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武 施基伟:AI赋能的人文审视与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9 次 更新时间:2026-02-24 23:33

进入专题: 人工智能   工具属性   人文学者  

振武   施基伟  

【作者单位】上海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国家重点学科

摘要AI技术发展迅猛,许多领域受到冲击,人文学科当然也不例外。事实证明,人文学者无法逃避也没有必要规避AI参与,但前提条件是对这类新型人工智能的应用必须正确合理且不失人的主体性,并充分认识到其工具属性,而不致使其“主仆关系”发生错位或颠倒。对于人文学者而言,适当适度适时使用AI的辅助功能,彰显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真正实现人文价值和坚持学术操守,才是AI语境下应有的态度和方法。

关键词AI时代 工具属性 人文学者 主体性

随着ChatGPT和DeepSeek等人工智能技术重磅来袭,人文学科和人文学者的作用和地位明显受到冲击。一些人甚至认为包括外语学科的人文学科可能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人文学者的未来何去何从的问题又被置于台前:既然AI如此智能,可以进行翻译、总结、评论甚至创作,那么人文学者与人文学科的价值就遭遇了新的挑战。其实,这种疑虑完全忽略了人工智能与人的“主仆关系”。人工智能的确能做很多基础的或初级的工作,但真正中高端的人文工作都难以胜任,有时会笑话频出。通过仔细考察和反复试验,我们发现,人工智能始终是工具,它依附于人而存在,与人始终只能是“主仆关系”,且无法胜任人文学者所从事的中高端工作,遑论人文学者的家国情怀、价值伦理、认知认同、个性差异和美学品格。因此,人文工作者应该适当适度适时使用人工智能,而非过度依赖,更没有必要恐慌。

一、AI迅捷发展的回顾与人文学者的沉思

DeepSeek发布几天后,在一些主流社交媒体上都可以看到很多人文领域的学生以自己的专业学习和就业方向为问题去提问DeepSeek,而DeepSeek深度思考后的回答又往往带有些辛辣,让许多人对人文专业和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忧虑。DeepSeek辛辣文字的背后当然与使用者在提问中的引导有关,但不可否认,这也客观上反映了人文学者的存在又一次遭到挑战。同样的情况在过去ChatGPT发布的时候也出现过,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单来说是一种使计算机和机器能够模拟人类智能和解决问题的技术。追溯它的历史,我们可以回到1950年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1912—1954)《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一文。1956年,马文·明斯基与约翰·麦卡锡在达特茅斯学院的研究项目中正式提出了人工智能的概念。麦卡锡认为,“随着AI的运行,人们很快就不会将它称为AI了”。后续20多年,多种AI模型相继出现。以ELIZA为代表,作为最早实现与人对话的程序,ELIZA很擅长同人沟通,并已通过了图灵测试。

20世纪80年代,在日本政府和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投资下,AI研究再次焕发出活力,许多学者投身这个领域。从机器学习、神经网络到深度学习,AI不断向人们展现出更为强劲的生命力。特别是在2016—2017年,谷歌旗下的DeepMind公司基于深度学习开发出的AlphaGo接连战胜一众顶级棋手,并最终在浙江乌镇赢下了当时世界围棋第一人柯洁,为这一场围棋界的人机大战画上句号。这一人机大战也让深度学习与AI彻底冲出科学的圈子涌向大众。

AI热度推到顶峰的当属2022年由OpenAI推出的语言处理工具ChatGPT。上线仅5天,GPT的用户数量便突破百万,两个月后,GPT的月活跃用户便超过一个亿,是当时当之无愧的全球最热应用程序。GPT强大的语言处理能力、酷似真人的对话表述方式以及无所不知的解惑功能一时间令人惊叹。也正是这个时候,许多人把过去AI对人文的威胁论重新引入大众视野并进一步深化,过去的AI威胁论一下子走向人文毁灭论。毕竟,人文学者的工作主要是通过文字工作来与大众交流和沟通,现在AI不仅拥有超过大众的“智能”,同时也可以将成果直观地展示在大众眼前。人文学者的存在一下子遭到了质疑和否定。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忽视AI的存在,也无法以科幻文学中所展现出来的种种科技毁灭人类的构想就去以抗议的手段制止AI的发展。目前来看,AI水平高低已经不仅仅是一项科学技术的发展问题,更是一个国家实力的体现,我们不能因为AI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就固守在人机分离的藩篱之中。AI目前已不是过去笨重呆板的机械制品,有时候在与我们的沟通中甚至表现出了一定的“情感”。AI早已不是以前人们玩笑中的“人工智障”,但也决不能说它已经能达到像麦卡锡所说的以假乱真的程度。AI未来还有很长的发展空间,而人文研究者也不得不在这样一个时代环境中学会与AI共存。

