澡词。同样的文本,若从后者,则无法视作始词。《北宋词谱》、《源流谱》皆以苏轼词(挂轻帆)为“始词”。但苏轼此词未见于元刊《东坡乐府》、明钞本宋曾慥编《东坡词》、清钞本宋傅干《注坡词》,甚至未见于近年渐受重视的明万历三十六年刻本《重编东坡先生外集》,只见于明嘉靖本《草堂诗余》、万历本《花草粹编》及多部明人重编的《东坡词》(如茅维本、焦竑本、毛晋本等),其真实性颇可怀疑。而南宋初年张元干《祝英台近》(枕霞红)词,有国家图书馆藏宋刻《芦川词》二卷存世,其实物时间远早于诸多晚明编刊的《东坡词》本。俞国林《寻找祝英台》已留意到这一问题,以为苏词“语直而浅,意浮而薄,或亦出于伪撰者”,对“今人编东坡词,皆据后出之本,径自入集”[一九]的做法提出了批评。这种“活的文献”理念的引入,将改变学界对“始词”的原有认识,重新调整个别作品的时间位置。

总的来说,“始词”之“始”,关系词作品的时间属性。如何对其时间属性进行层次细化,实取决于所在领域的方法变革与理念更新。以作品所属词人时代定先后,重在“创撰”,此模式早见于清人,是古人在用调中形成的一种重“源”轻“流”、重“事”轻“文”的历史认识;以首见文献的成书时间定先后,重在“入集”,相当于在古典词学中注入了古籍版本学的现代意识,这让二十世纪的词史考证更趋精密;以首见文献的文物时间定先后,重在“存版”,这是本世纪实物版本理念下的产物。其本质是借“文学的物质性”警示“文本的变动性”,以重新审视二十世纪以来的词学文献学研究路径。

三、坊刻、钞本与明版:“物媒”对始词归属的潜在干扰

一旦我们将词作品背后的时间层次细化至存版时间,那么,实物文献诸媒介对始词归属的潜在干扰,就成为一个需要拿到桌面上来公开讨论的问题。

就唐宋词文献而言,考虑其经历了从应歌到应社的多维度转变,又处在“钞印转换”这一重大转型期,至少有三种媒介情况,会实质性地影响作品的文本面貌及其归属。一是俗文学的传媒特性,指向早期的书坊刻本;二是钞写过程中的文本变异,指向词集的旧钞本;三是个别词集的存版时间偏晚,指向词集定本的晚近性。事实上,在现存的唐宋词集中,除了欧阳修、秦观、陆游等人词集附见于《欧阳文忠公集》、《淮海居士文集》、《渭南文集》,苏轼、辛弃疾的词集有单行的元刻本外,其它多数词集皆在以上三类情况的范围内:如《醉翁琴趣外篇》、《山谷琴趣外篇》等南宋坊刻本,《百家词》、《南词》、《宋元名家词七十种》等明代丛钞本,又如《惜香乐府》的最早存版为明末汲古阁《宋名家词》本等。在对始词的判定中,我们经常会遇到同一首词互见于“同时代不同作者”或“同时代不同作者”各有一首同调作品的情况,相当于两位词人在时代先后上具有相同的竞争力,那么,作品所见词籍的成书时间与书籍性质就成为一个关键性的因素。如果某一方的作品不见于别集而见于相对晚出的总集,或虽见于词别集但只见于某部坊刻本,那么,所在总集或坊刻书在作品选源上的模糊性,多少会给始词的归属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以柳永、欧阳修词各两首为例。《御街行》调,《北宋词谱》以柳永词为“创调(或最早词)”(第二六三页),《源流谱》以范仲淹词为始词(第五〇三页)。我们不妨从词意(题、调关系)、词作(创撰时间)、词籍(首见文献时间)三个角度展开讨论。首论词意,毛校《乐章集》题注“圣寿”,其起句云“燔柴烟断星河曙。宝辇回天步”[二〇],故《北宋词谱》认为“词赋本意”;范词语涉愁思,与“御街”无关,然《梅苑》中有“御阶行”之别称,范词首句云“纷纷坠叶飘香砌”,解作本意,亦无不可。次论词作,吴熊和系柳词于庆历元年(一〇四一),为真宗天书事件所作[二一];范词作年尚无定论,但他在庆历元年已五十三岁,去世于皇祐四年(一〇五二),不排除创撰早于柳词的可能。相持之下,首见文献的书籍性质及其成书、钞印时间,就成为另一种重要的参考。据笔者考察,柳词见于《乐章集》多种明钞本,包括《百家词》、《宋元名家词七十种》、《宋二十家词》等,也就是说,在传承有序的《乐章集》诸旧本中,《御街行》从未缺席;而范词最早见于明嘉靖三十三年杨金刻本《群英草堂诗余》(未见于元刻本《草堂诗余》),最早的评论见于杨慎《词品》。我们无法判断杨慎的阅读来源,但《草堂诗余》系统与坊刻书业的关系密切,其文献来源颇可怀疑。如果我们排除总集见录的情况,只聚焦于别集系统,那么,此词首见于清康熙四十六年范时崇重刻岁寒堂家塾本《范文正公全集》(新增《补编》五卷),并未见于更早的北宋刻本《范文正公文集》,及稍晚的元天历元年岁寒堂合刻本。而康熙刻本《补编》中的四首词,明显是清人基于元明文献的辑佚产物。严格来说,这首在明代入总集、在清代入别集的词作,其文本效力的大小与作者归属无关,实不能与见于《乐章集》诸旧本的同调作品相比,此不得不留意。

