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高 田雪梅:系统论视角下由风及腐的演变机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4 次 更新时间:2026-03-19 23:57

进入专题: 系统论   不正之风   腐败治理  

娄高   田雪梅  

摘要:通过引入系统论的“输入—转化—输出”分析框架,结合对典型案例的质性分析,可以对由风及腐的演变过程进行全链条机制化解读。这一过程始于多样化、复合性的不正之风信号输入,并经由“‘破窗效应’与滑坡理论下的渐进式沉沦”“欲望驱动与精准‘围猎’的双向耦合”“‘制度失灵’与‘监督缺位’的叠加效应”三重核心路径实现非线性转化。其最终输出的并非单纯的腐败行为,而是一种在类型、节点与手段上具有高度共生性与隐蔽性的“风腐综合体”。有效推进风腐同查同治必须实现从碎片化感知到系统化整合、从末端惩治到过程性阻断、从个案查处到生态性重构的转变。

关键词:由风及腐;不正之风;“四风”问题;风腐同查同治

本文已刊发在《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一、问题的提出与文献回顾

腐败是中国共产党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正之风则是腐败滋长的温床。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将作风建设作为抓反腐倡廉工作的重要着力点,一体推进正风肃纪反腐,彰显了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内在关联的深刻把握,取得了新时代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的显著成效。但必须认识到,作风问题具有反复性和顽固性,腐败滋生的土壤和条件依然存在。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纪委四次全会上就“风腐同查同治”进行阐释,强调“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相互交织,是现阶段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要着力解决的突出问题”。2025年8月,中央党的建设工作领导小组传达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总结深入贯彻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学习教育情况,继续强调要深入推进风腐同查同治,铲除“四风”问题土壤。在风腐交织问题中,由风及腐是其关键内容与重要表现形式,它是指作风问题向腐败问题演变、转化的现象、过程与风险。对此,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提出,必须“加强规律研究,深刻把握由风及腐、从量变到质变的特点规律”。这既是以同查同治斩断风腐链条的迫切需要,也是深化党的建设规律性认识,深入推进党的自我革命的关键所在。

近年来,学术界对“风腐一体”“风腐交织”等相关命题的关注日益升温,已形成初步的研究积累。梳理既有文献,大致可归纳为三个研究方向。一是深入挖掘中国共产党正风肃纪反腐一体深化的思想脉络与历史实践。有学者基于史实提出,中国共产党在百年发展历程中不断加强对“风腐相关联”的规律性认识,一体探索正风反腐,为新时代风腐同查同治的理论与实践提供了历史借鉴。还有学者总结了推动作风建设制度化、加强党内监督机制等历史经验,探讨如何通过强化制度约束推动作风建设由虚向实,从而为反腐倡廉工作提供支撑。这类研究为理解当前治理策略的历史合理性与必然性提供了坚实基础。二是分析风腐同源的理论基础。研究者们分别从风腐根源的文化因素、风腐共同的权力异化本质、作风建设与政党纪律的关联性等方面进行论证,为坚持风腐同查同治阐明了逻辑起点和理论依据。这些研究从不同学科视角切入,为我们深刻理解“风”与“腐”的内在关联性,确立了逻辑起点。三是初步提出风腐同查同治的实践举措。这部分研究具有鲜明的应用导向,围绕如何提升治理效能展开。相关成果主要集中于强化日常监督中的风险信息搜集、健全权力监督的协调衔接机制、构建风腐同查同治的责任体系等内容,为当前纪检监察工作的实践创新提供了丰富的思路。

上述研究从历史、理论与实践三个维度拓展了我们对风腐交织问题的认知。但须指出,多数研究侧重于宏观层面的理论阐释与框架建构,对“由风及腐”这类具体风腐样态及其演变机制缺乏深入的、过程性的剖析。换言之,“风”与“腐”之间的转化地带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一个“黑箱”。诸如哪些类型的不正之风更易演变为腐败,其演化的具体路径为何?输出的腐败行为呈现出何种规律性特征?这一系列关键问题,仍有待更为精细的理论言说与经验佐证。此外,现有研究对“风”与“腐”的概念边界往往采取约定俗成的理解,缺乏明确的学理界定,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制约了对二者关系进行更深层次分析的可能。

