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工智能时代蔓延的“文科无用论”有待系统反驳,AI带来的闲暇与富足恰恰为文科复兴提供历史契机。AI对所有学科均造成无差别冲击。当AI大幅提高生产率、缩短劳动时间,人类生活重心将从“谋生”转向“消费与自我实现”,哲学、史学、文学等文科所培育的批判思维、审美体验与伦理判断力遂成为新社会结构的核心黏合剂。文科内在价值受到忽视缘于“吃苦—换资源—变人上人”的传统观念,并倡导以“兴趣驱动、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新观念取而代之。人类若不能借助文科重塑制度与观念,AI成果将被少数特权垄断,技术进步反致奴役;唯有文科的春天的兴起才能实现公平与共享,方能使AI时代真正成为人类精神解放与全面发展的新时代。
作者:葛四友,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摘自:《新文科教育研究》2025年第3期
原题:《人工智能时代,文科的春天》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3期
观念对社会走向有着深远的塑造作用:无论观念本身是否正确,只要深入人心,便能引发巨大的社会效应,而错误观念所造成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随着人工智能(AI)时代的曙光初现,一个新的错误观念——“文科无用论”正逐渐蔓延。一旦此观念被广泛接受,便会形成一种强大的舆论导向,使得文科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学科范围被日益窄化,甚至面临消亡的危机。笔者认为,“文科无用论”是一种极具误导性的错误观念。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人生观、价值观与教育观,让“文科无用论”继续盛行,那么文科将难以真正释放其应有的潜力,不只是“文科”将进入冬天,整个人类的发展都将进入冬天。
AI的全面冲击
近年来,AI技术的发展广泛地波及每一个角落,导致部分传统学科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同时也催生了众多新兴交叉学科并使之蓬勃发展。
在文科领域,许多低复杂度、可标准化的岗位正面临着被AI取代的危机。例如,行政文员、电话销售、初级法务助理等岗位,工作内容相对机械、重复,AI能够更高效、准确地完成任务。
然而,若将目光转向理工科,AI的冲击同样不容小觑。在知识获取方面,AI使理工科学生能轻松获取大量学习资料,可快速提供解题步骤和答案。以物理、化学等实验科学为例,过去依赖于理论推导和实验验证,现在借助AI技术处理海量实验数据、挖掘规律,加速科学发现,提高研发效率。一些低层次、重复性强的基础理工科岗位,如初级程序员、数据录入员等,逐渐被AI取代,导致相关理工科学生面临失业风险。
AI的冲击不分学科界限,它首先取代的多是低端人力工作,未来会逐渐取代中端甚至中高端工作,无论这些工作涉及的是文科、理科还是工科。理工科的调整幅度不比文科小,甚至更大。跨学科合作解决复杂问题将是未来的必然趋势,而且开设伦理和社会影响类课程也将成为趋势,以确保学生兼具技术能力与责任感。
AI时代的变化:闲暇与共产主义展望
随着AI时代的到来,新一轮的社会结构性变革不可避免。在这个过程中,AI时代应该成为文科兴盛的历史契机。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工智能大幅提升了劳动生产率,将会越来越多地取代目前人类从事的工作,从而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可以获得越来越多的闲暇时间;然而,技术进步只是提供了实现闲暇增加的“可能性空间”,却并不“必然”会促成这一变化,闲暇的真正实现仍需制度与观念的深层转型。只有当社会结构与文化理念能够有效匹配技术潜能时,技术进步带来的闲暇扩展才可能惠及广大人群,而非仅仅集中于少数资本持有者与权力精英。要完成这一点,离不开文科的真正发展。
实际上,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展望对于我们特别有启发意义,在其历史唯物主义框架中,他对技术发展的社会后果作出极具预见性的判断。他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技术进步将不断削弱对人类劳动的依赖,最终我们可以获得极度丰裕的物质资源,使得人们最终可以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分析马克思主义者科恩认为,只要人性并非彻底败坏,而是具有一定程度的理性与道德感——既不完全利己,也不完全无私,那么只要我们有足够好的科技进步,一个更温和的社会主义制度便可能实现。当然,这种制度仍需技术有相当的进步,更为关键的是,它必须以一套支持平等与民主的公共观念为前提。科恩用军队的隐喻来解释这种互动关系:高效生产与良好人性如同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但要真正打胜仗,仍需“战斗精神”,也即支持平等与正义的内在动机。这种道德动机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通过教育、社会运动与制度博弈逐步融入人们的生活实践之中。虽然共产主义的“历史必然性”在哲学上难以成立,但如果人性与制度演化符合某种方向——理性增强、平等理念深入人心,社会仍可能朝向更公平、闲暇更多的制度转型。
