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平:诗词批评的互动与宋代词学的学问化转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 次 更新时间:2026-06-26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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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立平  

内容提要宋代诗词创作的互渗,促成了宋代诗词批评的互动。在诗词比较批评中,“诗”不得不接纳“词”而构成“诗词”整体,“诗词”成为宋代文学批评的重要话语。宋人在诗词比较视野中,寻绎诗、词在遣词造句、意脉结构、艺术风格上的相关性。北宋中后期出现“诗如词”“词如诗”批评话语,显示宋人对作者“破体”创作的觉察,对诗、词文体质性的自觉。追寻语源、考证出处的强烈兴趣不仅表现于宋代诗学,词学批评亦受其沾染,呈现出明显的“学问化”转向,南宋以后尤为显著。

关键词宋代诗学 宋代词学  文体质性  学问化

词昉始中唐,衍溢于五代,至两宋而大备,名家辈出,隽语流传,被后人推为有宋“一代之所胜”,与楚骚、汉文、晋字、唐诗、元曲等并称。同时,词在两宋的兴盛,并未削弱古文、诗歌等传统文体,它们在宋代也都呈现出极为繁荣的创作景象。宋诗“岂惟不愧于唐,盖过之矣”(都穆《南濠诗话》引刘克庄语),宋诗“力破余地”(陈衍《石遗室诗话》),“变唐人之所已能,而发唐人所未发”(缪钺《论宋诗》),清人甚而认为:“唐自成一代之诗,宋亦自成一代之诗。”[一]。宋代文学名家多能诗词兼擅,佼佼者如晏殊、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秦观、陆游、姜夔等。即使诗作留存甚少而以词闻名后世者,如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等,其在宋代文学批评视野中依然不失“诗人本色”,陈郁《藏一话腴》言周邦彦诗“自经史中流出,当时以诗名家如晁、张皆自叹以为不及”,朱弁《风月堂诗话》言李清照“善属文,于诗尤工”,陆游《送辛幼安殿撰造朝》赞许“稼轩落笔凌鲍谢”。在实际创作活动中,诗词兼擅的宋代文人常以诗、词赋咏同一主题,或在同一创作情境下既作诗复填词。诗词创作的互渗,为诗词批评的互动提供了丰赡的材料。宋人在诗词同评、同赏过程中,展开了多层级的文学批评与研究,既涉及文本校勘、本事探索、作者辨正等传统考辨类内容,也在文艺审美层面比较了诗、词艺术风格的异同,体现出对诗、词文体质素的自觉,南宋词学批评受诗学影响呈现出显著的“学问化”的转向。本文即拟就此方面略作论析。

一、“诗词”在批评话语中出现

宋代诗词批评最可注意者,是“诗词”一语的出现。宋代以前文献中出现的“诗词”,一般需要断句,如:

齐高帝诗,词藻意深,无所云少。(钟嵘《诗品》)

燕王公诏弼为五言诗,词意愤怨。(魏征《隋书》)

(王)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著壁成绘。(殷璠《河岳英灵集》)

刘希夷善为从军、闺情之诗,词调哀苦,为时所重。(刘昫《旧唐书》)

以上句例中,“诗”谓诗歌,“词”指诗歌语词,不是一种文类。宋代诗、词创作皆臻繁荣,“诗词”逐渐成为文学批评中的一种话语,如:

某久不闻中朝士大夫新作,忽得颍上故人书,录公会老堂唱和诗词为示。(苏颂《欧阳文忠公二首序》)

诗词虽有激,诚意在相思。(范纯仁《酬安之罢赴真率会》)

诗词如醇酒,盎然熏四支。(苏轼《答李邦直》)

诗词已清绝,佳境亦可寻。(苏辙《东湖》)

诗词清照眼,明月丽珠箔。(黄庭坚《次韵答宗汝为初夏见寄》

独杜氏子勤恳不已,且云所得诗词满箧。(陈师道《书旧词后》)