鉴于此,我们聚焦于由风及腐这一核心命题,试图弥合传统范式中对“风”与“腐”二元割裂的分析张力,引入系统论这一强调要素关联与动态过程的整体性视角,将由风及腐理解为一个包含“输入—转化—输出”三个子系统的动态演化过程,并据此建构本文的分析框架。在实证层面,我们通过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等权威渠道公布的93例典型风腐案件进行系统的质性内容分析,力图揭示由风及腐的演变机制,以期为相关理论研究与治理实践提供参考。

二、核心概念与研究设计

(一)核心概念

厘清“风”与“腐”这两个核心概念及其内在关联,是探究由风及腐演变机制的逻辑起点。“风”一般指作风,在中国共产党的话语体系中,作风是党员干部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外在反映,是其在思想、工作、生活等各方面表现出的综合性行为概括。但本文所探讨由风及腐语境下的“风”,则特指不正之风,即对党的优良作风的偏离与侵蚀,其核心表现为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这“四风”问题。不正之风本质上是公职人员在权力行使过程中的模式化偏离,是权力伦理失范的早期信号与重要表征。“腐”即腐败,遵循学界与实务界的普遍理解,指公职人员滥用公共权力谋取私人利益的行为。在我国治理语境下,其操作化定义涵盖了从轻微违纪违法到严重职务犯罪的一系列权力异化行为,本质是公共权力的“私有化”与权力行使的“商品化”。

基于上述界定,“风”与“腐”并非两个彼此隔绝的孤立范畴,而是构成一个存在内在逻辑连续性且具备动态转化条件的谱系。二者在发生学意义上同根同源,不正之风往往充当了腐败滋生的“温床”与“土壤”。因此,对由风及腐的理解,必须超越简单的线性因果决定论,将其置于一个包含多重要素互动、具有演化特征的复杂系统之中进行整体性考察。

(二)理论分析框架

由风及腐蕴含了不正之风与腐败行为之间多因素、多维度的复杂动态关联,传统分析范式对此阐释不足。本研究尝试引入系统论视角,构建“输入—转化—输出”的理论分析框架(见图1)。该框架将由风及腐视为一个权力运行与异化的复杂系统,系统论的整体性、动态性和层次性原则在其中得以具体展现。

1 系统论视角下由风及腐的分析框架

一是输入端:基于整体性原则的要素功能分化。系统论的整体性原则强调,系统必须通过“组成部分的相互作用来说明”。在由风及腐问题中,单一的不正之风并不足以解释腐败风险的高低,真正决定权力运行初始状态的,是多种不正之风在同一组织、同一权力场域中的组合方式与交织结构。不同类型、不同表现形态的不正之风相互叠加、相互强化,共同构成了输入系统的“负面信号”。因此,输入端的分析并不限于对“四风”现象的静态罗列,而是着眼于这些不正之风在整体结构中的功能位置及其相互关系,关注其如何共同塑造权力运行的初始环境。在这一意义上,输入端体现的是一种以整体结构为单位来理解作风问题的研究取向。在这一整体性视角之下,对不正之风具体的类型划分将在后文的经验分析中,以系统功能为依据进一步展开和细化。

二是转化端:基于动态性原则的非线性跃迁。系统论的动态性原则揭示了系统始终处在流动与变化之中,其演化过程往往呈现非线性和路径依赖特征。置于由风及腐的语境,转化端对应的正是不正之风从“静态存在”到“发生作用”的关键过程。我们并不预设一条从“风”指向“腐”的机械单一路径,而是将转化端视为一个开放的分析区间,旨在考察特定时空情境下,不正之风如何被日常实践反复叠加,并与个体认知、组织文化、权力结构及利益关系等要素卷入同一张网络,从而改变行为边界与风险判断。转化端关注的核心并非某种既定的路径本身,而是多种可能路径得以生成和持续的条件,以及这些条件之间的相互勾连与催化机制。后文将以典型案例为基础,在这一区间内识别和归纳不同的演变轨迹。

三是输出端:基于层次性原则的系统性后果。系统论的层次性原则强调,系统运行的结果并非若干孤立事件的简单叠加,而是会在一定时期内沉淀为相对稳定的结构形态。由风及腐的输出端,关注的正是这种在结果层面上可被观测到的结构性表现。换言之,与其把目光停留在某一单独腐败行为的具体情节上,我们更关心的是:在一组案件之中,哪些行为模式反复出现,集中分布于哪些权力环节,如何与前期不正之风形成可辨认的对应关系,又以何种方式在不同案件之间组合在一起。输出端因此被理解为一个多层次的观察面:在微观层面,可以看到具体行为如何落地;在稍高层次上,则可以看到行为在时间节点、制度环节、运作方式上的聚集;再往上,则是这些聚集现象如何拼接为一幅较为稳定的风腐结构图景。基于这种层次化的理解,后文将依据经验材料总结由风及腐输出产物的具体特征。

