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勇:《文选》与佛教之关系考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 次 更新时间:2026-03-18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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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勇  

内容提要《文选》收录孙绰《游天台山赋》、沈约《钟山诗应西阳王教》、孔稚珪《北山移文》、王巾《头陀寺碑文》、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5篇涉佛诗文,反映了佛教传入中国后对文学经典发生的早期影响。《头陀寺碑文》作为唯一佛教主题诗文,其内容反映了魏晋玄学、格义之学、佛教义学等学术思想的影响。通过对《文选》涉佛诗文同编者史传、别集涉佛文献的关联性考察,发现二者关于本末有无、言意之辨、《般若》真空、《涅槃》妙有等佛玄义理阐释存在诸多会通,这构成其被收录的主要原因。《头陀寺碑文》这一“孤篇”也成为中国佛教文学的早期范本。

关键词《文选》;佛教与中国文学;《头陀寺碑文》;王巾;萧统

《文选》作为现存最早的文学总集,收录了先秦至南朝梁时期700余篇诗文。隋唐以降,经过李善注、五臣注的经典化阐释,并受官方科举制的推举,成为历代文人士大夫崇尚的文学经典。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土,并在东晋南北朝走向兴盛。此后,儒、释、道逐渐会通、互补,塑造了中华文化兼收并蓄、中西合璧的品格。佛教传入中土后的历代经典,或隐或显体现出印度这一外来文化的影响因素,《文选》亦概莫能外。

《文选》收录的涉佛诗文反映了佛教对中国文学发生的早期影响,综合考察文本、作者、编者所涉及的佛教义学、史学、文学,可弥补文选学在与佛教关联研究领域存在的缺失。关于《文选》与佛教之间的关系,古今学者已略有论及,或浅尝辄止,或囿于一隅,未实现贯通考察与文献考订的充分融合,仍有待发之覆。本文拟对《文选》所收录涉佛诗文进行文本释读,重点考察其中唯一佛教主题诗文——《头陀寺碑文》,并同当时学术思想、作者与编者内学修养及佛理旨趣作关联分析,探究佛教与中国文学相互交涉的形态和特征,揭示佛教传入中国后对文学经典形成的影响。

 《文选》涉佛篇目考

陈垣《中国佛教史籍概论》提到“六朝佛教之盛,全部《文选》,关涉佛教者仅王简栖头陀寺一碑”。《头陀寺碑文》通篇阐释佛学义理、叙述佛教源流、记叙佛寺修建事迹,显而易见是《文选》收录的唯一佛教主题诗文。但陈垣的论断尚有未尽之处,《文选》收录的其他诗文,其主题虽与佛教无涉,但部分篇目夹杂少量佛教用语,李善注、五臣注援引有关佛经与论疏揭示其内涵或出处,与佛教并非完全无涉。通过《文选》及其注释的通盘筛查,共检出孙绰《游天台山赋》、沈约《钟山诗应西阳王教》、孔稚珪《北山移文》、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4篇涉佛诗文。它们的主旨并非宣扬佛教义理,而作者综采内典外书,引用或驱遣佛教词汇,体现出一定的佛理意趣,反映了佛教在六朝兴起后与中国文学发生的若干联系。

除《头陀寺碑文》外,《文选》其它涉佛诗文一览表

孙绰《游天台山赋》中,“遗尘”与“五盖”对举,李注先后引《中论》《大智度论》释义,分别指涤荡色、声、香、味、触、法之“六尘”(ṣaḍ viṣayāḥ),使贪欲、瞋恚、睡眠、调戏、疑悔之“五盖”(pañca āvaraṇāni)游离于身意之外。“应真”(arhat,音译作“阿罗汉”)与“飞锡”连文,指罗汉以锡杖凌虚蹈空,与王子乔骑鹤升仙互文。“法鼓”与“众香”对举,烘托出天台山的佛国胜境。“无生”为“无生忍”或“无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言诸法实相无生无灭。“色空”即李注引《维摩诘经》喜见菩萨所说“色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如是受想行识”,其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至于“三幡”,李注指出为色、色空、观,“言三幡虽殊,消令为一,同归于无也”。文末,“象外”与“无生”,“有”与“无”,“色空”与“即有”,“二名”与“一无”,以佛玄杂糅的词语对举成文,与东晋士僧对印度《般若》义学的发挥相类,以玄学之“有”“无”格义佛教之“色”“空”,“实取外书之义,以释内典之文”。孙绰与支遁、谢安、许洵等士僧交友,崇尚玄谈,所撰《喻道论》收录于《弘明集》,《道贤论》以竺法护、支遁等高僧比拟竹林七贤;并为支孝龙、康法朗、竺法友、于法威、于法开、释道安、竺法汰、竺道壹等作人物赞词。