又如程俱评贺铸“其诗词雅丽,有古乐府之风。”(《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朱熹评石延年“胸次极高,非诸公所及,其为人豪放,而诗词乃方严缜密,此便是他好处,可惜不曾得用”(《朱子语类》),评张伯和“父子诗词以见属者,读之使人奋然有擒灭仇虏、扫清中原之意”(《书张伯和诗词后》)。程俱、朱熹所言“诗词”,乃就批评对象整体创作而言,有一整体的艺术风格(“雅丽”、“方严缜密”),整体的精神意向(“擒灭仇虏、扫清中原”)。

关于北宋词人张先的“三影”批评,亦颇能反映宋代文学批评诗、词互渗的趋势,“诗词”日益用来表征批评对象的整体文学成就。“三影”原先单论张先的词,《后山诗话》载:“尚书郎张先善著词,有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压卷花影’,‘堕轻絮无影’,世称诵云张三影。王介甫谓‘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如李冠‘朦胧淡月云来去’也。”又《古今诗话》载:“有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为张三影?’客不晓。公曰:‘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风絮无影。此余平生所得意也。”以上两则材料所评“三影”之句,皆为张先所作词,且第二则材料有张先自道语,应较为可信。此后,“三影”批评由张先的词,拓展到了张先的诗。《高斋诗话》载:“子野尝有诗云:‘浮萍断处见山影’,又长短句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又云:‘隔墙送过秋千影’,并脍炙人口,世谓张三影。”此处将张先诗、词之句并评。“浮萍断(破)处见山影”并非词,乃出自张先《湖州西溪诗》颔联:“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此诗之所以引起宋人注意,被阑入到“三影”之中,或与苏轼的品题有关。苏轼《题张子野诗集后》言:“子野诗笔老健,歌词乃其余波耳。《湖州西溪诗》云:‘浮萍破处见山影,野艇归时闻草声。’与予和诗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若此之类,亦可追配古人,而世俗但称其歌词。昔周昉画人物皆入神品,而世但知有周昉士女,盖所谓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苏轼仍持有一定的文体等级观念,强调张先之词只是他诗歌创作的“余波”,言下之意,张先不止善于在词中写“影”,其诗中之“影”亦不遑多让,遂举《湖州西溪诗》为例。《高斋诗话》的“三影”不同于最初的“三影”,将张先诗、词同评,或即受此影响。《道山清话》也采用了诗词同评的方法,不说张先“善著词”,而是说他“长于诗词”:“(张先)尤长于诗词,其诗有‘浮萍断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之句,脍炙人口,又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秋千影’之词,人目之为张三影。”

“诗词”在宋代文学批评话语中日益成为一个重要的词汇,用来指称批评对象的整体文学创作,此一情形在宋代以前是未尝出现的。由于词文体的日益兴盛并逐渐与传统诗歌相提并论,词成为展示宋人精神意趣不可或缺的窗口;若仍像过去一样以单一文体概念的“诗”来品论文学创作,在宋代似乎显得愈来愈捉襟见肘,甚或存在某些偏颇。“诗”不得不接纳新生力量的“词”而构成“诗词”整体,“诗词”成为宋代文学批评的重要话语,因应了宋代文学发展的时代趋势。

二、“诗词”比较批评的展开

宋人在诗词同评同赏的实践中,展开了多层次的文学批评与研究。其中,尤可注意者,是宋人捕捉到了诗、词两种文体在遣词造句、意脉结构、艺术风格上的相关性。此种相关性,始于“同”的发现,然后是“异”的察觉,最终在“异”的品赏寻绎中逐渐体认了诗、词不同的文体质性。

胡宿诗:“风花飞有态,烟絮坠无痕。”张先词:“柳径无人,坠飞絮无影。”二人诗词颇相类。[二]

王逐客(王观)送鲍浩然游浙东,作长短句(卜算子)云:“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韩子苍在海陵送葛亚卿诗断章云:“今日一杯愁送春,明日一杯愁送君。君应万里随春去,若到桃源问归路。”诗词意同。[三]