总的来看,引入系统论视角并构建“输入—转化—输出”的分析框架,旨在把对由风及腐的认识,从单点式的现象描述和静态归纳,提升为对其演变机制的整体性、过程性和结构性考察。该框架一方面为后文对典型案件的质性分析提供了清晰的观察坐标,使关于不正之风类型、转化路径与腐败结果的经验发现,都能够被安置在同一逻辑空间之中加以理解;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在规范政治话语与经验材料之间搭建起方法论桥梁,将“风腐同源”“风腐交织”等概括性判断,转化为可被检验、可被回应的具体分析路径,从而为深化风腐同查同治提供较为坚实的理论支撑。

(三)数据来源与分析方法

我们采用混合编码的质性内容分析方法,致力于实现理论驱动与数据驱动的有机结合。为此,我们搜集、整理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等权威渠道公布的近5年查处的93例由风及腐典型案件。涉案人员行政级别涵盖省部级至乡科级(省部级32例,厅局级45例,县处级14例,乡科级2例),涉案领域则囊括国企、金融、政法、教育、工程建设等多个高风险领域。这些经过权威认定的真实案例,为揭示风腐演变规律提供了翔实的经验证据。

在具体操作上,研究借助Nvivo15软件对93个案例文本进行了混合编码分析。首先,通过开放式编码,从违纪通报、司法判决等原始语料中提炼出初始概念;其次,在上述“输入—转化—输出”理论框架指引下进行主轴编码,将初始概念聚类为核心范畴与关键路径;再次,通过演绎式编码与交叉分析确立各范畴间的逻辑关系,形成依托于经验现实的解释模型。为保证研究信度,由两位研究者背对背独立进行编码,通过协商解决歧义并优化形成最终编码手册(见表1)。

1 由风及腐分析编码手册

三、由风及腐的演变机制

在分析框架建构及研究设计的基础上,本文进一步转向对93例由风及腐典型案件的经验剖析,力图在真实案例的细节中还原不正之风如何一步步演变为腐败行为。依照系统论的框架,本部分将沿着输入端、转化端与输出端三个环节依次展开:我们首先从“不正之风”的输入着手探讨由风及腐的起点,并在此基础上深入剖析不同的作风问题向腐败演变的独特机制,最后总结腐败行为的输出特点。

(一)输入端:不正之风的三种类型与复合输入特征

系统演变的起点始于外部信号的输入。在由风及腐的演变过程中,各类不正之风构成了系统运行的初始扰动。通过对93个典型案例的深入分析,我们从风腐关系的本质特征出发,识别出三种不同类型的不正之风,它们以各自独特的方式触发并推动着系统的演变进程。数据分析显示,这三类风气在案例中均占有相当比重(见表2),往往并非孤立出现,而是呈现出多源输入与复合叠加的复杂特征。

2 涉及各类不正之风案例的分布情况

1.本身就属于腐败的不正之风

“风”与“腐”之间并非总是泾渭分明。例如,违规收受红包礼金、公款旅游、公款高消费等行为,虽然被中国共产党列入“四风”问题的统计口径,但在性质上,其已经构成公权力的滥用与利益的交换,符合对腐败的定义。从风腐距离上来说,这类不正之风位于腐败行为光谱的初始端,与腐败的关系最为密切,是权力与利益交易的微观形态,只是数额或形式相对较小和“日常化”,是典型的以权谋私的变体。因此,这类不正之风通常也被界定为“微腐败”或“准腐败(quasi-corruption)”。在全部案例中,涉及此类不正之风的占比最高,显示出其在风腐演变过程中的普遍性。对这类苗头性、倾向性的腐败行为如果不及时加以治理,不正之风将会逐渐演变为金额更大、频次更繁、危害更严重的腐败问题。例如,吉林省某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书记、主任李某某,从逢年过节收受几千元的人情红包一路发展为对几十上百万元好处费来者不拒,在16年的时间里累计受贿超千万,充分展现了这类不正之风的潜在危害。