科技的发展总是给予作家创作上的灵感。从18世纪开始,科技的发展不断冲击着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许多作家从科学的发展中思考人与世界,因而催生了早期的科幻文学。美国的爱·伦坡和英国的雪莱夫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作家。科幻文学一方面站在现存的科学技术上畅想着人类的未来,另一方面又没有抛弃文学库中宝贵的思想财产。因此,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把科学技术和人文置于一个二元对立的紧张状态。AI从一开始就不是与文学艺术对立的存在,美国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在1942年的短篇故事《转圈圈》中就提出了AI机器人的概念,并提出了AI机器人的三准则:1.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2.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3.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这三大准则不仅是一个作家从伦理道德的角度对科技发展的要求,也是人文学者从自身角度对AI的理解。

而在现实层面上将人文和AI结合在一起的,当属英国科学家克里斯托弗·斯特雷奇(Christopher Strachey)。彼时曼彻斯特大学研发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可编程计算机——曼彻斯特马克1号计算机,斯特雷奇在他妹妹的建议下使用图灵的随机数生成器创造了最早的电子文学:一种随机的情书生成器。它主要基于两种英文中的常见句型,首先是形容词—名词—副词—动词—形容词—名词,其次是You are my(形容词)—副词。两种句型的使用位置也是随机生成的。现在来看,这种编程驱动生成的作品会比较呆板,但其在底层逻辑上已经具有现在AI文本的生成框架。这种作品经过精进完善就可以趋向卡尔维诺在其《文学机器》中所说的系列商品。然而这并不是一种贬低的说法,卡尔维诺的文学机器观除了受当时结构主义等理论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也是科学发展冲击下的产物。

卡尔维诺曾将人类对世界的表述视为以有限数量声音组合的产物。在卡尔维诺提出文学机器概念之前,雷蒙格诺发表了著名的《百万亿首诗》,这种通过固定形式对不同的句子进行组合从而创作新诗的方式正是AI文学创作方式的最好表征。这样组合的诗歌必然没有我们传统认识中诗歌所需饱含的情感,只是句子的堆砌,因此《百万亿首诗》与其说是一部诗集,不如说它是一个早期生产十四行诗的机器。这样的机器很像卡尔维诺对文学的认识,人相对于机器而言的优势在于能够处理好自我的情感并能有意识地选取排列的顺序。但作为一个期待文学机器的作家,他并不希望通过强调这一点实现人机的分离,相反,卡尔维诺甚至期待有一天可以通过完善人类内心体验的表述语料去实现真正的文学机器。而且,在拥有人的情感表述能力后,应该更进一步,AI应该要能实现自我创作,在拥有人的情感能力后,AI可以进一步打破一直固守在人脑中的逻辑能力,实现新的文学创作。如果AI有一天达到了这个程度,或许我们可以说人文学者的危机真的到来了,但若AI能有这样的意识,那危机也远不只局限在人文一个领域了。这一自主打破逻辑的能力目前即使是最新的DeepSeek也远不能做到,因此AI离真正的人工智能还有很长的距离,人文学者不应该对这种AI感到恐慌。眼下,AI风头正健,正以锐不可当之势冲击着包括人文、社科等诸多领域。