东坡长短句云:“村南村北响缫车……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浣溪沙)参寥诗云:“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东园)秦少游云:“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秋日三首其一)三诗大同小异,皆奇句也。[四]

以上三则批评,皆是对诗词“同”的体认。《苕溪渔隐丛话》指出胡宿诗与张先词在描述“坠絮”而“无影(痕)”这一场景的“相类”,着眼于词汇的结撰搭配。《能改斋漫录》将王观词与韩驹诗并论,着意于尾句“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与“君应万里随春去,若到桃源问归路”在句法结构上的一致性。《高斋诗话》论苏轼词、道潜诗、秦观诗三者之同,也是着眼于诗、词的意脉。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评:“贺方回‘淡黄杨柳带栖鸦’(浣溪沙),秦处度‘藕叶清香胜花气’(失调名)二句,写景咏物可谓造微入妙。”针对胡仔的品评,吴幵《优古堂诗话》认为“藕叶清香胜花气”一句早被前人写过,“予见刘忠肃莘老已言之矣,《湖上口号》云:‘绿荷深不见湖光,万柄清风动晚凉。莫恨红葩犹未烂,叶香元自胜花香。’”“叶香元自胜花香”与“藕叶清香胜花气”在意脉结构上是一致的,虽一为诗,一为词,但不妨碍吴幵在诗词同评中捕捉相关性。

随着诗词比较批评的展开,宋人受“小词”观念启发,遂将绝句之类短小诗作称为“小诗”。黄庭坚多将“小诗”与“乐府”、“长短句”并置,如《题知命弟书后》:“作小诗乐府,清丽可爱”,《跋知命弟与郑几道驻泊简》:“知命作乐府长短句及小诗,皆清苦愁绝,可传可玩,非今号能文者所能仿佛也。”吴处厚为小词、小诗作品辩护,主张将道德人品与文艺创作区别对待:“文章纯古,不害其为邪;文章艳丽,亦不害其为正”(《青箱杂记》卷八)。随后,吴处厚抄录宋人诗词作品,“小词”、“小诗”交互使用:“韩魏公晩年镇北州,一日病起作《点绦唇》小词曰:‘病起厌厌,画堂花谢添憔悴。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  惆怅前春,谁向花前醉?愁无际,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司马温公亦尝作《阮郎归》小词曰:‘渔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  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又曾修古立朝,最号刚方蹇谔,常见池上有所似者,亦作小诗寓意曰:‘荷叶罩芙蓉,圆青映嫩红。佳人南陌上,翠盖立春风。’……余有《题九江琵琶亭》小诗云:‘夜泊浔阳宿酒楼,琵琶亭畔荻花秋。云沉鸟没事已往,月白清风江自流。’又余昔年尝送客西陵,亦作小诗曰:‘若耶溪畔醉秋风,猎猎船旗照水红。后夜钱塘酒楼上,梦魂应绕浙江东。’”诗、词作品被吴处厚引作论证材料,几乎没有文体分界。

具体到创作技巧层面,宋人在诗词同评互参中多有体认。如关于“读词可悟诗法”的问题,韩驹提出“只是转折多”的理解(谢应芳《怀古录》)。关于小令与绝句在章法上的相关性,张炎《词源》特别指出“末句”举足轻重的地位:“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不过数十句,一句一字闲不得。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又如《漫叟诗话》对诗、词意象字面错综的体认:“前人评杜诗云:‘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若云:‘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便不是好句。余谓词曲亦然。李璟有词云:‘手卷真珠上玉钩。’或改为‘珠帘’。舒信道有词云:‘十年马上春如梦。’或改云如‘春梦’,非所谓遇知音。”

宋人在捕捉“同”的基础上,又产生对于“异”的察觉。此种“异”的察觉,使相关性探究更加深入细腻,遂有高下优劣之判,也逐渐触及诗、词文体质性的差异。

东坡《九日》诗云:“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词云:“万事到头终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吕居仁诗云:“尚惜故人轻作别,乱山深处过重阳。”又词云:“短篱残菊一枝黄。已是乱山深处过重阳。”皆两用之。诗意脉络贯穿,并优于词。[五]

