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峰:《管子》三十时节的排列规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4 次 更新时间:2026-03-17 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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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峰  

【内容提要】《管子》三十时节具有明显的排列规则,是以最后三个时节为基础结构的四季历,冬至与夏至在三十时节中具有的结构性地位,三十时节的春与秋、冬与夏之间存在明显的对应关系。三十时节和二十四节气虽然根本上都是气的划分,气之循环中冬至和夏至两者都是重要的节点,同样拥有结构性地位,但与二十四节气重视阴阳相比,三十时节对五行更为重视。而二十四节气照顾寒暑二气赢缩的同时,还照顾到了十五日为半月这一月亮运行的重要周期。这是二十四节气后来普遍为人们接受的重要原因。

【关键词】管子;历法;三十时节;二十四节气;时间结构

《管子》三十时节见于“经言”一组最后两篇的《幼官》《幼官图》,是中国古代岁时文化研究的重要文本。两篇文字内容基本相同,只是排列顺序有异。以下为其大致内容:

春:十二,地气发,戒春事。十二,小卯,出耕。十二,天气下,赐与。十二,义气至,修门闾。十二,清明,发禁。十二,始卯,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

夏:十二,小郢至,德。十二,绝气下,下爵赏。十二,中郢,赐与。十二,中绝,收聚。十二,大暑至,尽善。十二,中暑。十二,小暑终。三暑同事。

秋:十二,期风至,戒秋事。十二,小卯,薄百爵。十二,白露下,收聚。十二,复理,赐与。十二,始节赋事。十二,始卯,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

冬:十二,始寒,尽刑。十二,小榆,赐予。十二,中寒,收聚。十二,中榆,大收。十二,寒至,静。十二,大寒,之阴。十二,大寒终。三寒同事。

因为三十时节中出现了二十四节气中的“清明”“大暑”“小暑”“白露”“大寒”节气名称,所以研究二十四节气者无不关心《管子》的三十时节。有关《管子·幼官》为什么分一年为三十时节、三十时节排列的内在结构原理,我曾在《光明日报》专门撰文做了阐发,以为《管子·幼官》的三十时节实取地数,与《月令》亦名《明堂月令》一样,是取象于大地的与“明堂月令”一阴一阳相对举的“玄宫月令”“幽宫月令”。惟文章篇幅所限,对一些相关的重要问题未能详述。本文为该文姊妹篇,拟从中国古代时间文化体系这一研究视角出发,围绕《管子》三十时节的排列规则展开讨论。

我认为三十时节的配列有几个整体上被遵循的重要规则。认识这些规则,对我们深入讨论三十时节的性质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三十时节的配列规则至少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三十时节是以最后三个时节为基础结构的四季历。

在一年分成三十时节的划分方法中,存在一个春夏秋冬都依循的基本框架,这就是最后三个时节的同构排列方式。由春秋最后三个时节“始卯”、“中卯”、“下卯”结构成的两个“三卯同事”部分,和夏之“大暑”、“中暑”、“小暑终”结构而成“三暑同事”、冬之“寒至”、“大寒”、“大寒终”结构而成的“三寒同事”,是三十时节结构上最重要的建构部分。这两个“三卯同事”部分与夏之“三暑同事”部分和冬之“三寒同事”部分,相互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对应关系。这对应关系表现在它们都排列在一个季节最后的部分。并且都是三个时节,长短一致。这个结构部分非常重要。因为三十时节就是以这个结构为基础建构的,具有鲜明的四季历特征。还有一个重点是这三个时节长度。三个时节的日数之和为三十六。三十六这个数字为六六之乘积,和七十二一样是历法体系中重要的基数。刘尧汉以十月太阳历分一年为五季、一季分两月,每月即三十六日。三十时节中何以如此重视三十六这个数字,是非常值得我们思考的。

第二,三十时节中冬至与夏至的结构性地位。

三十时节和二十四节气一样,非常重视冬至与夏至这阴阳两极的结构性地位。大暑至之“尽善”与寒至之“静”,一有为一无为,突出的也是这一结构性地位。三十时节对冬至和夏至的重视还体现在从“三暑同事”起于“大暑至(夏至)”和“三寒同事”起于“寒至(冬至)”看,冬至和夏至都是具有结构性地位。但是在三十时节中,春分和秋分就没有这样的地位。我们看春分位于始卯前的节气清明之半(第六日),秋分位于始卯前的节气始节之半(第六日)。和春秋两个“三卯同事”的始卯都不重合。可见在整个三十时节划分的规则中,冬至夏至具有结构性位置,得到了充分重视。但春分和秋分并没有得到应有重视。换一个角度说,和二十四节气高度重视两分两至不同,三十时节重视两至而轻两分。较之二十四节气,太阳的周年变化规律在三十时节划分规则中的影响是弱化的。

