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哪吒之魔童闹海》以青年哪吒的成长为主线,在仙、妖、人、龙等多族群共存的宏大世界观中,探讨青年如何面对复杂的社会关系与自我认同问题。影片揭示出青年成长不仅是年龄过渡,更是个体在多元价值中构建道德体系、确立人生方向的伦理实践过程。同时《哪吒之魔童闹海》通过对敖光、李靖等中年角色的塑造,展现他们在族群与家庭责任重压下的坚韧与孤独。影片并未将中年刻画为生命的衰退,而是强调其在承担责任过程中实现心灵成熟与自我升华,传递出中年亦是充满伦理未来与生命希望的理念。
关键词:《哪吒之魔童闹海》 青年 中年 道德实践
《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魔童闹海》)自上映以来,不仅在中国电影票房榜、世界动画电影票房榜突破纪录,而且在世界电影票房榜上也屡次刷新排名。这一卓越成绩,一方面有力证明了中国动画电影在技术领域于世界范围内已崭露头角,另一方面也深刻地反映出影片中所蕴含的丰富伦理观念和深邃价值思考获得了大众的广泛认可。需要注意的是,与前作《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简称《魔童降世》)相比,两者在主题上存在明显差异。《魔童降世》主要聚焦于儿童的生命世界,细致入微地展现了儿童与父母、亲友之间的亲情纽带,以及儿童与外部世界的初步互动和伦理关系。《魔童闹海》则将视角转向青年的发展和走向成熟,着重呈现青年与自我、青年与他者之间更为复杂和多元的关系。此外,《魔童降世》的世界观相对简单清晰,易于观众理解;《魔童闹海》的世界观却极为复杂宏大,构建出一个涵盖仙、妖、人、龙等多族群的奇幻世界,不同族群间更有着各自的利益诉求和生存规则。
在这宏大复杂的世界观中,影片凸显出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重要问题:当个体从天真烂漫的儿童成长为朝气蓬勃的青年,生命体验日益丰富,所面对的社会关系和外部世界也越发复杂多样,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个体究竟应如何实现生命的成长,在多元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立身之道?这一问题,其实也是近代中国思想界重点关注的核心议题之一。回顾历史,从梁启超写下《少年中国说》,高呼“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将国家的未来寄托于青年一代;到陈独秀大力倡导“新青年”,希望青年摆脱旧思想的束缚,追求民主与科学,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先锋力量;再到《青春之歌》《家》等一批文艺作品对青年发出振聋发聩的号召,鼓励青年勇敢地打破旧世界的枷锁,创造新的未来:可以看出,青年一直是近代中国发展的希望所在,承载着无数的期待。然而,青年的成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青年如何正确面对复杂的世界、逐步走向成熟,进而完成自我生命的塑造,始终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这个问题不仅是社会学、心理学问题,更是伦理学问题,因为伦理学的核心是人类的道德问题,尤其是道德实践问题。