胡仔发现苏轼、吕本中的作品中,同一意脉结构在诗、词不同文体中的运用。经过比较寻绎,他认为二人的诗皆“优”于词,理由是诗在“脉络贯穿”上胜于词。或因诗的句法相对紧凑,不如词有更多点染晕开的空间,诗意显豁,词意婉转,从而令胡仔感觉诗意更加“贯穿”。我们未必需要赞同胡仔对诗、词高下优劣的判断,但此种诗词比较,寻绎文体之别的批评实践,确已发后代诗词比较之嚆矢,如刘体仁《七颂堂词绎》:“‘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叔原则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此诗与词之分疆也。”王士禛《花草蒙拾》:“或问诗词词曲分界,予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奁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也。”

三、诗、词文体质性的自觉

诗、词异同的比较辨析,逐渐触摸到诗、词文体的质性。自宋代中后期始,宋人即产生“诗如词”、“词如诗”的比较判断,此种将诗歌“如”另一种文体的评价方式宋前较为罕见。因为自《诗经》、《楚辞》以来,古典诗歌在发展过程中形成诸多脉络,流派纷呈,风格多样,有关诗歌、诗人的比较品评是“自足”的,无需借助其他文体。正如锺嵘《诗品》对汉迄齐梁一百余位诗人考镜源流,研判“其源出于某人”,最终溯源到《诗经》、《楚辞》,形成一个相对“自足”的系统。宋人对唐代诗歌风格的评判,也多采用向魏晋南北朝追溯的方法。当宋人说“诗如词”之际,一方面证明诗歌内部相互比较的自足系统被打破,另一方面也预设了宋人对文体质性与风格的思考。诗应该“如”诗,诗是不能“如”词的,反之亦然。言下之意,诗应该有诗的风格,词应该有词的风格,这是宋人对诗、词文体质性的自觉。

陈师道《后山诗话》:“苏子瞻词如诗,秦少游诗如词。”《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二引《王直方诗话》:“东坡尝以所作小词示无咎、文潜,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对云:‘少游诗似小词,先生小词似诗。’”孔平仲《谈苑》卷四:“元祐中,秘阁上巳日集西池,王仲至有诗,张文濳和最工,云:‘翠浪有声黄伞动,春风无力彩衫垂。’秦少游云:‘帘幙千家锦绣垂。’王笑曰:‘又待入小石调也。’”对秦观“诗如词”的评价不免偏颇,南宋人多有辩护,黄彻言:“钟嵘称张茂先,惜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喻凫尝谒杜紫微不遇,乃曰:‘我诗无绮罗,铅粉宜不售’也。淮海诗亦然,人戏谓可入小石调,然率多美句,但绮丽太胜尔。子美‘并蒂芙蓉本自双,水荇牵风翠带长’,退之‘金钗半醉坐添春’,牧之‘春风十里扬州路’,谁谓不可入黄钟宫耶?”(《䂬溪诗话》卷三)

宋人获得“诗如词”之评,除秦观外,尚有贺铸、王安石等。方回《瀛奎律髓》选入贺铸《送毕平仲西上》诗,评曰:“此篇风致,颇如其词,以词之尤高也,故世人不甚知其诗。”[六]又曾季狸《艇斋诗话》载:“东湖言:荆公‘月移花影上阑杆’不是好诗,予以为止似小词。”[七]苏轼获得“词如诗”之评外,“江西诗派”中大部分诗人,也都获得“词如诗”的评价,《复斋漫录》载:“(晁)无咎评本朝乐章,不见诸集,今录于此云:‘……黄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然不是当家语,自是著腔子唱好诗。’”王灼《碧鸡漫志》卷二:

陈无己所作数十首,号曰《语业》,妙处如其诗,但用意太深,有时僻涩。陈去非、徐师川、苏养直、吕居仁、韩子苍、朱希真、陈子高、洪觉范,佳处亦各如其诗。[八]