二、AI的工作无法超越人文学者

AI语境下,特别是随着ChatGPT和DeepSeek的接连问世,人文学科似乎面临着空前的危机,但大量的实践却证明了AI时代人文学者的不可替代性。2025年新春伊始,中国人工智能初创企业DeepSeek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发布了“DeepSeek-V3”和“DeepSeek-R1”两款大型语言模型。这一重磅事件一下轰动了海内外,不少人工智能领域领军人物都在社交平台上对DeepSeek不吝赞美之辞。从性能上来看,R1与OpenAI、Meta以及Anthropic等硅谷知名企业的大模型不相上下,但其收费仅为OpenAI o1的约三十分之一。尽管训练R1的完整成本尚未公布,但如此低廉的收费已表明这是一个极低的水平。这些数据非常夺人眼球,但人文学科恰恰是需要沉淀和静思的学科,是能够闹中取静并获得独立思考的学科,由于其特殊性而全然不用担心被人工智能所取代。

AI目前可谓风光无限,特别是DeepSeek公司选择将程序代码进行开源,换句话说,新的AI模型在不远的将来很可能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各个领域。人文不靠近AI,AI也会主动靠近人文艺术。以文学创作和研究为例,看上去AI似乎已经呈现了碾压文气之势,现实却是AI与文学之间并非处于对立状态,反而呈现出一种亲密关系,二者的结合远比过去更紧密。2024年,第170届芥川奖获奖名单的公布立刻得到了大众的关注,原因并非是对奖项本身的质疑,而是获奖人九段理江在颁奖典礼上自述其获奖作品《东京都同情塔》中约有5%的内容是从ChatGPT生成的句子逐字引用的。这样的发言让许多不了解作品的人再次产生了对文学的质疑。其实作者九段理江是在作品中需要通过AI生成的文章与自然语言形成对比,因而用AI直接生成作品中的AI语言,可以说是让现实的AI为作品中的AI发言。这种做法其实类似于在有些历史作品中直接引用历史人物的对话,其本身并不能说是抄袭,而且九段理江在作品中也将AI生成的文字以加粗进行标注。因此,九段理江本人宣布自己使用AI可以算是对自己作品的一次“炒作”,但这却误导了很多本身已对AI感到恐惧的人文学者和部分早已对文学嗤之以鼻的圈外人。AI确实已有创作,2017年《阳光失了玻璃窗》将一个陌生的“作者”小冰带入大众视野,陌生原因就在于小冰其实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人,其创作的诗歌远比普通人写得要好。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王峰教授的“文学计算团队”也在前两年相继发表了短篇小说《扮演那个有魔法的人》和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天命使徒》。虽然目前对这些作品的评价褒贬不一,作为《天命使徒》的负责人王峰,对这部长篇小说的评价也只是“处在网络小说下游水平”,而这部成品本身就是通过“国内大语言模型+提示词工程+人工后期润色”的方式完成的,也就是说,如果完全交给AI创作,其结果可能更不尽如人意。但我们仍然可以大胆设想,未来的某一天,在文学家庭中会有AI文学的一席之地。

虽然AI与文学结合至今仍然无法超越人的创作,但AI进入文学领域早已无法避免,在当代通俗文学的代表网络小说领域内,很难有一个准确的统计数字,但是不少网文作者在创作中已经有AI参与这是不争的事实。AI创作的速度是人所难以企及的。以前文所说的《天命使徒》为例,作为一个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在创作过程中虽然需要人不断给它投喂关键词辅助创作,但最终它可以在仅仅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完成这样一个大工程。对于有任务指标要求的网文作者来说,AI的参与实在缓解了作者的创作焦虑。而作品中涉及的某些特殊表述,AI的加入反而可能产生奇效。比如前文提到的《东京都同情塔》中以AI写AI,在作品中批判AI写作。如果是作者去模仿AI写作,一些高明的作家完全能够做到。但正因为是现实的AI模仿,才使得后续的批判没有沦为作者先射箭后画靶的自娱自乐。

当然,AI目前来说也已不只局限于文字表现。2024年,美国OpenAI公司发布了AI视频生成模型SORA,其可以根据用户需求生成一分钟连贯视频,有部分生成视频几乎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对于创作者而言,SORA所蕴含的无限潜能正在于它可以连接起作者脑中的种种构想,并将之具象化,特别是SORA在视频生成过程中对一些细节的刻画,可以有效帮助作者提高自身描写的准确性。