2.作为腐败驱动力的不正之风

生活奢靡、道德失范与攀比炫富等不正之风,虽未直接构成权力寻租或职务犯罪,却成为诱发腐败问题的关键内源性动因。这类不正之风发端于公职人员价值认知体系的结构性扭曲,表现为对物质享受与感官欲望的病态追逐,其本质是人生观、权力观与公共伦理的全面塌陷。从行为心理学视角看,难以满足的物欲需求催生“享乐主义—腐败行为”的传导链条:当被不正当激发的物欲超越了合法收入的承载能力时,公权力便极易异化为满足私欲的交换工具。这一过程形成了典型的腐败后果前置化,即外在行为失范,这既是腐败结果,也是权力滥用的逻辑起点。贵州省某市生态环境局原党委书记、局长张某的案例,展现了这一不正之风所造成的腐败。张某在与企业主的交往中逐渐沉迷于名酒豪车等高端消费,为维持日渐奢靡的生活,他选择将手中的监管权力彻底资本化,最终由风及腐。

3.制造腐败空间与机会的不正之风

这类不正之风本身不直接构成腐败,也不是腐败的核心驱动力,却经由系统性地扭曲权力运行规则与程序,为腐败行为的发生创造客观条件、提供操作空间或降低被查处的风险。其中,较为典型的有数据造假、搞“面子工程”、层层加码、搞“一言堂”等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类行为。尽管这些行为的初始动机可能并非直接追求个人经济利益,而是出于逃避责任、维护权力、追求表面政绩等,但却导致了与以权谋私这种“硬腐败”相对应的“软腐败”(soft corruption)问题。它反映的是权力运行机制、管理流程、监督体系上存在的系统性、结构性缺陷,其危害是长期且深远的。研究案例中,约有三分之一的案例是由此引发。其中,湖南省某县原县委书记谭某某案颇具代表性。谭某某在任期间,肆意插手工程建设项目,致使当地“打牌子”“提篮子”成风,工程项目建设领域围标串标现象突出,仅其本人直接打招呼指定承建方的项目就有22个。

上述类型学划分,与“四风”问题存在深刻的对应关系,而案例数据则进一步揭示了其复合性。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主要对应前两种类型,既能直接衍生出“微腐败”行为,也能持续催化腐败的内在动机。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则构成了第三种类型的主要内容,通过破坏制度规则为腐败创造机会。这种对应关系表明,本文的类型学划分是对“四风”框架在引致腐败机理层面的深化与细化。更值得注意的是,案例分析揭示出三类不正之风之间存在着大量的交织现象。因此,这一类型学框架的价值不仅在于识别不同的输入信号,更在于为理解现实中多种风气交织并存、共同促成腐败的复杂现象,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分析工具。

(二)转化端:由风及腐演变的三条主要路径

转化端是连接输入与输出、形成动态系统的重要中介,也是描述由风及腐如何演变的核心环节。基于演绎式编码,本文以交叉分析,揭示了输入、输出二者之间的耦合关系。分析结果(见表3)显示,不正之风与演变路径之间,并非呈现简单的一一对应,而是表现出一种复杂的选择性亲和与复合催化特征。这意味着,特定的不正之风可能优先激活某条演变路径,但同样也能为其他路径提供动力。正是这种交织的、非线性的作用关系,构成了由风及腐演变的真实图景。

3 由风及腐输入与输出环节的交叉分析

1.“破窗效应”与滑坡理论下的渐进式沉沦

这条路径描绘了一个行为失范与心理防线同步破溃的过程,其核心在于“小事小节论”如何引发由风及腐的连锁反应。这首先归因于“破窗效应”在个体腐败行为中的心理机制:当公职人员在小事小节上首次违纪违法,却未能被及时发现、有效纠正之时,就如同建筑物上第一块被打破而未修补的窗户,向行为者及旁观者传递一个极具破坏性的信号,即此类行为是可以被容忍的,甚至是被环境默许的。而一旦第一扇“窗”被打破,行为主体内在的道德约束力和对纪法规范的戒惧感便开始呈现一种难以逆转的“滑坡”趋势。其心路历程由最初的犹豫、不安,渐次演变为麻木、侥幸,乃至最终的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交叉分析的数据为这一理论提供了可靠的经验证据。数据显示,该路径的触发动因具有显著的双重性。它既高度关联于“本身就属于腐败的不正之风”,也同样与“作为腐败驱动力的不正之风”紧密相连,二者均在21个案例中出现。这表明,个体的沉沦不仅始于行为上的“破窗”,同样源于价值观上的松动,二者共同构成了由风及腐的初始推力。山西省某市车辆管理所多名民警的塌方式腐败案,完整地呈现了这一渐进沉沦的全过程。负责车辆查验的民警杜某某,从接受管理对象为其洗车、加油等“小惠”开始,逐渐演变为收受数千元好处费为造假车辆放行,最后甚至发展到不给钱不办事。同案的辅警张某某,几年间通过微信小额红包受贿达47万元之多。他案发后追悔道:“如果能回到原点的话,我绝对不会点开当初收的第一个微信红包。”