事实上,青年阶段是个体发展过程中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也是连接儿童与中年的过渡期。如果把儿童阶段看作充满无限可能和未知的萌芽期,中年阶段视为具有比较稳定心理结构和心智成熟度较高的时期,那么青年时期就是从懵懂无知走向心智成熟、从拥有丰富可能性走向确立明确人生方向的关键过渡阶段。从伦理学的角度出发,我们可以发现,在青年这个阶段,青年人开始构建自己的道德体系,塑造自身的价值观念,逐渐成长为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个体。青年人在与形形色色的他者交往过程中,学会形成清晰的自我认知、深入思考自己的立场和道德观念,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可见,青年问题其实是一个根本性的伦理学问题。《魔童闹海》正是通过哪吒的成长历程,深刻且生动地展现了这一过程。哪吒在青年阶段面临着来自各方的挑战和困境,他既要面对无量仙翁所代表的腐朽秩序的压迫,又要处理与龙族敖丙之间复杂的友情与立场冲突,还要在保护亲人和拯救苍生之间艰难抉择。但正是在这些困境中,哪吒不断反思、成长,逐渐明确了自己的使命和责任,为当代青年的成长提供了生动的范例。
一、青年哪吒与抵抗内卷
《魔童闹海》中最重要的青年形象当然是哪吒和敖丙。这两个青年形象延续了中国近代以来对青年的正面描述,代表着积极向上、充满青春活力和无限可能。哪吒的形象从诞生之初就与生命力紧密相连,在印度神话中,哪吒与莲花密切相关,而莲花象征着从阳光中诞生乃至复活的意象;也就是说,哪吒从最初就与生命的状态改变或跃迁有深度关系。而在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哪吒进一步以青年或少年的形象出现,摆脱了原始的夜叉神形象。有趣的是,《魔童降世》和《魔童闹海》呈现了多样的哪吒形态。《魔童降世》刚推出时,哪吒的烟熏妆和慵懒插兜造型曾受到批评,认为他与1979年版《哪吒闹海》动画片中英俊的少年形象以及大众认知中带有神性的哪吒形象差异较大。但人们很快意识到,儿童的形象其实可以多元多样,新版哪吒身上的魔性更符合儿童调皮捣蛋、活泼无拘的天性,这种对儿童形象的多元性呈现,得到了当代观众的逐步接受。在《魔童闹海》中,哪吒的形象进一步丰富,除了原有的烟熏妆造型,还增加了与敖丙合体后的灵珠版造型。这一造型是向1979年版《哪吒闹海》致敬,也象征着哪吒从顽童开始逐渐成长。与哪吒的顽皮形象不同,敖丙从出场就展现出更为成熟且富有责任感的形象,甚至带有一丝忧郁气质。因此当灵珠版哪吒出现后,太乙真人的一句“这才像原版”,既致敬了1979年版《哪吒闹海》,又体现了人们对哪吒的形象认知:哪吒终究要长大,要从魔童的调皮活泼走向更广阔的世界,面对更多困境与危难,成长为肩负着父母期盼与保护陈塘关百姓之责任的青少年。在1979年版中,哪吒面临的困境来自四海龙王的压迫;在《魔童闹海》中,则来自哪吒在多族群中的自我认知以及以无量仙翁为代表的仙族对人族、妖族、龙族等弱势族群的压迫。因此,灵珠版哪吒的出现象征着哪吒从儿童向青年的成长。
在《魔童闹海》中,哪吒还有一个变身成为青年哪吒后的形象。这一形象在《魔童降世》中曾经出现,但不同的是,在《魔童降世》中,变身后的哪吒很快恢复原样;而在《魔童闹海》中,哪吒变身后就一直以青年形象出场直至影片结束。这在剧情上给观众留下了想象空间:在未来的《哪吒3》中,哪吒的形象是否会固定为青年哪吒,魔童形象的小哪吒是否会就此消失,还是会以其他情节而再次出现。更关键的是,青年形象的哪吒意味着哪吒真正从魔童走向了青年,开始以青年的生命状态面对世界。青年版哪吒与魔童版哪吒有很大不同,魔童版哪吒更多是孩童的不羁性格的展现和不加控制的生命力的释放,青年版哪吒虽然依旧自由奔放,但他的话语和行动都是经过思考与选择的结果。他自主选择面对无量仙翁压迫时的态度,努力肩负起为父母乃至其他族群抗争的责任,由此展现出以自主性为基础的独立和反抗精神。因此可以说,《魔童降世》和《魔童闹海》讲述了哪吒从儿童期到青年期的发展,这是一个关于个体生命成长的深刻故事。也正因此,这部电影并非仅仅面向儿童,而是覆盖全年龄段,尤其能引发青年的共鸣。