AI对文学创作者带来的潜在问题并非是作者需要使用AI辅助创作,而是作家习惯接受AI的文字表述方式并在自己的创作中无意识地模仿AI话语。九段理江在其作品中将人工语言和AI语言置于一起形成对比,将AI文字的冷漠表现了出来。目前,不管多么优秀,作为人的作家对人物情感的表现也只能说是在尽可能去挖掘人物的内心,而很难说做到了完全表述,而AI距离情感表述就更加遥远。另外,AI的语言表述也让它与人类之间产生距离,这影响了人们对AI文字内容的接受。从当代学生的阅读情况来看,经典文学对青少年的吸引力可能并不比网络小说强大多少,很多青年人潜在的语言学习就是通过网络小说。网络小说的生产速度远远快过一般严肃文学。若网络作者在创作中任由AI干预自己的创作甚至是语言表述方式,网络文学内部很可能将充斥着大量的AI文体,这种AI文字取代人工文字的现象在大众经常接触的新闻行业已有这样的趋势。AI的快速性正可以对应新闻媒体所需要的时效性,但这些文字内容质量良莠不齐。所以,作家以及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应相信自己的语言能力,使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述。

AI文学成为单独文类在未来当然可能,但目前来看,现在的AI文字明显趋同化,和斯特雷奇的情书生成器可以说是换汤不换药。人工创作的一大特点就是人的大脑是有遗忘性的,哪怕是拥有同样文字学习经历的两个人,作品也可能存在偏差。其中的原因是多样的,遗忘性便是其中之一。两个人虽然学习内容一样,但实际最后的知识储备会因遗忘而呈现不同,而且遗忘的内容也会成为作家潜意识的一部分,在作家创作过程中产生不同影响。所以尽管大家都遵循着文字语法,并在此规则下将脑中的词语排列到一定的位置,但由于个性特征不同和个人无意识的差异性,不同的人都会带有不同的风格。因此,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应该保留自我的语言风格,将AI提供的信息作为参考,最终的创作仍然应该是自主的,这就涉及AI的存在本身。AI目前毫无疑问仍然只是一种工具,而非一个智能生物。

三、AI的工具属性更加凸显人文艺术的不可替代性

AI的“智能”表现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AI无论多么“智能”终究还是工具,完全不具备人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更无法在更高层面取代人。对于一般人文学者来说,AI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一个极佳工具。在现今这个信息化社会,学者阅读有语言障碍的外文作品和文献时,可以查阅字典或用互联网寻找答案;遇到跨领域跨学科的知识时,可以借助相关工具书去学习其他领域的知识。AI正如词典等工具书和互联网一样,它本身就是一个软件,是一个工具。一个译者翻译时完全照着字典逐字翻译毁坏了作品,并不能说是字典的问题,更不能因此禁止其他人使用字典,阻碍他人完善字典。AI目前显现出的“智能”说明它有能力作为一个高效的信息整合平台,AI出现之前人们已经经历了从纸质平台到网络平台的转变,尽管网络上也有许多以假乱真的信息,也有人因为书籍电子化发出保护纸质阅读的口号,但这一巨变对学者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大进步。互联网平台的出现大大降低了学者的资料获取难度,让很多尘封在书架上的珍贵资料得到了共享。AI在互联网基础上又增加了整合功能,可以进一步加快资料获取速度,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直接向AI索要所需的文献材料。以往让学者比较头痛的跨领域问题在AI出现后也比过去更容易克服,学者只需要向AI输入自己所需要了解的相关知识,AI便可以帮助找寻相关的入门资料。用好AI可以大大帮助学者提高科研效率,即使遇到一些极为复杂的信息,AI也可以帮助概括,这并不能简单地归为偷懒。人文学者不是闭门造车,不是一门心思埋头在文献中,也需要针对同一个论点甚至是同一个文本进行争论,AI概括功能给学者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潜在论者。人文学者始终应该以研究个体为重心,当研究个体选择抛弃自己的主体身份时,任何工具都会毁坏人文学科;如果个体能够在研究过程中始终认识到自己是作为个体掌握着研究过程,那么工具辅助只会帮助研究者精进自己的研究。

