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特朗普2.0战略叙事呈现“武器化”态势。“叙事武器化”超越话语威慑，本质是美国凭借话语权优势构建系统性“恐吓故事”，增加目标对象心理成本，迫使其妥协屈服以维护美国霸权利益。“叙事武器化”具体表现为拓宽威慑议题边界、把地缘热点问题作为威慑工具以及不对称威慑非国家行为体。“叙事武器化”是美国话语霸权惯性、日益对立的社会情绪和特朗普夸张个性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叙事武器化”攻势下，国际社会相互依赖网络的信任基础遭到侵蚀，美国叙事威慑的路径依赖趋向逐渐显现，美国联盟战略的效能或将下降。
关键词：特朗普2.0 美国战略叙事 叙事武器化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国际关系研究院教授
文章原载于《当代世界》2025年第12期
战略叙事不仅是国家解释自身行为的故事性话语，更是国家话语形态的权力工具、国家间互动与博弈的重要手段。特朗普重返白宫之际高调宣布“美国的黄金时代现在开始”，拉开新一轮美国战略叙事调整的序幕。然而，“黄金时代”战略叙事在对外宣传、解释新政府政策的同时，将威慑理念嵌入整体叙事架构中，运用威慑修辞投射高强度、广范围的攻击性话语。这种战略叙事脱离一般话语的说服与沟通范畴，呈现出“武器化”倾向，其本质是美国凭借话语权优势，以叙事为载体，高频率对外进行威慑与恐吓，以维护美国国家利益的霸权行为。
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的具体表现
“叙事武器化”是指个别大国基于行为体的依赖关系网络，运用话语霸权威慑、打压或遏制他者（国家或其他行为体），以攫取“超额利益”。其底层逻辑在于通过高度对抗性、攻击性的话语，支配、裹挟既有认知，使目标妥协或屈服。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并非单纯的话语威慑，而是依托整体的战略叙事架构，通过重塑“恐吓故事”的方式增大目标对象的压力与应对成本，进而形成连贯的系统性威慑。威慑元素被整合嵌入多维度、多层面的战略叙事中，随着威慑目标和议题范围扩大，目标对象的心理压力也会明显上升。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打造“新国家利益”叙事议题，拓宽威慑边界。特朗普政府将“领土扩张”和“贸易关税”框定为国家利益，以此作为叙事议题，在地缘与经济层面借题发挥，通过叙事威慑侵蚀他国利益。一方面，领土扩张被特朗普视为“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象征，成为威慑的理由。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宣布“扩大我们的领土”，对巴拿马、加拿大、墨西哥湾、格陵兰岛等国家和地区发出扩张威慑，毫不掩饰对他国领土的觊觎之心。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公开场合多次提到关税是“最美好的词汇”，以加征关税威慑他国作出有利于美国的调整。例如，特朗普政府以“解决非法药物流经北部边境”为由，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发出提高关税的威胁，迫使加墨两国紧急加强边境管控以配合美国的边境安全政策。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4月2日打着“互惠”旗号发动对全球的“关税战”，威慑各国“回到谈判桌”，还将这场“关税战”美化为“经济革命”，暴露了其使用关税手段恐吓他国接受美国贸易谈判的意图。在此高压威慑下，意大利、越南等国妥协让步，英国与美国达成“历史性贸易协议”，该协议涵盖扩大市场准入等有利于美国利益的条例。这种借由“国家利益”包装议题、攫取利益的行为，愈发凸显特朗普政府置自身利益于全球利益之上的“美国优先”特征。