沈约《钟山诗应西阳王教》中,“息心”即沙门(śramaṇa)之意译和古译,李善注引《大灌顶经》“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示其内涵。“八解”与“四禅”(catvāri dhyānāni)对文,李注引《维摩诘经》《大品般若经》释义。《维摩经》所云“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满”之义略晦,未若东汉失译人名《杂譬喻经》“唯有如来八解之池三昧之水,浴此乃无为耳”彰明较著,意指佛法清净解脱,并以佛理意趣摹绘出钟山山水曲径通幽、令人超凡脱俗的景象。

孔稚珪《北山移文》“空空”与“玄玄”对偶,分别指代释、道两家义理。前者出自《大品般若经·问乘品》:“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是名空空。”后者化用《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文中所言谈佛论道者“周子”指南齐周颙。李注引《南齐书·周颙传》“颙泛涉百家,长于佛理,著《三宗论》”,而周颙本传下文即言“立空假名,立不空假名。设不空假名难空假名,设空假名难不空假名。假名空难二宗,又立假名空”。因此,“空空”具体指向周颙《般若》真空学说,而“玄玄”则联系于他“兼善《老》《易》,与张融相遇,辄以玄言相滞,弥日不解”。南朝佛道论衡此起彼伏,《弘明集》收录的《文宣王书与孔中丞稚珪释疑惑并笺答》记载了孔稚珪受萧子良施压改尊佛教而不为所屈,可考见他虽崇道抑佛,但具有良好的佛学修养。

任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所云《净住子》是萧子良的佛教撰述,《出三藏记集》收录的《齐太宰竟陵文宣王法集录》著录为《净住子》二十卷,僧祐所撰序文即称其内容“是以《净住》命世,启入道之门”,主于佛教入门修行之法。《广弘明集》载《净住子》撰作缘起是萧子良“以齐永明八年,感梦东方普光世界天王如来,树立净住净行法门,因其开衍”。文中“迦维”与“洙泗”对文,以儒、释两家创始人出生、弘道地名指代其人其学说。“迦维”是释迦牟尼所生之地“迦维罗卫”(Kapila-vastu)之省称。齐梁文坛有“沈诗任笔”之说,二人并为文坛双雄。《文选》收录二者的作品数量为当代作家之最。沈约撰有多篇佛教诗文,南齐建武年间南北僧正玄畅、法献先后圆寂并合葬,碑文为沈约所撰。任昉“雅善属文,尤长载笔,才思无穷”,即使对佛学不甚了解,叙述萧子良涉佛事迹的相关措辞殊非难事。

《文选》共收录39种文体,其编排次序遵从先赋后诗、次类相从的体例,涉佛文体依次是赋、诗、移、碑文、行状5种。以上5篇涉佛诗文中,前两篇诗赋的次类均属“游览”,为浙东天台山、建康钟山的写景、游览之作。第三篇为移檄之文,涉佛文句指向周颙佛道并谈的义学修养。后二篇分别为记事、叙人之文,分别记叙鄂州头陀寺建寺始末、齐竟陵王萧子良生平事迹。这一现象表明佛教渗入各体文学,与其文体本身并无直接关联,而同作者的内学修养、撰述对象、诗文主旨等密切相关。

 《文选》收录王巾《头陀寺碑文》存在的争议

由于魏晋南北朝屡次禁碑,碑文创作较东汉显著下降,其地位亦有所降低。《文选》共收录从东汉到南齐的5篇碑文,居于诗文集末尾,分别是蔡邕《郭有道碑文》《陈太丘碑文》、王俭《褚渊碑文》、王巾《头陀寺碑文》、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文》。4位作家中,除王巾名不见经传外,其余均声名显赫、工于诗文,在前代或当时均有定评。除作者之外,《头陀寺碑文》的另一独特性在于其题材主于叙事,而其余4篇均为叙人之文,即在碑文的次类中分别以寺碑文、墓碑文相对待。因此,程章灿认为“这是一篇典型的寺庙碑文,其题材内容与艺术风格与《文选》同卷所录其他几篇墓碑文章显然不同”,并引用清代以来梁章钜、谭献、钱锺书的相关论述,证实此文收录于《文选》当之无愧。接下来,分别从这一时期寺碑文创作及王巾的佛学修养、僧史专书及诗文资料予以讨论。