2.欲望驱动与精准“围猎”的双向耦合

这条路径,本质上是公职人员自身价值观裂解与外部腐蚀力量相互激发、螺旋上升的复杂过程。数据分析为此路径提供了两个发现。首先,从触发频率看,激活此路径的最强输入信号,是“本身就属于腐败的不正之风”,其关联度显著超过“作为腐败驱动力的不正之风”。这意味着 “微腐败”行为本身,构成了向外部“围猎者”释放的最清晰、最有效的“可被腐蚀”信号。它客观上证明了行为人具有交换权力的意愿,从而使其成为系统性“围猎”的精准目标。其次,从转化效率看,在所有49例涉及“作为腐败驱动力的不正之风”的案例中,有高达46例通过此路径完成了腐败转化,转化率高达94%。这表明,一旦公职人员的价值观被奢靡享乐之风彻底俘获,其风腐演变路径便具有了极强的确定性。内在的贪欲必然向外寻求权力的变现渠道,与外部“围猎”一拍即合,进而产生对非法收入的持续性依赖。这种依赖又会进一步强化其内心的贪婪欲望,从而形成“欲望驱动腐败—腐败满足欲望—欲望升级—腐败加剧”的恶性循环,最终使个人意志被彻底扭曲与架空。这不仅使得权力寻租更具隐蔽性,更使得腐败交易日趋系统性、排他性,对政治生态的破坏性也更为严重。中央统战部原副部长崔某某案,便深刻体现了这一规律。不法商人正是通过打牌等方式掌握其个人喜好,在吃喝玩乐各方面提供“贴心”服务,最终将其拉入利益共同体。

3.“制度失灵”与“监督缺位”的叠加效应

这条路径的形成,源于权力运行的外部约束系统出现功能性障碍,为权力寻租提供了结构性机会。此路径的数据分析同样揭示出两种互为表里的深层规律。一是转化效率上的高度耦合。尽管在绝对数量上,“制造腐败空间与机会的不正之风”通过此路径转化的案例并非最多,但其转化的内部效率是最高的。在所有涉及此类不正之风的31个案例中,高达68%的案例最终通过制度与监督的失效完成了腐败的闭环。这种极强的耦合性并非偶然,它揭示了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对制度规则的扭曲与架空,因此它与“制度失灵”路径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结构性的亲和力。二是在绝对数量上,此路径最常见的输入信号,依然是“本身就属于腐败的不正之风”。这说明,当制度失效、监督缺位时,“微腐败”行为便不再仅仅是个人失范的孤立事件。它转而异化为在失序环境中运行的政治“潜规则”,与失效的制度相互印证,共同构筑了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权力生态。湖南省某高校原党委书记康某某案正是如此。他大肆干预和插手校园改造项目,利用职权向分管后勤的下属打招呼,为特定关系人承揽项目提供帮助,并从中收受财物,从而完成由风及腐的转变。

综上所述,由风及腐是一个多维度、多路径的综合机制。它既包含个体心理防线失守的内生性演变,又有畸形欲望驱动的外部性捕获,更有制度缺陷和监管缺位催生的结构性风险。这三条路径互不排斥,甚至往往相互交织、相互转化、相互叠加,共同构成了由风及腐、从量变到质变的完整链条与复杂图景。

(三)输出端:多种特征交织的“风腐综合体”

演化系统的最终环节是输出端。其考察核心在于,不正之风经过多重路径的非线性转化,最终形成了何种形态的腐败问题。通过对案例的统计分析与整体考察,我们发现,由风及腐所输出的腐败行为,呈现出高度集中的类型、节点与手段特征。进一步的分析表明,这三个维度的特征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关联、彼此强化,共同构成了一个结构性的“风腐综合体”。