第二，以施压为轴，把地缘热点作为威慑工具。特朗普在地缘热点问题上释放高压威慑，刻意放大安全威胁，将局部紧张升级为集体恐慌，迫使相关国家屈服。例如，在伊朗核问题上，美国对伊朗采取“极限施压”策略，高调宣布“恢复对伊朗的最大压力”，并声称要“将伊朗的核计划从谈判桌上移开”，直接导致中东地区局势紧张升级，地区和平稳定受到严重威胁。这一叙事刻意制造恐慌氛围，在威慑伊朗的同时牵动中东地区其他国家作出战略调整，以配合美国中东战略的实施。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美国政府叙事立场的转变加剧中东欧地区局势紧张。特朗普指责乌克兰让美国花费数千亿美元“进入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并且威胁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称其“无牌可出”。之后乌克兰迫于压力选择妥协，与特朗普政府签署美乌矿产协议。这种威慑叙事在压榨乌克兰的同时，也加剧了欧洲国家对乌克兰危机引发的安全问题的担忧，制造出更难解除的安全“猜疑链”。从长远来看，特朗普政府在敏感程度极高的地缘热点问题上使用叙事威慑，大幅增加相关国家的心理压力并迫使其妥协，实际上加大了解决地缘热点问题的难度，破坏国际社会稳定。
第三，不对称施压，打击非国家行为体。特朗普政府利用经济、军事、科技等方面的绝对优势，对跨国公司等非国家行为体进行施压。SpaceX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马斯克曾是特朗普核心圈重要成员，但其在批评“大而美”法案后，遭到特朗普政府“取消SpaceX的政府合同”等威胁，马斯克随后选择向特朗普低头并发文道歉。在对待其他企业时，特朗普常以“保护美国工业”作为威慑跨国企业的借口。特朗普在2025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警告全球企业：“如果你不在美国制造产品，你就得支付关税。”一些跨国公司受叙事威慑影响，为避免损失只能选择将资产转移到美国。例如，许多汽车制造商将更多生产线转移到美国并加大在美投资：奔驰宣布将一款汽车的生产转移到美国；本田计划将部分车型生产从日本转移至美国；现代汽车宣布在美投资200亿美元，其中包括投资58亿美元在路易斯安那州新建一座钢铁厂，以支持其在美国的汽车生产，同时承诺进一步在美国实现生产本地化。半导体企业台积电也受此影响，特朗普和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共同宣布台积电将在美国再投资至少1000亿美元，加剧各界对“台积电”变成“美积电”的担忧。在非对称叙事威慑之下，这些跨国公司出于维护在美国市场的重要利益而被迫增加对美投资，特朗普政府则借此进一步填补了美国制造业的空缺。
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的生成动因
“叙事武器化”让各国措手不及，这种叙事威慑是历史惯性、现实矛盾与个体意志交织的必然产物。具体而言，当前美国话语霸权惯性、日益对立的社会情绪以及特朗普夸张个性三重因素共同发挥作用，使战略叙事超越话语说服范畴，从偶发政策演变为一种“话语武器”的新常态。
第一，“泛武器化”背景催生美国话语霸权走向“叙事武器化”。近年来，美国的“泛武器化”表现在其将拥有的全球性资源，包括经济、盟伴体系、制度主导权、话语权等优势，在相互依存网络中转化为遏制别国的权力工具。在此背景下，美国在国际舆论场长期占据的话语霸权与威慑基因发生重组，转化为“叙事武器化”的坚实支撑。一方面，以国家实力为基础的话语霸权决定了美国叙事影响力。长期以来，美国一直在国际格局中处于主导地位，实力上的绝对优势赋予其对外威慑的霸权优势，诸如核武器、经济和太空领域的威慑成为其维持霸权的重要工具。话语层面的威慑同样是美国护持霸权的重要途径，它可以阻止潜在挑战国放弃或改变挑战美国霸权地位的行为。叙事威慑背后坚实的军事、经济和科技基础，进一步增强话语威慑的可信性，并放大话语威慑的效果。另一方面，庞大的传播体系增强了话语威慑覆盖面。多样化的传播主体和平台为其叙事提供多元传播途径，不仅涵盖如美国之音广播电台、自由欧洲电台等传统平台，还融入X和Facebook等社交媒体平台。这些平台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国政府控制或影响，拥有广泛的受众群体，能够实现信息快速广泛传播。在传播主体方面，政府机构、非政府组织以及各类意见领袖都参与其中，例如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等。这些主体不仅针对不同国家进行传播，还能触达各个社会阶层群体。从这个角度来看，“叙事武器化”根本上源于美国话语霸权，是美国话语优势在“泛武器化”背景下的衍生物。