东晋南北朝中土佛教兴盛,至王巾撰成《头陀寺碑文》的南齐末年,中土佛寺碑文已有多篇传世,之后编次为总集,分别见《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萧绎《释氏碑文》、僧祐《诸寺碑文》,并可能收录于在此前后成书的多部《杂碑》文集。《广弘明集》辑录萧绎所撰《内典碑铭集林序》,谓所收之文主要有“建塔纪功,招提立寺,或兴造有由,或誓愿所记,故镌之玄石传诸不朽”,文末云该文集“合三十卷”,与《隋志》所载《释氏碑文》卷数相合,二者当同为一书。惜二书均已不传,但以上文献资料表明,迄于齐梁寺碑文创作已渐成气候。唐欧阳询《艺文类聚》辑录唐前内典之文,其中“碑”类文之后专列“寺碑”次类文,实收寺碑文30篇,《头陀寺碑文》以其撰成时间最早而居于首位,其后为南梁萧纲(4篇)、萧绎(7篇)、沈约(1篇)、陆倕(1篇)、王筠(1篇)、张绾(1篇)、王僧孺(1篇)、任孝恭(1篇)、刘孝绰(1篇),由梁入陈的徐陵(2篇),由梁入西魏、北周的王褒(2篇),北朝温子昇(4篇)、邢子才(2篇),由陈入隋的江总(1篇)。《艺文类聚》的编纂时间约晚于《文选》100年,其收录的寺碑文表明梁陈时期此类文体创作已蔚为大观。王巾撰成此文之前,现存且可考的完整寺碑文仅《晖福寺碑》1篇,撰于北魏太和十二年(488),该文起始部分为佛理阐释,简述言、意、象之辨与《法华》火宅喻。此文作者不详,其时南北对峙,流播至齐梁并产生影响的可能性较低。职是之故,《头陀寺碑文》收录于《文选》,具有示范当代寺碑文创作的功用。

王巾的相关史料,见诸传世典籍分别有3种。其一,收录于《文选》之《头陀寺碑文》与李注所引《姓氏英贤录》的有关记述,及《隋志》所著录其时已亡佚的别集《王巾集》十一卷。《文选李善注》引《姓氏英贤录》云:“王巾,字简栖,琅邪临沂人也。有学业。为头陀寺碑,文词巧丽,为世所重。起家郢州从事,征南记室。天监四年卒。碑在鄂州,题云:齐国录事参军琅邪王巾制。”其二,《高僧传》《宋高僧传》对王巾《僧史》的评价。慧皎《高僧传序》批评“琅琊王巾所撰《僧史》,意似该综,而文体未足”。《高僧传》所载王曼硕写给慧皎的书信亦有微词,“唯释法进所造,王巾有著,意存该综,可擅一家。然进名博而未广,巾体立而不就”。赞宁《宋高僧传序》对王巾该书与孙绰《道贤论》评价为“摹列传以周流,象世家而布濩”,即其僧人分科与编次参考正史惯例。其三,钟嵘《诗品》对王巾五言诗的分级和评价。《诗品》将王巾诗列为下品,并与同时期卞彬、卞铄合评为“爱奇崭绝”“慕袁彦伯之风,虽不弘绰,而文体剿净,去平美远矣”。

头陀寺地处鄂州,南齐属郢州武昌郡,位于江夏县东南二里,为王巾起家之地。慧皎与王曼硕所论王巾《僧史》,《历代三宝记》《大唐内典录》均著录为《僧史》十卷。慧皎的批评源于叙述《高僧传》的撰写动因,指出此前已成书的僧人史传存在的缺失,但这种微词不仅指向王巾,还包括同期郗超、张孝秀、陆杲等,批评他们“各竞举一方,不通今古”。如果王巾对佛教义理、源流和僧人史料不够熟稔,断不可能有专书问世。因此,“文体未足”“体立而不就”作为佛教史学家的评价,并不构成否认王巾佛学修养与史笔才能的依据。《诗品序》已言明“三品升降,差非定制”,而王巾诗早已不传,其评价公允与否无从可考。