的确,AI目前是悬在许多人文学者头顶上的一片乌云,究其原因,这仍是学者放弃主体性后产生的种种问题投射在AI技术之上形成的。这一放弃源于作为研究者,自身对AI的“怯”。过去数十年,在科技的帮助下,我们的生活被极大改变,许多人自然在心底构建了科技神话。科技胜人并非一个科幻故事中畅想的一种可能,作为传统机械的汽车和火车已经超越了人类速度,人们对此十分高兴。毕竟机器在蛮力上胜过人,但始终只是会动的钢铁,而无实际思考能力,人可以轻松处置这些机器。1996年深蓝计算机同当时的棋王卡斯帕罗夫进行了第一次对决,最终以2比4的比分惨败棋王,正当大众庆幸AI并没有多聪明时,仅过一年AI就战胜了卡斯帕罗夫。2017年由OpenAI公司设计的AlphaGo战胜了当时的围棋棋王柯洁九段。在顶尖的智能博弈运动中,人类也落入了下风。那么AI是否真正战胜了人类?AI目前想要在智慧层面赢过个体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一个人想要和整个互联网竞赛肯定是痴人说梦,但这并不能说明AI能战胜作为群体的人类。AI所汲取知识信息的基本来源就是互联网信息,而这些信息本身就是人类智慧创造的结晶,AI能做的只是将这些结晶拿出来后按照一定算法进行结合,这种结合无法诞生新的知识,只是浮于表面的拉郎配。因此AI的智能极限最多也只是人类目前的智能极限。AI看上去确实博学多才,却无法取代人。

确实,AI能取代不少过去人文学者的工作,最常见的就是广告行业,许多视频广告不难看出其文案设计都有AI参与。诺奖得主莫言也曾经在采访中打趣说自己在活动里给余华的颁奖词就是AI完成的。但从研究者角度来看,目前并没有AI实现科研成果转化,这很大程度也是源于AI目前还无法从思维逻辑角度考虑进行内容的创新。封建时代的君主把科学技术视为奇技淫巧,最终导致晚清中国落后于世界,当代人文学者自然不能重走这样的老路,将科学置于人文之下,但更不可走向极端,将科学凌驾于一切之上。科学的确解决了人类过去的许多问题,但是它自身仍然是一个未完成式,内部存在种种问题。我们经常说这个时代人文处在危机中,这是一个存在的社会现象,但危机带来的并不一定就是毁灭,其中也蕴含着机遇。特别是在AI这样不断焕发生机的领域,学者如果抱着二者互不相干的观念,认为人文研究和AI泾渭分明,那就是在人文的危机中选择沉沦。在其他领域,例如传统棋类领域,可以说人类早已被AI超越。但是,棋类运动并未走向终结,相反互联网和AI的加入使得这些棋类吸引了一些从未学过棋的观众。围棋作为学习成本较高、观看比赛难度较大的棋类运动,有了AI的参与,反而帮助许多本来无法观看比赛的观众能够看清局势,棋手也由于有了AI陪练,竞技水平比起AI时代前的棋手有明显提高。尽管有人认为AI把围棋变成了背诵比赛,可围棋毕竟在AI时代中并没有毁灭,棋手们仍旧保持着自己风格,围棋反而有了新的发展。

因此,AI在人文领域目前只能作为参考工具使用,AI又怎么能够毁灭人文?人文学者在这场危机中首先要做的便是对AI进行祛魅。现阶段的AI具有无限的潜力,这反过来也说明AI仍有许多不足,AI在针对一些具体问题时也会存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情况,有时引用的资料甚至纯属子虚乌有。因此AI其实还没有真正摆脱早年间人们对它人工智障的戏称。尤瓦尔·赫拉利提到重印版序言也曾交给GPT-3代劳,结果虽然GPT生成了通顺流畅的序言,但是其中内容杂乱,甚至出现了很多对自己观点的误解。目前GPT-4和DeepSeek相比GPT-3而言提升不少,但是对资料胡乱摆弄的现象仍然存在。许多研究者将AI捧上神坛而拒绝质疑AI,任由AI在自己本该大显身手的领域指手画脚,把一些错误信息用在自己的研究中,使自己沦为AI的工具。这种情况造成自身研究困难,难出成果,我们不能错怪AI,因为这是研究者个人能力不足而导致的。AI的智囊是互联网,但是互联网信息本身就鱼龙混杂,人可以在看到信息后进行批判接受,而AI恰好缺失了真正的智能——批判的思考。AI不仅对信息缺少批判性接受,对自己输出的回答也缺少二次思考。如果用户不进行反问,AI是无论如何不会对自己已经生成的结果进行查证再思考的。所以目前常用的AI模型仍然只是一个升级后的搜索软件,对其给出的信息,作为研究者仍然需要有质疑,去验证、筛选并处理。