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吕本中《江西诗社宗派图》作于绍兴三年癸丑(一一三三),而据《碧鸡漫志序》,王灼此书始作于绍兴十五年乙丑(一一四五),至绍兴十九年己巳(一一四九)完稿结集。“各如其诗”的评价,其前提是苏轼、黄庭坚、陈师道诸人已在诗坛确立地位。他们的诗名均胜于词名,因而易使王灼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发出“各如其诗”的判断。“各如其诗”的“各”字,显示苏轼、黄庭坚、陈师道诸人的词风各具特色。特色之形成,恰缘于苏轼、黄庭坚、陈师道诸人于作诗填词之际,不甚严守诗词之界,遂自觉或不自觉地将其诗歌创作的审美追求实践到词的创作上,诗风或多或少渗透入词风,形成北宋中后期词坛的丰富多样。当然,王灼的评价是较为笼统的;实际每位诗人“各如其诗”的程度与效果是参差不一的。北宋中后期出现的“诗如词”、“词如诗”批评话语,显示宋人对作者“破体”创作的觉察,对诗、词文体质性的自觉,凸显了宋代诗、词整体观照的批评视野。

四、点铁夺胎:词学的学问化转向

“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是宋代诗学的重要理论,着眼于诗歌创作与传统之间的关系。这一理论并非宋代诗学独有,与宋代词学也颇有瓜葛。系统提出这一理论的惠洪,在论证其观点时,采用的正是诗词同评之法,《冷斋夜话》卷一“换骨夺胎法”:

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如郑谷《十日菊》曰:“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此意甚佳,而病在气不长。西汉文章雄深雅健者,其气长故也。曾子固曰:诗当使人一览语尽而意有余,乃古人用心处。所以荆公作《菊》诗则曰:“千花万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东坡则曰:“万事到头终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凡此之类,皆换骨法也。顾况诗曰:“一别二十年,人堪几回别。”……凡此之类,皆夺胎法也。学者不可不知。[九]

“夺胎”可以理解为“透彻领会前人的构思而用自己的语言去演绎发挥”,“换骨”可以理解为“借鉴前人的构思而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一〇]但宋人之言“夺胎”、“换骨”,往往混为一谈,统称连用,并没有明确区分二者,“夺胎换骨”又与“点铁成金”连用,旨在强调以故为新,着眼于传统与个人才能之间的微妙关系。在惠洪以上这段纲领性的论述中,其例证多为唐宋诗歌,但也有一首苏轼的词《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明日”句,一句两用,又见于苏轼《九日次韵王巩》:“我醉欲眠君罢休,已教从事到青州。鬂霜饶我三千丈,诗律输君一百筹。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比较两首作品艺术成就,《九日次韵王巩》要比《南乡子》略逊一筹,诗中“相逢不用忙归去”尚局限于苏轼与王巩之间的友情,而词中“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则已升华至世事人生的整体彻悟,境界自有高下之别。惠洪在举例论证之际,何以不选苏轼诗而选苏轼词?其间或有偶然因素,或缘于《南乡子》词的知名度远胜《九日次韵王巩》诗,抑或有惠洪对作品艺术成就的考量。洪迈《容斋随笔》赞许东坡的用典技术前无古人,也以这首《南乡子》为主要例证:

乐天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一一]

所举例证颇多与《冷斋夜话》重复之处,而东坡《南乡子》前后阕皆被引作例证,可见此词在宋代的影响力。

受到宋代诗学的影响和渗透,南宋以降的散文批评、词学批评皆有“点铁夺胎”之论。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三:“柳子厚游山诸记,法《穆天子传》;欧阳文忠公《醉翁亭记》,体公羊、谷梁解春秋;张忠定《谏用兵疏》,效韩退之《佛骨表》;黄鲁直《跋奚文》,学汉王子渊《便了卷》;唐人《大槐国传》,依《列子·汤问》,此所谓夺胎换骨法。”南宋词学批评也颇多“夺(脱)胎换骨”、“点铁成金”之论,明确提及此理论者约有以下数例:

唐人小说记红叶事凡四……本朝词人罕用此事,惟周清真乐府两用之,《归花游》云:“信流去,想一叶怨题,今到何处?”《六丑》咏落花云:“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脱胎换骨之妙,极矣。清真名邦彦,字美成,徽宗时为待制,提举大晟乐府。[一二]

张芸叟词云:“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人喜诵之。乐天《题岳阳楼》诗云:“春岸绿时连梦泽,夕波红处近长安。”盖芸叟用此换骨也。[一三]

白乐天《长恨歌》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人皆喜其工,而不知其气韵之近俗也。东坡作送人小词云:“故将别语调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虽用乐天语而别有一种风味,非点铁成黄金手不能为此也。[一四]

东坡《和章质夫杨花》词云“思量却是,无情有思”,用老杜“落絮游丝亦有情”也;“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依前被,莺呼起”,即唐人诗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即唐人诗云“时人有酒送张八,惟我无酒送张八。君有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皆夺胎换骨手。[一五]

东坡长短句云:“无情汴水自悠悠,只载一船离恨向东流。”文潜此诗(亭亭画舸系春潭),王平甫爱而诵之,不知其本于此,亦夺胎换骨法也。[一六]

除以上材料外,南宋词学批评多有未直截出现“点铁”、“夺胎”字眼,而其所论实与此原理相关者,皆强调化用前人、翻转变异,以求推陈出新、惊人耳目,其例甚伙。如《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九:“周美成‘水亭小,浮萍破处,檐花帘影颠倒。’按杜少陵诗‘灯前细雨檐花落’,美成用此檐花二字,全与出处意不相合,乃知用字之难矣。”同书前集卷五九引《雪浪斋日记》:“山谷小词云:‘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极为学者所称赏味。秦湛处度尝有小词云:‘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痩。’盖法山谷也。”《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五:“《温氏杂志》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健,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轻’,‘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奇。”王明清《挥麈余话》卷一:“‘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阴铿诗也,李太白取用之。杜子美《太白》诗云:‘李白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后人以谓以此讥之。然子美诗有‘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一联,已见《晋书》载记矣。如‘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孟蜀王诗,东坡先生度以为词,昔人不以蹈袭为非。”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二:“徐公师川尝言东坡长短句有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白乐天诗云:‘柳桥晴有絮,沙路润无泥。’净、润两字,当有能辩之者。”

宋代诗学严重影响、渗透于词学,追寻语源、考证出处的强烈兴趣不仅表现在宋代诗学批评,词学批评亦受其沾染,使得词学批评呈现出明显的“学问化”转向,南宋以后尤为显著。宋代词学批评的这一转向过程,正与创作层面两宋词日渐“诗化”、“雅化”的发展轨迹相呼应。

东坡作《定风波》序云:“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用其语缀词云:“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余尝以此语本出于白乐天,东坡偶忘之耳。白《吾土诗》云:“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又《出城留别》诗云:“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又《重题》诗云:“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可独在长安。”又《种桃杏》诗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一七]

晁无咎评乐章:“欧阳永叔《浣溪沙》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要皆妙绝,然只一‘出’字自是后人道不到处。”余按唐王摩诘《寒食城东即事》诗云:“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欧公用出字盖本此。[一八]

王佐宣子帅长沙日,茶贼陈丰啸聚数千人,出没旁郡。朝廷命宣子讨之。……宣子增秩,辛幼安以词贺之,有云:“三万卷,龙头客。浑未得,文章力,把诗书马上,笑驱锋镝。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蝉元自兜鍪出。”宣子得之,疑为讽己,意颇衔之。殊不知陈后山亦尝用此语送苏尚书知定州,云:“枉读平生三万卷,貂蝉当复作兜鍪。”幼安正用此。[一九]

庾信《舞媚歌》六言云:“少年唯有欢乐,饮酒那得留残。”豫章长短句云:“一杯别就莫留残。”[二〇]