明代以降,《文选》评点对《头陀寺碑文》及其被《文选》收录整体予以肯定。与此同时,亦不乏异议之词。日本当代学者清水凯夫的质疑最为强烈,认为该文“是齐梁时代常有的,文体冗长、过分讲究修饰,大部分内容不值得一读、没有个性的文章”。他推断《头陀寺碑文》收录于《文选》,在于其实际编者刘孝绰同该文所颂修缮事功的刘暄、作者王巾之间的人事关系。此文颂扬刘暄,而刘暄与刘孝绰同为彭城刘氏,刘暄虽身居高位而在恶评中被杀,未见于正史,刘孝绰欲借《文选》恢复其名誉;王巾与刘孝绰之母同属琅邪王氏,“刘孝绰的这类撰录亦可看作是有意图的,徇私情的”。

关于《头陀寺碑文》所涉人事,其序文下半篇叙述了建寺始末及有关人物:

头陀寺者,沙门释慧宗之所立也。……宗法师行洁珪璧,拥锡来游。……宋大明五年,始立方丈茅茨,以庇经像。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会稽孔府君讳觊,为之薙草开林,置经行之室。安西将军郢州刺史江安伯济阳蔡使君讳兴宗,复为崇基表刹,立禅诵之堂焉。以法师景行大迦叶,故以头陀为称首。后有僧勤法师,贞节苦心,求仁养志,纂修堂宇,未就而没。……

 

惟齐继五帝洪名,纽三王绝业。……粤在于建武焉。乃诏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江夏王观政藩维,树风江、汉……宁远将军长史江夏内史行事彭城刘府君讳暄,智刃所游,日新月故;道胜之韵,虚往实归。以此寺业废于已安,功坠于几立,慨深覆篑,悲同弃井。因百姓之有余,间天下之无事,庀徒揆日,各有司存。

文中所言慧宗法师未见于史料记载,其“拥锡来游”行脚修行而草创此寺。刘宋大明五年(461)在此基础上建环堵茅屋。孔觊于大明八年(464)与次年于此为官,而“薙草开林,置经行之室”。之后,蔡兴宗任职此地,“立禅诵之堂”。为纪念始建者慧宗法师,又缘于他所敬仰的大迦叶(Mahā-kāśyapa)在佛弟子中以修无执着行著称而被尊为“头陀”(dhūta)第一,因而得名为头陀寺。此后,勤法师修缮庙宇,未竟而终。刘暄于建武年间(494—498)任江夏王内史行事,使头陀寺的修缮大功告成。头陀寺建寺前后长达30余年,涉及僧人、皇室、地方官员多个人物。虽然后期由刘暄毕其功于一役,但并非碑文所歌颂的中心人物,亦非其撰作目的。清水凯夫通过钩沉《头陀寺碑文》与刘孝绰的人事关系,以此否定萧统的编者身份,其方法和结论均难以成立。

 《头陀寺碑文》的“明理之言”“记叙之体”及其铭文

《头陀寺碑文》序文以四六文为主、骈散相间,铭文为四言体韵文;其“序文+铭文”的结构与体式,与《文心雕龙·诔碑》所论“其序则传,其文则铭”的碑文形制相合,同《文选》收录的其余4篇碑文一致,即汉魏六朝碑文的楷式。序文上半篇分别是佛理阐发、佛教源流叙述,本部分以“明理之言”“记叙之体”析而论之,以考察作者的佛理旨趣、内学修养、文笔才能等。下半篇为前引建寺始末的记叙,故不再赘述。最后,通过铭文与序文的关联分析,揭示其骈偶化文辞所蕴含的相关因素。

(一)“明理之言”:佛理阐发

《头陀寺碑文》序文起始,叙述了作者的佛理旨趣,其文云:

盖闻挹朝夕之池者,无以测其浅深;仰苍苍之色者,不足知其远近。况视听之外,若存若亡;心行之表,不生不灭者哉!/是以掩室摩竭,用启息言之津;杜口毗邪,以通得意之路。然语彝伦者,必求宗于九畴;谈阴阳者,亦研几于六位。是故三才既辨,识妙物之功;万象已陈,悟太极之致。言之不可以已,其在兹乎!/然爻系所筌,穷于此域;则称谓所绝,形乎彼岸矣。彼岸者引之于有,则高谢四流;推之于无,则俯弘六度。名言不得其性相,随迎不见其终始,不可以学地知,不可以意生及,其涅盤之蕴也。