类似的情况还有《望海潮》调。《北宋词谱》以沉唐词为“首见”(第七九四页),《源流谱》以柳永词为“始词”(第六二五页)。我们同样从词意、词作、词籍三个角度展开讨论。首论词意,沉唐词咏并州,柳永词咏杭州,柳词中有“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之句,更近词调“本意”。次论词作,沉词作于皇祐二年(一〇五〇),柳词若据吴熊和说法,视为投赠杭州知州孙沔之作,则作于至和元年(一〇五四)[二二],晚于沈词。当然,若据《古今词话》、《鹤林玉露》原说,主张投赠孙何之作,则可前推至景德元年(一〇〇四)。我们不难发现,若据吴说,则沈词将取代柳词成为《望海潮》的始词。一首无关“海潮”的并州怀古词,以较快的传播速度,被擅用新声的柳永在四年后拿来题咏本意,在情理上是不易解释的。若解释为更早创调作品的不同演变分支,又难以解释二词在文本结构上的摹拟痕迹。坚持“孙何”固为一说,但我们须留意,沈词虽然首见于《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但其本事在其他宋元词话、笔记中未被提及,明杨慎《词品》才是其阅读史的第一站。而《唐宋诸贤绝妙词选》的南宋刻本已佚,今存最早版本是明代的覆刻本(柏岩胡氏刻本)或重刻本(舒伯明刻本)。黄昇的选政虽被誉为“博观约取”,其品质远胜《草堂》,但他是福建建阳人,无论其征引词籍的来源,还是《绝妙词选》的书籍版式,都带有明显的坊刻性质,我们不能因有更趋“平俗”的《草堂诗余》作为同时代选本的参照系,便放松了对同为书坊编集的《绝妙词选》之史料复杂性的认识。