第二，日益对立的社会情绪致使叙事沦为武器。美国国内社会矛盾日益严重，面临贫富差距拉大、种族严重对立、身份认同危机等诸多亟待解决的矛盾和问题。当社会矛盾调解失灵、文化认同出现危机时，任何能够将挫败感外移的叙事都会迅速获得市场，形成“内部矛盾外部化”的推力。这种情况直接导致战略叙事的沟通机理被滥用于掩饰矛盾，成为特朗普政府安抚逐步恶化的社会情绪、获取执政合法性的话语工具。叙事以一种易于理解的方式传递复杂的信息，使受众能够快速建立对事件的理解，并通过情感传递影响受众情绪，最终有效影响受众态度和行为。通过叙事回应社会关切，从而获得社会的理解与支持，可以为解决国内问题创造更有利的舆论环境。同时，在叙事中增加威慑元素，一定程度上可以把民众视线焦点转移到外部，进而为特朗普政府执政营造更为宽松的舆论环境。以关税问题为例，在特朗普政府推行所谓“制造业回流”背景下，“关税威慑”叙事被赋予特殊意义：通过强调关税政策对外资企业的威慑作用，政府试图推动外资企业进入美国市场，从而创造更多就业机会。这一策略在“铁锈带”地区尤为有效，因为它有助于赢得该地区大量渴望工作机会的选民支持。更为重要的是，在“黄金时代”的叙事情境下，对外威慑被用来营造美国“大赢特赢”的形象。这一形象与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一直宣称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口号相呼应，本质上是通过塑造对外强硬的姿态以凝聚国内民众的共识。这种现象不仅反映了美国国内政治的困境，也揭示了其对外政策中叙事策略的深层次逻辑。
第三，特朗普夸张个性成为“叙事武器化”的催化剂。特朗普善于以其叙事风格、领导人身份以及张扬的性格，将复杂的观点和主张以讲故事的方式融入互动交流之中，让听众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其观点，强化了“叙事武器化”的效果。首先，特朗普作秀式叙事风格使威慑更具冲击力。他擅长通过夸张的言辞和极具冲击力的语言来吸引受众的注意力，这种风格能迅速激发受众的情绪。例如，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曾喊出“24小时结束乌克兰危机”这一极具冲击力的口号。这种带有夸张性和煽动性的叙事风格，不仅让他的言论更具感染力，而且进一步加大话语的威慑力度。其次，特朗普的总统身份让威慑可信度更高。作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言论和行为能够直接代表国家的整体态度，天然带有极高的权威性和可信度，使其威慑性话语更具影响力。因此，当这种高可信度的叙事话语中携带威慑信号时，受众往往会迅速确认并感知到其中的威胁意图，对相关议题或政策产生强烈的心理反应，并可能因此调整自己的态度或行为。最后，特朗普张扬的性格显著提升威慑信号的发出频率。特朗普最核心的人格特质是“不羁善变”，这种性格特点使他在决策和言论上常常表现出高度的自主性和不可预测性。这种不羁的性格特质不仅让特朗普在政治舞台上显得格外突出，也使其在面对各种问题时更倾向于主动出击，频繁地发出威慑信号以占据主动地位。“不羁善变”的政治性格驱动特朗普频频在国际舞台发出威慑，同时也让各国和受众对其威慑保持高度警惕。
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的影响
特朗普政府“黄金时代”的战略叙事服务于“美国优先”外交政策，其本质是维护美国霸权利益，并在美国国内吸引选民支持。狭隘利益观念指导下叙事威慑的大量使用，直接冲击全球相互依赖网络，并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带来消极影响。