作为模型来说,AI也可以在搜索平台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学者可以将AI更好地融入自己的研究中。AI虽然本身仍然是一个工具,其本身并无感情,但是它也如前文所说可以作为研究内容的一个论者。在此之上,它也可以是研究者的一个灵感具象化的工具,研究者可以将自己的灵感“投喂”给AI,在与AI的交流中完善自己的思路。相比个人而言,AI背靠整个互联网的数据库,其给出的反馈相对其他个人可能更加全面。这背后也涉及数据库的作用,GPT作为OpenAI设计的产品,其本身受到的中文数据库的训练并不多,而DeepSeek目前也有虚构信息的情况,其背后运行仍然跳脱不出从初代的情书生成器所设置的随机性,其运行模式也是雷蒙格诺《百万亿首诗》的翻版。近年来深度学习在一定程度上使得AI在自主识别等方面能力有所突破,然而它仍旧需要大量数据库进行补充训练。深度学习在人文领域里抓取特征值,其难度并不比它在视觉领域中抓取特征值要小。AI目前来说毫无疑问无法作为正式的协同人员参与研究,但它在工作效率和知识广博上要超过作为研究者的个人,AI需要学习,而其学习资料是由其设计者提供的,但其学习成果却受限于这些学习资料。AI无法自我生成,无法真正自我学习,所以它其实仍然是个人能力的延伸。

四、结语

AI看似来势汹汹,实则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远没有脱离或超越工具属性,也没有给人文学科和人文学者造成真正的威胁。AI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人力的不足。特别是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许多过去没有被发掘的作品可以被学者获取。如果将每个时代的作品交给AI处理,AI经过分析汇总后可以帮助我们得到一个总的时代氛围。这样有助于重塑一个更为完整的文学史,当我们对这时期的单个作品进行研究时,也可以从与时代精神的同化和背离等角度进行分析。甚至,我们可以通过AI构建研究者所需的个性化的作品文库,可以按照使用者不同的角度将作品进行快速分类,这样有助于将一些数理思维更加巧妙地结合在人文研究中,从作品之间的差异中发现其中蕴含的人文问题。另外AI的模仿能力也可用来量化产出一些带有特定作者语言风格的作品,同样一处地方的情节处理和话语特色可以通过AI生产出其他作家特色的处理方式,比较两者或多者之间的不同,将这些区别透过AI进行放大。利用AI可以将研究对象进行多种方式的切割和放大处理,以手术式的精准化去处理文本,挖掘文本。这些方式不借助AI,仅凭研究者自身也能做到,但是它们往往根植在研究者个人的视阈之下,是一种自我的理解,通过AI辅助,可以在研究过程中将自己的视阈进一步放大,从而拓展自己的视阈。

在反复试用各类AI工具后,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人工智能无法产生新质的知识或作品;人工智能无法取代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等深层次存储;人工智能无法避免相对雷同或平庸的作品;人工智能无法回避一般常识性语料或低端作品;人工智能无法解决审美、心理和意识形态等深层次问题;人工智能无法在高端层面给人文艺术以有力和有用帮助;人工智能无法提升机主(人)的认知力和思考维度,无法遮蔽机主智商降低和人脑退化蜕变等问题;人工智能并非万能,切勿神话、圣化或过度美化!

因此,作为研究者我们不应该惧怕工具抢夺自己的身份,眼镜让近视者可以远视、远视者可以近视,最终所见仍是落于自己而非眼镜。AI是眼下的时代主流,AI时代给人文学者带来了很强的身份危机,可AI当下仍然是工具化的存在。促进AI与人文学科之间的交叉融合,远比一味在AI危机中固守人文边界重要得多。人文学者给人的印象正在发生本质性变化,AI的引入并不会伤害人文学科的内核,反而有助于人文学科的健康发展。我们甚至有充分理由预测,人文学科和人文学者的又一次高光时刻就要来临。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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