这一制度转型的核心问题在于:人类应该如何分配科技的成果?它是属于少数创新者还是广大人民?就此而言,劳动价值论与效用价值论各有其优缺点。就劳动价值论而言,当它完全不允许人的贡献与物的贡献相比较时,可以认为它是完全不允许把人当作手段,只能当作目的。对效用价值论来说,当它认为人的贡献与物的贡献在决定分配时可以完全等量齐观,就意味着它允许只把人当作手段,而不用同时当作目的。我们既要考虑分配的公平性(把人当作目的),也要考虑分配的效率(把人当作手段),这为当代科技伦理与制度设计提供了重要方向。
而由帕里斯等人倡导的“全民基本收入计划”,显然可以从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中得到辩护的理论资源。科技所创造的生产力(实际上这是无数前辈、无数知识的累积,很难讲它真正应该属于谁)可以比作地球的共同财富,就好像地球资源在逐步自然增长一样。它足够让全球人都过上基本体面的生活,哪怕是根本不工作。当然,要实现这一点,显然离不开文科发挥关键的作用。
因此,AI时代的真正挑战,不仅在于如何提高生产力,更在于如何处理生产力释放后的社会结构安排。如果不能改变传统观念,不通过观念重塑改革制度设计,继续实施所谓的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制度,允许极少数人在这种制度下获得巨量的财富,AI的成果就无法惠及大众,科技进步只会加剧不平等,延续权力集中与劳动异化的旧模式,等待人类的可能是无法想象的悲剧。因而,在这个时代,人文学科,特别是哲学,其任务不仅是解释世界,更要引导社会作出正确的价值选择,这是文科在AI时代具有重要价值的一个方面,甚至是决定人类命运与走向的关键因素。
共产主义与文科的目的价值
文科除了在社会制度的建构上可以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外,还对个人本身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这个价值在AI时代更显其重要性。文科对于人们“有用”蕴含多重意涵。第一,内在价值层面。对于一部分学习者而言,文科之魅力在于其本身即能提供审美的愉悦、思想的启迪与精神的充实。一个对哲学、文学、历史充满兴趣的人,能够从学习过程中直接获得意义感和满足感,亦即内在价值。第二,工具价值层面。文科教育能间接促进个人目标的实现,例如培养批判性思维、语言表达能力、跨文化理解能力等,这些能力可应用于诸多职业领域,从而实现谋生与社会参与的功能。因此,文科教育也具有显著的工具价值。第三,混合价值层面。最理想的情境是,文科教育在带来个人内在满足的同时,也提升了个体的职业竞争力,使其能在社会中实现更广泛的价值,这种双重价值的实现构成了文科教育的深层合理性。
因此,文科的意义具有多维结构:在个体层面,它能够提供精神满足和人格陶冶;在社会层面,它能够促进公共理性、民主讨论和文化传承;在历史视野与哲学意义层面,它还承载着人类对“自由自觉之人”的终极追求。在马克思主义的视野下,文科教育不仅是人类自由全面发展的必要环节,更是走向未来社会理想形态的一种实践路径。即便现实条件尚未具备全面实现这种理想的可能,但通过持续的教育实践与制度创新,文科所体现的以人为本的价值理念,仍将是人类社会进步不可或缺的精神资源。
然而,社会舆论中充斥着“文科无用论”的声音,文科面临日益严峻的贬值危机。许多人文学者不得不频繁发声为文科辩护,强调其社会意义与长远价值。而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传统观念的影响。
传统观念的扭曲作用
上述现象的根源可追溯至人类社会长期面临的资源极度匮乏困境。在此历史背景下,多数社会构建了与“生存”紧密相连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教育观。宋朝皇帝的《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不仅鲜明地折射出一种功利性教育观,即读书的目的并非探寻知识本身的乐趣,而且反映出社会普遍认可的传统价值观——生活中值得重视的是财富、地位与美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词句更是深入人心,足见其影响力之大,而这种价值观也正是我们功利教育的根本指向。
这一指向也与极具中国特色的教育观高度契合,体现在广大中国学子耳熟能详的习语“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之中。这句习语传达了学习与痛苦如影随形的观念。对这句习语稍作剖析:前半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强调学习需勤快、努力,后半句才是传统教育观的核心,“学海无涯”暗示学习过程无穷无尽,“苦作舟”则加剧了学习者的绝望情绪,仿佛学习是一个无休止的痛苦历程。为了驱使学习者投身于这残酷的“苦行”,社会精心构建了一套“苦尽甘来”的叙事逻辑——虽然吃苦难以忍受,但它终将换来“黄金屋”与“颜如玉”。