两分两至与太阳直射点回归运动

第三,春与秋、冬与夏之间存在明显的对应关系。

三十时节中,春秋和冬夏明显是两组。认真观察这两组时节名称,我们会发现冬夏之间和春秋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对应关系。其对应关系如下表:

春秋之间,一,自小卯到后面始卯、中卯、下卯,春秋四卯位置完全相同,其对应关系也非常明显。二,冬夏之间,首先寒暑各为一极,即大暑至、寒至是两个阴阳的极点,这和二十四节气中两至的特殊地位一致。大暑至后的中暑、小暑这三暑,和寒至后的大寒大寒终这三寒对应关系也是清楚的。三,春秋之间,“地气”与“期风”,一成春事,一成秋事,对应关系明显存在。四,夏天首个时节,正确的标点方式应为:“小郢,至德”。与夏天第三个“中郢,赐予”和冬天第一个“始寒,尽刑”、第三个“中寒,收聚”对应。冬夏之间,冬之始寒“尽刑”与夏之小郢“至德”,对应关系非常明显。后面的寒至为冬藏之“静”,大暑至为夏长之“尽善”,一动一静,对应关系也是非常清楚的。

理解了这种对应关系,对我们思考其它时节的相互关系、思考那些我们尚不能清楚理解其含义的时节名称都是非常有益的。特别是从对应关系角度理解冬夏之间的行事对应关系最为富有启发性。例如我们知道冬之第一时节始寒的“尽刑”与夏之第一时节小郢的“至德”之间相互对应,德刑相对,寒暑相对。所以郢的意思应当与寒是相对的。联系冬天的时节排列核心是寒,即“始寒、中寒、寒至、大寒、大寒终”这五个寒,夏天的“小郢、中郢、大暑、中暑、小暑终”里面的“小郢”“中郢”,字义应该就是与始寒和中寒相对应的暑之初至、暑已近中之意。在冬之第三时节中寒的“收聚”与夏之第三时节中郢“赐与”之间也应该是明显的对应关系。重要的还在于我们知道“小郢”和“中郢”和“小寒”“中寒”之间的对应关系后,就不难推出“郢”字有与寒相对的含义。到目前为止,我们关于“郢”字的释义,基本释为古邑名,释为春秋战国时楚国都城的名字。现在我们从三十时节中“郢”字的用法可以推知,郢和“咸阳”的“阳”一样,做为地名实有光明温暖的含义。

从寒暑相对推想,字义上讲夏天的绝气与中绝和冬天的小榆与中榆意义应当也是相对应的。冬之第二时节的“小榆”的“赐予”,和夏之第二时节的“绝气下”的“下爵赏”之间,以及第四时节“中榆”之“大收”与夏之第四时节“中绝”之收聚之间,是否都有应关系?从行事内容看,春之小卯的“出耕”和秋之小卯“薄百爵”的关系,应该如何理解?春之第三时节“义气至”的“修门闾”,与秋之第三时节的“复理”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理解?春之第四时节“清明”的“发禁”和秋之第四时节“始节赋事”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理解?三十时节之中由上而下的“赐与”凡三见,与赏赐相关的还有“薄百爵”“下爵赏”,由下而上的“收聚”凡两见,与收聚相关的还有“大收”“始节赋”。如果将这一上下的方向性引进来进行思考,提出上述问题显然是非常有意义的。学力未逮,这些问题我们在这里尚不能给出完整的答案,但这不妨碍我们指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思考方向。