如果说柳词见于《乐章集》诸旧本,其来源足可信任,那么,欧词的互见现象及其真伪,则让所涉始词问题更复杂。如欧阳修的《看花回》词,未见于《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首见于《醉翁琴趣外篇》,北宋尚有黄庭坚、周邦彦等同调作品。《词谱》以为“一百一字者,始自黄庭坚”[二三](另有柳永六十八字体,属同名异调),《北宋词谱》将《词谱》不言欧词的理由归为“欧词较为俗俚”,但也承认“后来创作,字声十分参差,不同词人常作不同拗句,加之律句类型也多有不同”[二四]。但严格来说,《醉翁琴趣外篇》是一部坊刻词集,将其中作品定为某调之始词,存在一定的风险。与之相反的是,稍晚的黄庭坚《看花回》词,未见于坊刻本《山谷琴趣外篇》,而见于明弘治刻本《豫章黄先生词》。从所在词集的书籍性质来看,以上欧、黄二词,一见于南宋后期的坊刻本,其词作来源在南宋乾道建阳刻本《类编增广黄先生大全文集》;一见于明中叶的刻本文集所附词卷,其来源为明潘辰钞内阁藏宋蜀人所献本,四库馆臣以为“尚为不失宋本之遗,非外间他刻所及”[二五]。其始词问题,恐不能简单地据词人时代先后而定。

另一首《芳草渡》(梧桐落)词,互见于冯延巳《阳春集》、欧阳修《近体乐府》。今国图本、吉州本、天理本、宫内厅本《欧阳文忠公集》(南宋绍熙至庆元递刻本)卷末皆注“又载《阳春录》”。今存《阳春集》最早版本为明正德钞《百家词》本,其所据为嘉祐三年(一〇五八)陈世修重辑本。陈世修虽为冯延巳的曾外孙,毕竟去古已远,坦言“旧秩散失,十无一二,今采获所存,勒成一秩”[二六],可见并无旧本可据。而嘉祐年间的欧阳修已年过半百,不排除其早年应歌作品被误传、误辑的可能。《全宋词》因《阳春集》成书早于《近体乐府》,而判为冯延巳作品,此判断用于比较词人身后的词籍结集态,并无问题;但置于欧阳修生前的词作流通环境中,则未考虑集前形态的复杂性。《北宋词谱》未录此调,《源流谱》以冯词为始词,显然都接受了《全宋词》的意见。但严格来说,这首词见于《近体乐府》而非《琴趣外篇》,属于罗泌严格删订后的保留作品,我们需要留意家刻、坊刻书籍在作品来源上的可信度差异,如陈尚君、胡可先等都认为对这些互见词“不应轻易否定欧的著作权”[二七]。而一旦此词归属欧阳修,那《芳草渡》的始词问题就要重新讨论了,因为《张子野词》中有《芳草渡》词二首,其中“主人宴客玉楼西”一首,《张先集编年校注》定为“不编年词”[二八],考虑到张先(九九〇—一〇七八)的生年早于欧阳修(一〇〇七—一一七二),我们不能排除此为《芳草渡》始词的另一种可能。

总的来说,考虑到相当数量的唐宋词集在汲古阁《宋名家词》之前,并未形成有效的文本凝定,那么,词作流通中的口传、钞传、坊刻、辑录等因素,就是我们在探源始词时需要考虑的变量。严格来说,我们对始词的判定,理应在作品的创撰时间(其背后是作者的时代先后)之外,对首见词籍的时间予以慎重的考量。而此词籍时间,又可分为成书时间与实物时间两条支线,它们以不同的物媒形态(作品群形态、实物书形态),干扰着同一词调不同作品的先后关系。

一旦我们对某调之始词有了新的判定与认识,那就不仅牵涉“始词”与“变体”作品的位置互换,还关系到词调流传过程中的“空窗期”是否成立。虽说任何具体问题都应具体分析,但综上所述,有几类情况隐含的始词争议尤大,或可在经验层面引起我们的重视:第一,始词首见文献并非别集,且其成书时间或实物时间偏晚;第二、始词互见于多家别集,其归属存疑;第三、始词首见文献带有商业出版物的性质,其作品取源有失严谨;第四、始词首见于非集部文献,与同调的第二、第三首作品之间存在较长的空窗期。以上总结挂一漏万,所论也未必允正,但始词的复杂性远超过创调,在词调研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对此概念内部的层次、权重等的认识,将造成不同作品之先后位置的重新调整,由此带来迥然不同的词史解释。予以更复杂、更谨慎的讨论,还是有必要的。

原文载《词学》第五十四辑,引用请以原刊为准

作者:叶晔,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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