本部分依次论述了佛法性相、言意之辨、《涅槃》佛性。首先,作者以大海、天空为起兴之笔,形容佛法深远难测、非感官所触及领受,其性超越生灭存亡,以此总括序文上半篇或全文主旨。其次,以至理无言、言与象之功用阐释言意之辨。文中“掩室摩竭”与“杜口毗邪”对举,以佛陀成道后闭室坐思、维摩一默以通不二法门之典故,阐明佛法奥义难以言语道断。虽言不尽意,但寄言出象、寄象出意,寄“洪范九畴”与《易》卦六爻之言出伦常、阴阳之意,以微言、妙象而尽意,由此参悟“妙物”“太极”之功致。再次,阐明《涅槃》佛性义。涅槃超乎生死之外,如同菩萨乘度越声闻、缘觉二乘:若言其有,可断除“四流”(又作“四暴流”catvāra oghāḥ,暴流即烦恼之异名)而归于无;若言其无,行“六度”而见于有。“有”“无”在“此岸”“彼岸”之间的对立与转化,反映出《般若》中道观有无双遣、不落两边的思维方式。涅槃之佛性妙有,难以用言语道出,非外在形象所能呈现,亦非小乘未证入阿罗汉果无学(aśaikṣa)阶段之“学地”(又作“有学”śaikṣa,意谓虽知佛教真理而尚有余地精进)、大乘菩萨普度众生所化之“意身”(又作“意生身”mano-maya-kāya)所共喻。总体而言,此段论述与龙树《中论·观法品》所言“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较为接近,可推知王巾对《般若》中观学的破执证空涅槃的理解。

魏晋玄学主张本无末有、得意忘言。王弼注解《周易》,发挥言不尽意之说,得“圣人之意”须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本末有无、言意之辨存在名实之分、体用之别。南朝宋齐时期,玄、儒、文、史四学并立于官学,在儒家经典《周易》之外增入《老子》《庄子》而别立玄学。佛玄虽分属内学外学,但二者均辨本末有无之理、究天地万有之本,“释家性空之说,适有似于《老》《庄》之虚无。佛之涅槃寂灭,又可比于《老》《庄》之无为”。文中“杜口毗邪,以通得意之路”说明至理无言,李注引《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也”。

刘宋以降,中土佛教义学南趋,并由《般若》转向《涅槃》。涅槃“称谓所绝”,“寂寥虚旷,不可以形名得;微妙无相,不可以有心知”,表现为离有离无、不生不灭。《般若》实相真空,《涅槃》佛性妙有,“真如法性,妙一无相。于宇宙曰实相,于佛曰法身。实相法身,并非有二”。此即表明《般若》真空、《涅槃》妙有的内在一致性与外在分殊之因由:于实相而言诸法性空,就自性而论佛性妙有;二者分属本体、心性之学,后者在前者基础上探讨如何认识本体。联系于玄学之本末有无、言意之辨,因其非言说所能及,故须参悟二谛、三乘之别,通过权教方便之门开权显实、会三归一,渡向真空、妙有之彼岸。王巾此段论述,远绍魏晋玄学,接踵当代官方玄学,会通晋宋之际佛教义学由般若学(中观学派)向涅槃学的转变风向,呈现出抽象思辨、佛玄交融的品质。

(二)“记叙之体”:佛教源流叙述

王巾在序文中言简意赅地阐发了大乘佛教义理及其佛理旨趣后,叙述了印度佛教及其传入中土的历史,其文云:

夫幽谷无私,有至斯响;洪钟虚受,无来不应。况法身圆对,规矩冥立;一音称物,宫商潜运。/是以如来利见迦维,托生王室。凭五衍之轼,拯溺逝川;开八正之门,大庇交丧。于是玄关幽揵,感而遂通;遥源浚波,酌而不竭。行不舍之檀,而施洽群有;唱无缘之慈,而泽周万物;演勿照之明,而鉴穷沙界;导亡机之权,而功济尘劫。时义远矣!能事毕矣!然后拂衣双树,脱屣金沙。惟恍惟惚,不皦不昧,莫系于去来,复归于无物。因斯而谈,则栖遑大千,无为之寂不挠;焚燎坚林,不尽之灵无歇。大矣哉!