1.类型特征:交易型腐败的逻辑必然性

腐败根据所涉及的行动主体可以划分为“交易型腐败”和“自体腐败”,前者主要表现为行贿者与受贿者之间各种形式的贿赂关系,后者则表现为权力持有者单方面的贪污行为。通过统计典型案例的处置结果,我们发现,与作风问题高度关联的腐败案件在移送司法环节后,其最终起诉、判决所涉及的罪名无一例外都包含了受贿罪。这既是“对价关系”在法律上的集中反映,也是“交易型腐败”在风腐问题中占据主导的直观体现。我们认为,这是由风及腐演变机制内生决定的必然产物。无论是始于接受外部“小利小惠”的“渐进式沉沦”,还是“围猎者”与“被围猎者”的协同演化,抑或是利用“制度失灵”与外部关系人进行利益交换,前述三条转化路径在本质上都是关系驱动的、互动的过程。这一转化特点使得其最终输出的腐败形态普遍表现为“交易型腐败”,从而构成了从输入端到输出端的系统闭环。

2.节点特征:腐败多发于特定关键时段

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在纵深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持续纠治“四风”问题的过程中,始终坚持紧盯重要节点,显示了对风腐问题中时间因素的深刻洞察。通过文本分析,我们发现在某些特定的时期或阶段,不正之风更容易从作风问题突破心理和纪律底线,滑向腐败的深渊。一是节庆假日与婚丧嫁娶节点成为“人情往来”异化的温床。逢此节点,以拜年、祝贺、庆生等名义进行的送礼、宴请等活动更为频繁。不正之风往往披着“人情”的外衣,从收受土特产、小额红包、购物卡开始,逐渐打破风腐界限。党员干部在节庆氛围下也更容易放松警惕,使“人之常情”生出腐败问题。二是人事调整与职务变动节点诱发权力寻租的高风险期。人事变动期是“关系资本”密集运作的节点,也是反映政治生态的窗口。行贿者以“祝贺升迁”“帮扶新人”“离任送别”为名,通过红包、礼品、宴请等方式渗透权力。新提拔干部怀有“站稳脚跟”的需求,离任干部则不乏“突击用权”的心态,这些都是由风及腐转变的重要诱因。三是项目审批与资金分配节点成为利益输送的集中爆发点。公职人员一旦掌握审批权和资源分配权,很容易成为各方利益主体“公关”和“围猎”的对象。如果作风不正,则容易在立项、审批、拨款等权力行使关键节点失守,形成由风及腐的转变。

3.手段特征:风腐共生的隐形变异

二十届中央纪委四次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严肃查处顶风违纪、隐形变异的‘四风’问题”,“丰富防治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有效办法”,显示了对风腐问题发展新态势的把握。行权方式间接化、腐败主体幕后化等隐形变异手段,在由风及腐现象中极为突出,衍生出了“会所腐败”“吃公函”“一桌餐”“绕道旅游”等新样态。除此之外,“风”与“腐”在输出端正在演变为一种“共生状态”。在此状态下,不正之风不再仅仅是腐败的前奏,更进一步异化为承载腐败行为、为其提供伪装的常态化渠道。这些披着“人情往来”“兴趣雅好”“市场活动”等伪装的风腐问题,“由于浸没在社会互动过程之中”,其产生的问题隐蔽性更强,持存时间更长。这种共生状态,又受到如下因素的影响而加剧:首先,高压反腐态势形成了“倒逼效应”,“不正之风”的日益隐蔽化,直接为其向更隐蔽的腐败转化提供了经验与路径依赖;其次,专业化手段的介入加剧了风腐问题的复杂性,大量熟悉法律、金融规则的“白手套”,通过设计精密的交易结构来规避风险;再次,虚拟货币、智能合约、离岸洗钱等手段又进一步加剧了技术性监管的难度。

综上所述,输出端的三个典型特征并非并列关系,而是紧密联动,共同构成了“风腐综合体”这一结构性后果。该结果的内在逻辑表现为一个自我强化的动态循环:腐败的“交易型”本质,决定了行为人规避风险的客观需求,这驱使其必然选择特定的时机与场合进行利益交换;对这些关键节点的高压监督,又反向施压,迫使交易行为不得不借助于更为隐蔽和复杂的手段以求完成。这一逻辑链条将三个看似孤立的特征整合为一个具有内在稳定性的动态系统。因此,由风及腐的最终产物并非零散的个案,而是一个结构化且具备自我维系能力的系统性问题。