《魔童闹海》引起青年共鸣的关键,在于对自己命运的把握,尤其是在当下“内卷”“躺平”等话语的影响下,如何过有价值的生活。所谓“内卷”是一种在优绩主义影响下的不进则退的循环博弈状态,众多参与者在其中付出了投入与回报不匹配的身心代价。青年作为刚进入社会的“游戏新手”,并没有多久的“新手保护期”,而是很快就在“内卷”中难以找到自身的价值和实现曾经的理想,于是一些青年常说自己因为“卷不动”而选择“躺平”。究根到底,内卷的发生是在工业化的生产生活模式下,人们虽努力追求美好的生活,但却不得不陷入不断重复和机械复制的行动中,这就让人们追求意义的行动变成无意义、无目标的行动,进而让人们难以感受到生命价值。这种现象对青年人的伤害尤其大,它会导致青年失去生命的行动力,不得不以“躺平”这种消极抵抗的方式来拒绝内卷。
当然,“躺平”其实是一种抵抗形式,是青年尚未找到积极地拒斥“内卷”和实现自己理想之路径时的消极方式。因此,我们在批判“躺平”现象时,真正需要的是鼓励青年探索新的生活与工作方式,树立新的工作与生活认知,以在日常工作中发现生命的意义,找到新的发展可能性与生命的目标。就像哪吒的莲花化身代表着生命力和复活一样,青年的生活需要找到恰当的生命抒发点,重新在复杂的他者世界和伦理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方向,进而实现自身的生命价值。日常性和重复性工作并非没有价值,关键在于避免单纯以效率和绩效(即优绩主义)来衡量它,这样才能让青年有时间、有可能进行创新性工作,即在重复的基础上探寻创新的可能、在平常的工作中实现自身更新与成长。只有当青年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发现其突破性可能及创造性意义时,生命才能像莲花化身的哪吒一样获得重生。这一观点虽然看似理想化,但指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在现代性生活中,个体如何找到自身的真正意义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伦理学问题与难题。这不仅需要我们进行伦理的思考,更需要个体的生命实践,也就是哪吒所说的——“我想试试”。
有影评人和学者批评,哪吒一心想要挑战无量仙翁所代表的旧族群秩序,但问题是:挑战甚至改变之后,哪吒将做什么、又能带来什么,其实是令人担忧的。这一担忧当然有其合理性,因为青年毕竟尚未成熟,其代表的生命力不一定会带来完全正面的更新式的改变。然而,相较于无量仙翁的僵化保守,哪吒“我想试试”的精神具有重要意义和价值。这种精神不仅适用于哪吒,也适用于每一个人。无论青年、中年还是老年,其伦理生命的价值都在于在保持初心的基础上不断自我更新,这样才能让每个年龄段的生存都具有价值,才能在生活中找到自身的伦理位置与道德意义。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指出:“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句话为我们提供了对抗内卷的思路。鲁迅这句话是对父亲们即中年人说的,他认为长辈应扛起为青年开辟道路、呵护青年的责任,以无私的爱助力青年发展,要理解、指导和解放青年,让青年按照自身规律成长,帮助他们培养良好的体能、智力、德行、精神,使青年有勇气实现全面发展,成为独立自主、有主体性的人。实际上,不仅中年应如此对待青年,青年自身也需要理解自我和他人,接受长辈、同龄人乃至年幼者的指导,勇于自我解放并帮助他人解放。