前面提及的价值观与教育观,被我们简洁却根深蒂固的传统人生观所包含,这种观念又在另一则广为人知的谚语中得以体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上述劝学诗之所以广泛流传,是因为其精准地契合了人们最基本的功利预期,契合了我们的人生观,即通过实现财富、地位与美色这些重要的人生价值,最终成为“人上人”。三大传统观念形成了一个相互支持的紧密闭环:尽管学习充满无尽的痛苦,但它能赋予你最为重要的价值,使你最终成为“人上人”。同样,为了使人们能够承受学习的无尽痛苦,就必须在日常生活中锤炼吃苦的韧性,因为唯有具备吃苦的能力,“吃得苦中苦”,才有机会成为“人上人”。
因此,倘若不能自觉地摒弃传统的人生观、价值观与教育观,不能清晰地将工具价值与内在价值区分开来,那么即便AI时代本应成为人类精神解放的契机,若其成果未能被全人类共享,反而被特权阶级所掌控与垄断,那么普通大众或将面临沦为奴隶的危险。
基于兴趣的AI时代新观念
上述传统观念反映的是一种深植于资源稀缺意识中的生存观念,它致使人类行为呈现出零和乃至负和的博弈特征,进而加剧社会竞争与焦虑情绪。而畅销历史小说《明朝那些事儿》将徐霞客作为全书的收尾人物,象征着一种价值取向的转变:人生的目标不再局限于功名利禄、千秋霸业、万古流芳,而是转向对自身兴趣的投入与追求——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这一转变在当下人工智能可能替代大量劳动与智力工作的背景下,为我们重新思考人生价值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以兴趣为核心的价值观,具有多方面的重要意义。其一,兴趣能够带来快乐,这是最直接的理由。其二,兴趣可以激发效率与创造力。其三,兴趣有助于促进生活能力与内在价值的实现。真正的兴趣往往指向具有内在价值的活动,而非单纯的感官刺激或破坏性行为。在正常社会环境中,培养兴趣意味着挖掘个体潜能、拓宽视野、增强个体在多样生活情境中获得幸福的能力。
当我们接受奠基于兴趣与潜能的价值观时,相应的人生观也会发生改变。新的人生观不再追求成为“人上人”,而是致力于“成为更好的自己”。这种转变将颠覆人与人之间传统的互动模式。传统的以“权、钱、色”为目标的价值体系必然导致零和或负和博弈,一个人的成功往往意味着他人的失败,而“人上人”的成就建立在“人下人”的基础上。然而,在新的“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人生观下,人们将注重培养兴趣,提升个体“享受生活的能力”,人生的目标转变为“挖掘自我潜能,过有意义的生活”。显然,在这种新的人生观下,竞争关系将逐渐被合作关系所取代。
随着人生观的转变,教育目标也随之改变,从传统的“优胜劣汰”的选拔制转向“自我实现”的培养制。在AI时代,教育的培养重心将从知识的记忆型教育转向思维能力的训练性教育,其目的是更好地培养人们的兴趣,挖掘人们的潜能。
在此发展过程中,诸多观念也会随之改变,以逐步过渡到AI时代的新观念。以下讨论三个需要相应地转变的观念:
第一,我们的成就观将逐渐从向外转向向内。尽管AI时代可能无法完全达到“各得所需”,但一个明显的事实是,相当一部分人可能不需要工作或工作时间会大幅缩短,“为他人生产资源”的必要性与意义都将发生显著改变。“成就”不再仅仅体现为为他人提供多少生活资料,而是如何利用自身资源,将生活过得更有意义、更幸福。换言之,对于许多人而言,成就主要在于内在成就:是否充分开发了自身的兴趣与潜能,是否在生活中感受到幸福与满足。一个人即使不在生产线上“有用”,只要其生活充实、自在且有尊严,其人生便具有价值。
第二,我们的重心要从“活下来”转到“活得好”。获取生活资源是一回事,活得好则是另一回事。即便是在当前状态下,获取生活资源不易,但拥有资源后想活得好同样具有挑战性。如何才能活得好,文科在此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这正是文科的核心价值所在。
第三,我们的教育观应从减法思维转向加法思维,从选拔制转变为培养制。现代高考制度作为一种选拔制,其目的是通过设定标准,从众多考生中选出一部分人。这种教育模式所要求的全面性,不仅许多学生难以达到,而且对于培养人们从资源中获得享受的能力来说也并非必要。从极端角度看,只要个人在某个方面具有一定潜能,便可以从资源中获得享受,从而过上有意义的生活。因此,教育不应因某个人在某方面潜能不如他人而贬低其价值。我们只需在某方面或某些方面发展出相应的兴趣,能够从资源中获得那些方面的享受,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已足够。教育的目标不再是选拔出谁,而是培养与发展学生的兴趣,让学生具备从资源中获得享受的某些能力,过上有意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