 

正法既没,象教陵夷。穿凿异端者,以违方为得一;顺非辩伪者,比微言于目论。于是马鸣幽赞,龙树虚求,并振颓纲,俱维绝纽。荫法云于真际,则火宅晨凉;曜慧日于康衢,则重昏夜晓。故能使三十七品有樽俎之师;九十六种无藩篱之固。/既而方广东被,教肄南移。周、鲁二庄,亲昭夜景之鉴;汉、晋两明,并勒丹青之饰。然后遗文间出,列刹相望,澄、什结辙于山西,林、远肩随乎江左矣。

“法身”承接上文《涅槃》佛性论述,“一音”过渡到下文佛教历史叙述。佛陀托生下世,降生于天竺伽毗罗卫国王室,以“五衍”(天、人、声闻、缘觉、菩萨乘)与“八正道”济世度人,通过“不舍之檀”“无缘之慈”“勿照之明”“亡机之权”传法布道,最终于金沙(跋提)河边、娑罗双树间涅槃。“凭五衍之轼……大庇交丧”“行不舍之檀……而泽周万物”连同上文“是以掩室摩竭……以通得意之路”和《涅槃无名论》最雷同,“即用其辞又袭其意”,表明王巾对僧肇《涅槃无名论》相当熟稔。

佛陀涅槃后一两百年,印度佛教进入部派佛教时期。王巾对这一时期的佛教并无历史性的叙述,仅以“穿凿异端”“顺非辩伪”略陈微词。接着以马鸣、龙树过渡到大乘佛教时期,颂扬二者力振颓纲、降伏外道之功。其中,“火宅”出自《法华经·譬喻品》,指有情众生于三界遭受的各种迷惑之苦。最后,以大乘佛教“东被”“南移”指代佛教由印度传入汉地中原、南方的路线。“周、鲁二庄”以史书所载周庄王、鲁庄公之时的夜明异象比附于《瑞应经》所述佛陀降生时的同一异景。“汉、晋两明”则联系于佛教“东被”“南移”的大致时间,即《牟子理惑论》记述东汉明帝夜梦神人遂遣使至天竺得佛像而还、何法盛《晋书》所载东晋彭城王司马纮以明帝好佛而手书其形历劫不毁。文中以来华高僧佛图澄、鸠摩罗什传法于北方和中土僧人支道林、慧远布道于南方为例,指代并概述东晋十六国中土佛法弘传史。王巾对印中佛教弘传历史节点、关键人物择其大端、撮其要旨的娴熟驾驭和准确表述,体现出其深厚的佛教义学与史学修养,并具备良好的文学才能。

(三)四言体铭文与序文之关系

序文之后是铭文,其辞曰:

质判玄黄,气分清浊。涉器千名,含灵万族。淳源上派,浇风下黩。爱流成海,情尘为岳。/皇矣能仁,抚期命世。乃眷中土,聿来迦卫。奄有大千,遂荒三界。殷鉴四门,幽求六岁。/亦既成德,妙尽无为。帝献方石,天开渌池。祥河辍水,宝树低枝。通庄九折,安步三危。/川静波澄,龙翔云起。耆山广运,给园多士。金粟来仪,文殊戾止。应乾动寂,顺民终始。/法本不然,今则无灭。象正虽阑,希夷未缺。於昭有齐,式扬洪烈。释网更维,玄津重枻。惟此名区,禅慧攸托。倚据崇岩,临睨通壑。沟池湘、汉,堆阜衡、霍。亭皋,幽幽林薄。

 

媚兹邦后,法流是挹。气茂三明,情超六入。眷言灵宇,载怀兴葺。丹刻翚飞,轮奂离立。象设既辟,睟容已安。桂深冬燠,松疏夏寒。神足游息,灵心往还。胜幡西振,贞石南刊。

“法本不然”为界,其内容与序文的佛教源流叙述、建寺始末大致对应。铭文同序文之关系,类似佛经应颂(geya)、偈颂(gāthā)以精炼整饬的韵文体与散体长行(sūtra)互文见义。“质判玄黄……情尘为岳”为起兴之笔,说明佛陀降生前世风日下,导入下文佛传叙述。佛教源流叙述依次是释迦出家求道、成道、佛教广被,并对序文有所增益。所增益者“殷鉴四门,幽求六岁”分别指佛陀成道前出东南西北四城门、在苦行林下修行六年;“耆山”“给园”分别是世尊说法之地“耆阇崛山”(Gṛdhrakūṭa)、“祇树给孤独园”(Jetavana-anāthapiṇḍasyārām)的省称,而“金粟”“文殊”依次指维摩居士、文殊师利菩萨。

第二部分叙述缘事而发、情景交融。“于昭有齐”“媚兹邦后”对应于序文“惟齐继五帝洪名,纽三王绝业”“江夏王观政藩维,树风江、汉”,分别赞颂齐明帝、江夏王兴佛与修寺之功。通过前后披寻,发现“象正虽阑,希夷未缺”与序文“记叙之体”相互交涉、彼此呼应。前者对应于“正法既没,象教陵夷”,后者则联系于“惟恍惟惚,不皦不昧,莫系于去来,复归于无物”,且后二者均以外书比拟内典而指代佛法。佛道两家术语连文,表现出魏晋玄学、格义之学的流风遗韵与《般若》真空、《涅槃》妙有的佛教义学旨归。