更有甚者,南宋词学批评亦与诗学相类,追求一种“无一字无来处”的考证境界,某些语源的追溯不免显得牵强附会。如曾季狸《艇斋诗话》对于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句句分判,考其出处,即是最典型的例子。《艇斋诗话》对许多宋词名句皆有所考证,如言晏叔原“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出自李义山“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晏元献“春水碧于天”全用唐韦庄词中五字;苏辙和东坡中秋词“素娥东去,曾不为人留”语出小说《河洛行年纪》;少游“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用欧阳詹诗“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少游“小楼连苑横空”用张籍诗“妾家高楼连苑起”;少游“宁论爵马鱼龙”出自鲍照《芜城赋》;柳永“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用柳恽诗;欧阳修“杏花红处青山缺”本乐天诗“花枝缺处青楼开”;徐东湖“游鱼一似镜中悬”本沉云卿诗“船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游”;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本谢庄《月赋》等。可谓沉溺于“无一字无来处”的溯源中乐此不疲。

与曾季狸《艇斋诗话》的考证癖好相类者尚伙,如吴幵《优古堂诗话》:“张子野长短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往往以为古今绝唱。然予读古乐府唐氏瑶《暗别离》云:‘朱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颜氏家训》云:‘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岐路言离,欢笑分首。’李后主盖用此语耳,故长短句云:别时容易见时难。”张端义《贵耳集》卷下:“李季章(壁)奉使北庭,虏馆伴发一语曰:‘东坡作文爱用佛书中语。’李答云:‘曾记赤壁词云:‘谈笑间,狂虏灰飞烟灭’所谓‘灰飞烟灭’四字,乃《圆觉经》语,云:‘火出木烬,灰飞烟灭’。”程大昌《考古编》卷十三:“李太白《越女词》:‘东阳素足女,会稽素面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此东坡长短句所取以为‘平白地,为伊肠断’者也。”

宋代诗人铺张学问以为富,点化陈腐以为新。自苏轼、黄庭坚以降至南宋诗坛,诗学上“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二一]。受诗学影响,南宋词学亦呈现以学问为词,以学问论词的趋势。李之仪《跋吴师道小词》论吴师道作词“谛味研究,字字皆有据,而其秒见于卒章”,楼钥《清真先生文集序》论周邦彦作词“经史百家之言盘屈于笔下,若自己出”,刘肃《〈详注周美成词片玉集〉序》言周邦彦“以旁搜远绍之才,寄情长短句,缜密典丽,流风可仰。其征辞引类,推古夸今,或借字用意,言言皆有来历,真足冠冕词林”等,皆是典型论述。

宋代词学的学问化转向中,甚或出现了一些较为极端的论断。如严有翼《艺苑雌黄》在讨论秦观词点化陈言时,提出了名家“必无杜撰语”的极端言论,可谓与黄庭坚及“江西诗派”诗学“无一字无来处”的论断遥相呼应:

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是也。其词极为东坡所称道,取其首句呼之为“山抹微云君”。中间有“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之句,人皆以为少游自造此语,殊不知亦有所本。予在临安见《平江梅知录》云:隋炀帝诗云“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少游用此语也。予又尝读李义山《效徐陵体赠更衣》云“轻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乃知少游词“玉笼金斗,时熨沉香”,与夫“睡起熨沉香,玉腕不胜金斗”,其语亦有来历处,乃知名人必无杜撰语。[二二]

秦观《满庭芳》名句“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曾被晁补之誉为“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笼罩于以才学为诗的整体风气中,南宋词学批评总体呈现出考证语典的浓厚兴趣,许多原先的“天生好言语”不免被一一还原成了“陈言”。陈岩肖《庚溪诗话》尝云:“摩诘《汉江临泛》诗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六一居士《平山堂》长短句云:‘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岂用摩诘语耶?然诗人意所到而语偶相同,亦多矣。”然而,南宋持此“偶相同”观点者毕竟为少数。

综上所论,宋代诗词创作的互渗,促成了诗词批评的互动。宋代诗学与宋代词学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很难完全分离而相安无事。以“诗词”整体观照宋代文学批评,或许能就某些学术问题获取较多层次的理解角度,从而形成相对合理而切近的诠释。

原文载《词学》第五十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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