首先，叙事威慑正在制造“寒蝉效应”，侵蚀国际社会相互依赖网络的信任基础。“寒蝉效应”即通过制造恐惧和压力，使个体或集体陷入沉默或自我审查的状态。在威慑性叙事的持续影响下，美国的盟友以及一些小国因担忧自身利益受损，往往会陷入“敢怒不敢言”的困境，选择保持沉默以避免直接冲突。这种集体失语的现象不仅抑制正常交流与合作，还阻碍国际社会开放对话，进而对国际合作机制和多边主义构成严重冲击，逐渐侵蚀国际合作的基石。对中国而言，这种威慑性叙事可能导致部分国家在与中国合作时顾虑重重，从而对中国对外合作网络形成不利影响。例如，巴拿马在美国的施压威慑下不再续签共建“一带一路”谅解备忘录，便是“寒蝉效应”的一个明显例证。原本促进互利共赢的合作项目，因外部威慑而被迫中断，这不仅损害了相关国家的经济利益，也削弱了国际合作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如果各国对美国的威慑性叙事长期保持缄默，这种沉默可能会被误读为默许的信号，从而在无形中推动美国“叙事武器化”行径的“合法化”。当这种“沉默的螺旋”长期存在且难以扭转时，将“纵容”美国肆无忌惮地采取叙事威慑，不断通过话语霸权来塑造对其有利的国际舆论环境。长此以往，世界和平与稳定将面临更大风险挑战，国际秩序与多边主义也将遭受严重冲击。
其次，美国叙事威慑的路径依赖趋向逐渐显现。当前，特朗普政府的战略叙事威慑正逐渐生效，一定程度上促进“叙事依赖”的形成，特朗普政府过度依赖特定的威慑路径，将驱动“叙事武器化”长期化，进而造成深远的破坏性。从国际层面来看，当前国际社会缺乏能够形成有效制衡的话语力量。由于“叙事武器化”的突发性，各国在短期内难以形成有效反制，使特朗普政府的威慑性叙事能够轻易奏效，并反馈到对外决策中，进一步强化其“叙事依赖”的趋势。随着这种依赖不断加深，美国对外战略叙事的灵活性和多元性受限，叙事威慑单一性愈发明显。从国内层面来看，拥护特朗普的右翼选民群体为“叙事依赖”的形成提供强大的政治动力。MAGA运动的兴起、共和党的“特朗普化”以及选民基础的变化，都在不断强化特朗普决策风格的单一性。由于对外叙事威慑更能转移美国国内矛盾焦点，这些因素将共同驱动美国政府重复使用威慑手段，进一步固化其“叙事依赖”。一旦这种“叙事依赖”形成并固化，美国对外战略叙事将在短期内陷入僵化，对国际秩序和多边合作机制带来破坏性影响。这种破坏性不仅体现在国际关系的紧张和对抗加剧上，还会削弱国际合作，严重损害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
最后，叙事威慑削弱美国联盟战略的效能。联盟体系是美国对外战略工具的核心，但由于特朗普政府广泛使用叙事威慑，既有的盟友关系和盟友间信任被破坏，美国联盟战略效用弱化的可能性增加。一方面，叙事威慑削弱了美欧传统盟友关系。美国对欧洲的消极叙事以及在乌克兰危机问题上的态度转变，对美欧关系造成负面影响。美国副总统万斯甚至直言欧洲正在背离“与美国共同的基本价值观”，体现出本届美国政府对欧洲态度十分恶劣。美国通过叙事威慑逼迫欧洲盟友妥协，使美欧盟友体系面临领导力缺失和参与力量不足的双重困境，欧洲也随之面临安全与防务领域战略自主的现实考验。另一方面，美国对“印太”国家进行叙事威慑，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印太”联盟机制的运行。拜登政府以安全合作为由，精心组建“印太小多边”联盟机制，但其在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开始出现“空心化”现象。美国对日本、印度等国家发出关税威慑进一步破坏了盟友间的信任，引发这些国家对美国的抵触情绪，例如印度外交部发布声明批评美国对印度加征关税等行为“不公平、不公正、不合理”。这种叙事威慑，不仅会击伤美国盟友，也会击毁美国联盟体系中最为核心的信任纽带，使既有的联盟工具呈现虚化趋势，削弱美国联盟体系效能。
结 语
特朗普2.0叙事威慑在短期内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因此“叙事武器化”会成为特朗普政府经常使用的战略工具。然而，话语霸权的消极特征违背国家间沟通互动的惯例与规律，故而叙事威慑效应具有不可持续性。与此同时，国际社会对美国“叙事武器化”的抵制已经显现，一些国家如印度和巴西等并未完全屈服于其叙事威慑，而是采取“软抵制”方式进行回击，未来或将有更多国家理性看待与处理特朗普式的叙事威慑。如果国际社会中这种理性且具勇气的力量越来越大，那么美式“话语武器”就有可能失灵。虽然特朗普2.0“叙事武器化”难以长期奏效，但特朗普政府为了自身政治需要和战略目标不会主动放弃这种话语武器，国际社会对此要有清醒认识并妥善应对。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人类命运共同体视域下中国推动塑造国际传播新秩序的战略叙事研究”(项目批准号：22BXW024)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