四、系统论视角下由风及腐的治理路径

本文对由风及腐演变机制的系统剖析,旨在从其内在规律中提炼出根本性的治理原则。前文的分析表明,由风及腐是一个始于细微、动态演变并最终形成系统性危害的复杂过程。对应这一过程,治理路径也必须从输入端、转化端与输出端三个环节协同发力,实现从源头识别、过程阻断到结果修复的全链条治理。这意味着风腐同查同治必须超越针对个案的处置与末端惩治的传统范式,转向一种更具整体性、前瞻性与根本性的系统思维。

(一)从碎片化感知到系统性整合

从系统论视角来看,提升“输入端”的感知能力,是阻断由风及腐链条的前提。由前文可知,作为整个演变起点的“不正之风”,具有高度的多样性、复合性特征。这一结论带来的直接启示是:风腐同查同治必须超越传统的、依赖个人经验的碎片化监督,致力于构建一个能够实现信息融合与风险预警的系统性感知网络。

首先,要打破不同监督主体之间的职能壁垒与信息孤岛。以党内监督为主导,推动纪律监督、监察监督、派驻监督、巡视监督之间的高效协同,并与审计监督、财会监督、群众监督、舆论监督等其他监督形式形成制度化的联动机制,如定期会商、线索移交与数据共享,从而构建这一网络的基础架构。在这一过程中,要尤其注重发挥群众监督防范由风及腐的关键作用。通过“‘四风’随手拍”“不正之风曝光台”等手段,第一时间掌握人民群众这一党风政风直接触及者的感受、评价与期许,靶向整治群众身边的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

其次,前述研究已经证实,“不正之风”与腐败问题在现实案例中往往双向交织,互为表里。这就要求在调查逻辑上建立起相应的双向追溯机制,形成“风腐同查”的制度化能力。对此,二十届中央纪委三次全会报告明确了“由风查腐”和“由腐纠风”两条基本路径。一方面,要坚持“由风查腐”,对发现的作风问题线索循线深挖,通过细化“必问必核”事项等措施,防止“以风盖腐”;另一方面,要善于“由腐纠风”,在查办腐败案件时,必须将其作风问题作为审查调查的有机组成部分,深刻分析其行为逻辑与作风根源,形成“既查腐又查风”的完整画像。

再次,系统性感知能力的构建,有赖于技术赋能带来的方法论层面的深刻转变。加速打破数据壁垒,将干部个人事项报告、财务往来、项目审批等关键信息纳入统一数字化监管平台,是实现全景式透视、扫除监管盲区的前提。在此基础上,通过机器学习与风险建模,设定异常行为参数,能够将监督的重心从依赖人力核查转向依赖数据分析,显著提升对苗头性问题的识别灵敏度。这不仅是技术手段的更新,更是治理理念的升级,它标志着风腐问题的治理正在从依赖经验的被动响应模式,向基于数据的主动预警范式演进。

(二)从末端惩治到过程性阻断

对应系统论分析框架中的“转化端”,过程干预构成了风腐治理的关键环节。通过对转化环节的分析可知,风腐演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存在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动态过程。这一发现的核心启示在于,治理的重心必须从事后惩治,前移到对演变过程的动态干预与精准阻断。

首先,要求对监督执纪“四种形态”的战略价值进行再认识。针对“渐进式沉沦”路径所体现的“破窗效应”与心理“滑坡”等特征,以谈话提醒和批评教育为代表的“第一种形态”,其战略价值远超事后惩戒,是防止公职人员由轻微违纪滑向严重违法犯罪的关键屏障。

其次,针对典型案例中“一把手”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为腐败提供机会和空间这一发现,启示我们必须将约束核心行动者的自由裁量权,作为阻断风腐演变的关键。这意味着治理的资源与精力必须从“大水漫灌”式的普遍性约束,转向对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岗位的精准监督。通过建立健全“一把手”在项目审批、人事任免等领域的全过程痕迹管理与利益冲突申报机制,能够有效压缩其权力寻租的空间。同时,鉴于“亲情腐败”的高度隐蔽性,对其配偶、子女经商办企业等情况的动态监测,则是切断利益输送迂回通道的必要补充。