 《文选》涉佛诗文与编者内学修养、佛理旨趣的关联

《文选》收录的5篇涉佛诗文,其创作时间为东晋到南朝齐梁,涉佛景观及人事均地处江南,反映了佛教传入中土后渗入文学经典的历史背景,即西晋永嘉之乱后中原统治者与士僧南渡,学术思想、文学重心随之南移。《文选》主编为萧统,其他东宫学士是否参与尚无确凿证据。萧统涉佛诗文传诸后世,且相关史传资料颇为详备,从中可究其内学修养、佛理旨趣等。《梁书·昭明太子传》记载“高祖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亦崇信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谈论不绝。太子自立二谛、法身义,并有新意”。梁武帝“笃信正法,尤长释典,制《涅槃》《大品》《净名》《三慧》诸经义记,复数百卷。听览余闲,即于重云殿及同泰寺讲说,名僧硕学、四部听众,常万余人”;萧统母丁贵嫔亦信奉佛教,“高祖所立经义,皆得其指归。尤精《净名经》”。《续高僧传》载昭明太子所招引或延请名僧讲经,包括当朝三大高僧之法云、智藏、僧旻,僧旻于普通八年(527)卒后“储君嗟惋”。《广弘明集》《昭明太子集》收录其多篇诗文即“招引名僧”书信往还、法会听讲体会及其同士僧谈论佛法的记录。可见,萧统濡染周围佛教义疏与讲经之风,并熟悉《般若》《维摩》《涅槃》等大乘经论。

萧统本传所言“自立二谛、法身义,并有新意”,则分别联系于其所作《解二谛义令旨并问答》《解法身义令旨并问答》,是他在佛教法会中与王公、士僧对于“二谛”“法身”义理的讨论。《解二谛义令旨并问答》记载了萧统对于“二谛”的解释以及同慧超、萧纲、王规、法云、僧旻等22位士僧、王室的问答:“所言二谛者,一是真谛,二名俗谛。真谛亦名第一义谛,俗谛亦名世谛。……二谛立名,差别不同,真、俗世等以一义说,第一义谛以二义说,正言此理。……真谛离有离无,俗谛即有即无。即有即无,斯是假名;离有离无,此为中道。真是中道,以不生为体,俗既假名,以生法为体。”“二谛”关系类似于本末有无,即昭明太子答萧纲“真实之体,自无浮幻,惑者横构,谓之为有。无伤真实,体自虚玄”,在认知层面是“即俗知真,即真见俗”。佛教为接引世人,依其所见俗谛之“即有即无”为“假名”,曲随其情开示“离有离无”之“中道”,此即“第一义谛以二义说”。“不生”为《中论》所言“八不中道”之首,即《般若》实相无分别中道,“生法”(prasava-dharma)则指众生于俗世中所见诸分别相。

又《解法身义令旨并问答》所载昭明太子对法身的阐释及同慧琰、法云、僧旻、法宠、慧令、静安6位僧人的问答:“法身虚寂,远离有无之境,独脱因果之外,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岂是称谓所能论辨?将欲显理,不容默然。故随从言说,致有法身之称。……略就言说,粗陈其体,是常住身,是金刚身。……所谓常住,本是寄名;称曰金刚,本是譬说。及谈实体,则性同无生。故云佛身无为,不堕诸法。”法身本无相,但佛陀为教化众生而“接诸肤浅”,以权教方便“随从言说”,故寄“常住身”“金刚身”之言(名、相)以出意。“及谈实体,则性同无生”则联系于上文所述《般若》实相真空、《涅槃》佛性妙有之间的一致性。萧统关于“二谛”“法身”内涵的论述,以遮诠而破相显性,反映了罗什以降大乘中观学的思维方法在齐梁之世的深远影响。