认识了《管子》三十时节的结构逻辑和排列规则,我们再从古代时间文化体系这一视角,思考一下《管子》三十时节的性质。

首先,三十时节根本上依旧为四季历。《管子》成书的齐国地处于华北下游,一年是典型的四季气候。《逸周书·周月解》:“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正,四时之极,不易之道。”春夏秋冬,四季依序循环,构成人们时间生活最根本的节奏。我们的先民长期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逐渐认识了四季变化并认识到时间的变化是循环往复的。“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周易·恒》)“日往而月来,月往而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周易·系辞下》)同时认识到这一变化是规律性的,正所谓“天地节而四时成”(《周易·节》)。问题在于这“节”如何划分?三十时节也是古代先民对一年时间划分的一种尝试。不同在于,以“地气发”起首的三十时是取象于大地的。这个因为古人有天圆地方的世界想象,所以三十节气的排列意象是围绕“方”展开的。取向四方形与三十时节以最后三个时节为基础结构建构成四季历是相互呼应的。另一方面需要提请注意的是,古人想象的大地之“方”,并不是正方而是两长两短的“方”。这正是三十时节排列上春秋对应和冬夏对应形成的根本原因。

其次,三十时节根本上划分的是“气”。我们看三十时节第一个时节即为“地气发”,气是三十时节的核心。刘爱敏认为《管子·幼官》也是以气在一年内的消息变化作为划分时节的依据,并指出以气来命名的节气有“地气发”“天气下”“义气至”“清明”绝气下”“中绝”“大暑至”“中暑”“大暑终”“期风”,“始寒”“中寒”“寒至”“大寒之阴”“大寒终”,而且另外五个节气“小郢”“中郢”“始节”“小榆”“中榆”,李零认为也均与气有关。银雀山汉简《三十时》也是大量出现“气”,如生气、柔气、杀气、霜气、刚气、贼气、闭气、没气等,用来指称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中的气之变化。三十时节对气的重视,自然让我们想到二十四节气。二十四节气对气同样非常重视。在称谓上,古人通常称二十四节气为“二十四气”。而整个二十四节气的循环,正如我在《论二十四节气的命名》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实际上是一个“从春夏风雷化雨、积雨为泽,泽蓄为满,又到秋冬水凝为露,结为霜,积为雪的变化过程”。可以说,三十时节和二十四节气产生于同一个有关“气”的世界想象之中。司马迁《史记·律书》云:“气始于冬至,周而复始。”古人认为一岁之间,“本一气之周流耳。”一年的节气变化就是“一气”的循环。

但是,在三十时节的制作者那里,气被按五行划分为和气、燥气、阳气、湿气、阴气等五种:五和时节(土)所治为和气,用五数;八举时节(春、木)所治为燥气,用八数;七举时节(夏、火)所治为阳气,用七数;九和时节(秋、金)所治为湿气,用九数;六行时节(冬、水)所治为阴气,用六数。如此定以春气为、湿秋气为燥、阳气为夏,阴气为冬,并置五和时节(土)所治的和气于其上,这与二十四节气划分原则是很不相同的。这种虚化的处理方法反映了三十时节对于五行的重视,同时看得到三十时节的制作者为克服纳五行于四季带来的矛盾所进行的努力。《史记·历书》云:“昔自在古,历建正作于孟春。于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秭鳺先滜。物乃岁具。生于东,次顺四时,卒于冬分。时鸡三号,卒明。抚十二节,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明乎“幽明者雌雄也”,则可知《管子·幼官》所载,即为与《礼记》所载“明堂月令”相对应的“幽宫月令”。和《礼记·月令》简单虚化了“中央土”和四季的联系不同,居于春夏秋冬四季之上,调和湿与燥、阴与阳的和气地位极高。这与《管子·幼官》以地数三十为世界划分之数,采用地支十二为一时节长短,以春秋短冬夏长模拟大地形状是完全一致的。可见三十时节对如何发挥“中央土”的作用可谓大费周章。

三十时节和二十四节气结构上还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重视寒暑二气的变化。气的循环中,冬至和夏至是两个重要的节点。如前所述在二十四节气中处于核心地位的冬至点和夏至点,在三十时节中同样拥有结构性地位。但两者的不同在于,二十四节气照顾到寒暑二气赢缩的同时,还照顾到了十五日为半月这一月亮运行的重要周期。对后来形成的阴阳合历这一点非常重要。三十时节所强调十二日为一周期,在整体上出于人为想象而设计的成分明显更多,却没有照顾到月相的变化。如此比较起来看,三十时节后来使用的很少,但二十四节气后来普遍为人们广泛接受,并不是偶然的。

本文原载于《节日研究》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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