再次,鉴于外部“围猎”在风腐演变中的重要作用,有必要把“反围猎”作为一项系统性工程来抓。这要求治理的视角必须从单纯聚焦公职人员的内在约束,扩展到对其所处外部环境的积极管理。通过建立行贿人信息库与联合惩戒机制,能够显著提升“围猎”行为的风险与成本,从源头上减少腐蚀性力量的供给。同时,通过优化政商交往机制,并将程序性隔离机制引入项目审批、土地出让等高风险环节,能够有效将个人间的私下接洽转化为多方参与的透明程序,从而根本性地改变寻租行为与监管能力之间的非对称关系。

(三)从个案化查处到生态性重构

对应系统论分析框架中的“输出端”,腐败的发生并非孤立的个体行为失范,往往是其所处局部政治生态恶化的外在表征。因此,风腐同查同治的最终目标便不能仅仅停留在个案的查处与个体的惩戒,而必须走向对被侵蚀的政治生态的系统性修复与规范性重构。

首先,要以有力惩戒强化对风腐演变系统的负反馈。腐败输出的“交易型”与“隐蔽性”特征,决定了风腐同查同治必须坚持“一案三查”,不仅要深入查处违纪违法者的腐败问题和作风问题,还要同步追溯相关责任落实。这种精准的“穿透式问责”是彻底揭示并瓦解支撑腐败行为长期存续的组织性与关系性因素的重要手段。

其次,必须坚持以案促改的制度反思,实现风腐治理中的组织化学习与适应性调试。习近平总书记对此指出:“抓作风建设,集中教育整顿是有必要的,但根本上还是要靠制度。”每一个由风及腐的典型案例,都是一个揭示制度漏洞与监管盲区的重要分析样本。通过对案件进行深入的机制剖析,将惩治的直接成果,转化为制度完善的靶向依据,是实现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治理的根本途径。例如,针对风腐问题的反弹回潮,构建“风腐同查同治”的评估反馈机制。通过引入风腐案件复发率、关键条款执行合规率、制度风险响应速度等量化指标,以及完善党风政风监督员、特约监察员、营商环境观察员等外部反馈制度,动态进行制度效能评估。这种以问题为导向的制度迭代,正是构建长效机制的关键所在。完善制度的同时,要加大运用前沿技术赋能制度刚性执行,通过引入“数据铁笼”、区块链存证、数字风控等创新手段,防止制度执行中的层层衰减。

再次,风腐“共生”的特征深刻地启示我们,一切外在的监督与制度,最终都必须内化为行动者的思想文化自觉。习近平总书记对此指出:“风化俗成需要时间。”风腐同查同治更长远更根本的目标,正在于新时代廉洁文化的深层建构。这其中,既包括以强化党性、反对特权为核心,塑造风清气正的党内政治文化,也包括推动清廉价值融入社会结构的方方面面,形成拒腐崇廉的社会风尚。文化是风气的深层来源,也是制度有效运行的社会基础。唯有通过持之以恒的文化建设,从根本上改变风腐问题赖以滋生的思想观念与社会土壤,才能最终构建起一种依靠文化自觉、制度自律与严格监督的系统而持久的内在抵抗力。

五、结语

由风及腐是一个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治理难题,也是观察党自我革命的重要窗口。针对现实中对风腐转化缺乏机制性解释的困境,本文基于系统论“输入—转化—输出”框架,试图打开这一“黑箱”。

其一,从系统功能出发对不正之风作三类划分。一类在性质上已属于腐败的“微缩形态”,一类在主观层面催化腐败动机,一类则通过扭曲规则、松动约束为腐败提供空间与机会。这突破了静态罗列问题的传统做法,凸显了不同风气在风腐演变中的差异化角色。其二,识别“渐进式沉沦”“欲望驱动与精准‘围猎’的双向耦合”“‘制度失灵’与‘监督缺位’的叠加效应”三条路径,揭示多因素在非线性积累中相互强化、由量变走向质变的过程,将“风腐同源”的静态认知转化为由风及腐的动态机制。其三,引入“风腐综合体”概念,指出风腐转化终点是集交易性、节点性与隐蔽性于一体的整体结构。据此提出治理范式的系统重构:从碎片化查处走向系统性感知,从末端惩治前移至过程阻断,从个案问责走向生态修复。当然,本文仍存在样本范围较窄等局限。未来研究可整合多源数据,进一步检验“输入—转化—输出”模型的解释力,为风腐同查同治提供更具针对性的学理支撑。

    进入专题: 系统论   不正之风   腐败治理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政治学 > 中国政治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3825.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