《文选》编纂期间,昭明太子周围的东宫学士亦不乏笃信佛教之人,其中刘孝绰、王筠、陆倕均奉佛法,并撰有与《头陀寺碑文》题材、内容相仿的寺碑文,对其涉佛诗文的选文定篇或有间接影响。王筠与刘孝绰最受萧统器重,王筠自言“世奉法言,家传道训”,所撰多篇涉佛诗文,包括与道盛、法云的书信往还,受梁武帝之命为高僧宝志、慧约、法云作碑文等。其《开善寺碑》所言“妙门关键,辟之者既难,法海波澜,游之者未易”,“妙门”与“法海”对文,前者亦出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后者指代佛法,体现出佛玄交融特征与格义之学余绪。刘孝绰所撰《栖隐寺碑》的题材、内容、笔法均与《头陀寺碑文》类似,开篇所言“开方便门,示真实相”阐明《法华》权教之义;其铭文与《头陀寺碑文》存在诸多类同:“给孤焚荡,善胜崩沦”与“正法既没,象教陵夷”相类,“召棠且思,羊碑犹泣”和“媚兹邦后,法流是挹”相似。陆倕曾为保志、慧初撰写碑铭,所撰《天光寺碑》“思洞希微,言穷名象”继绍魏晋玄学言、意、象之辨,而“化违宅火”之语即出自《法华》火宅喻。王筠、刘孝绰、陆倕所撰寺碑文体现出佛玄融通的特征,并对《法华》权教等义理驱遣自如。南朝“诸王幼时已受宫内佛教之影响。及年稍长就学,更染士大夫信佛之风,因而不但奉法虔诚,且间精于玄理”,对于昭明太子同样适用。

 语

《诗经》《楚辞》为中国文学的早期经典,前者撰作、定本形成时间远早于佛教传入中土的两汉之际,后者所收录的刘向、王逸之作及先后编次、成书时间约与佛教传入同期、相继,但此时佛教在中土尚未成气候,二者均未受到印度佛教的影响。《文选》作为汉魏六朝文学经典,其成书时间距东晋十六国佛教始盛约有200年历史,所收录的涉佛诗文反映了这一时期佛教对中国文学的影响,即中土文化第一次受外来文化影响而见诸文学经典的吉光片羽。魏晋时期,经学崩塌而玄学盛行,并企图通过本末体用之辨沟通、调和名教与自然。由于玄学与佛学对本体、现象的认知与阐释存在诸多会通之处,因而佛教在东晋兴起后,众多译经、义学高僧援玄入佛、以玄释佛,使佛教适应本土文化而易于接受和传播,由此形成格义之学。同时,诸多文士与高僧谈玄论佛、引佛入玄,通过佛教拓展和推进曹魏、西晋以降的玄学思潮。因此,本末有无、言意之辨等玄学论题和缘起性空、真俗二谛、佛性妙有等佛教义理相互比附。然而,佛学与玄学本为中印两种不同文化的产物。魏晋玄学乃入世之学,通过援道入儒、外道内儒,调和现实社会中名教与自然之间的矛盾。印度佛教为出世之学,般若学虽借助玄学阐释其核心义理,究其本旨为否定现实世界的人法二空,与中土经世致用、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扞格不入。

东汉后期至魏晋南北朝,《般若》《法华》《维摩》《涅槃》等大乘佛教经论先后译出。尤其罗什入关中后译出《般若》经论,使公元二三世纪印度般若学发展至高峰时期的龙树、提婆中观学派思想在中土深入传播,经其弟子僧肇、道生、僧叡等人的发扬而形成关河之学,较此前《般若经》的翻译质量与“六家七宗”的义学水平获得显著提高。因此,僧叡批评“格义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即东晋格义之学与“六家七宗”违反或偏离佛学本义,对本体、现象的阐释均未达到《般若》中道观有无双遣、体用相即的思辨水平。刘宋至齐梁之世,《涅槃》《成实》与般若三论相继兴盛,成为南朝佛教的主流思潮。

孙绰《游天台山赋》为佛教始盛于中土,本土文士自觉运用于诗文创作的产物,受时代局限其《般若》义学水平自然无法比肩此后的关河之学。孔稚珪《北山移文》所述周颙谈佛之本事,即其《三宗论》对《般若》中道观的阐发,所立“假名空”与此前僧肇“不真空”均指向实相真空。《头陀寺碑文》佛玄交融、内外兼备,深契中土盛行的大乘佛教义理,运用《般若》中道观的思维方法,是南北朝佛教寺碑文的典范。《文选》成书于南梁,编者萧统崇奉佛教、精研佛理,对《般若》中道观、《涅槃》佛性论的精髓有透辟的理解。《文选》编者传世的佛教诗文同《文选》收录的唯一佛教主题诗文——《头陀寺碑文》的佛玄交融品质与佛教义学旨归存在的诸多会通,是此文“孤篇横绝”的深层原因,构成《文选》与佛教关联的主要纽带,亦成为中国佛教文学的早期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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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6年第1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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