在《魔童闹海》中,哪吒从儿童到青年的成长正是这样一个过程。他一方面逐渐被父母、师长、朋友所理解,另一方面也越来越明确自身的责任与意义。哪吒接受了来自父母、太乙真人的指导以及敖丙的劝说,在冲动的正义之上增添了理性思考和道德判断,从单纯冲动的儿童成长为有方向感和价值观的青年。由此,哪吒凭借自身的自主性和成长起来的各种能力,帮助龙族、妖族、人族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解放,并且在未来更广阔的空间中可能会带来更大的解放。由此可见,在理解他者、理解自我、接受指导、努力学习、自我解放、解放他者的过程中,哪吒实现了从儿童到青年的成长,成为一个具有主体性、觉醒的青年人。在某种程度上,影片最后的哪吒形象代表了当下青年的一种状态:曾经一度“躺平”,但内在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和可能性。当内在的可能性被唤醒被激发,且外在环境提供机会时,青年就能像哪吒一样完成从儿童到青年的蜕变,走向光明的未来。当然,青年哪吒的成长尚未完成,但他对初心的坚守、对自我更新的追求和勇于自我革新的勇气,都预示着他具有丰富的发展可能性,他未来的中年阶段值得我们期待。
二、青年哪吒的未来:中年的伦理困境
需要注意的是,《魔童闹海》对青年、中年、老年形象及其伦理位置、道德行为的展示,始终是以青年视角展开的,即将中年、老年的伦理价值放置在对青年的开放性这一判断标准之下。这一判断标准一方面契合了哪吒固有的莲花形象,因为哪吒与莲花所代表的生命力绽放这一母题,蕴含了哪吒的青年生命状态及其视角;另一方面,青年视角能够容纳更多观众,因为青年其实是现代性的根本特征之一。现代性强调进步与发展,注重更新与改变,而青年的生命状态正与之相契合。因此以青年作为视角,既突出了现代性的特征,也能吸引生活在现代性中的广大观众参与其中。但由此也引发了一个核心问题:在现代性视野下以及以哪吒为代表的叙事视角中,中年和老年是否具有独特的意义和价值?中年和老年的伦理意义与道德价值,除了为青年牺牲之外,是否还能像古典时代那样具有自身的价值?事实上,当前的伦理现实中存在着一个问题,即青年(包括少年儿童)因为其未来性备受重视,老年因老龄化社会的现实问题而引起思考,中年却恰恰成为似乎无处不在却又经常被忽视乃至污名化、隐身化了的伦理对象。在当下很多文艺作品中,中年形象多是油腻的“爹味”和唠叨的“大妈”形象,这些表达反映了现代性对中年的某种歧视与不公。
如上所述,现代性中的内卷现象是理解影片中人物形象和伦理问题的重要背景。内卷意味着在不断重复的基础上追求效率,这种模式使得工作和生活逐渐陷入一种过度的无效内部循环。在这一过程中,中年群体其实会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在内卷的浪潮中,逐渐成了失败的一方。这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中年在适应快速变化的工作模式、追求不断提高的效率方面面临着诸多困难。从社会层面来看,现代性的发展模式决定了中年群体容易被忽视或遭受鄙视。现代社会强调创新、年轻活力和快速适应能力,这些特质与中年群体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导致他们在社会价值评判体系中的地位逐渐边缘化。同时,部分中年群体的行为(如“甩锅”“催婚”“自我吹嘘”“无边界感”等),也加剧了代际之间的矛盾;尤其一些中年人为了维护自身既得利益,不惜采取损害青年群体利益的行为。这些行为引发了代际之间的冲突与矛盾,使得青年群体对中年群体产生了批判与嘲讽。在许多文艺作品中,这种矛盾被进一步放大,中年群体常常被刻画成负面形象,如自私自利、顽固守旧的代表。这些畸形形象的出现固然与现代性的社会结构和价值取向有关,但也不能忽视部分个体行为对整个群体形象的负面影响。
回到《魔童闹海》,影片中的哪吒从魔童逐渐成长为青年,这一过程象征着个体的成长与蜕变。但当我们进一步思考哪吒的未来发展时,就会发现一个饶有趣味且富有深度的伦理问题:哪吒该如何走向自己的中年?在神话故事的设定中,哪吒或许可以永葆青年的外貌,但他心灵的成熟和故事的发展必然会涉及年龄增长带来的伦理角色转变及相应的伦理境遇改变。他在不同生命阶段的伦理位置、道德选择以及生活状态,都将发生改变。这不仅是一个神话角色的发展问题,更是对现实生活中个体成长的隐喻,反映了现代性社会中人们面临的伦理困境。
《魔童降世》和《魔童闹海》通过塑造一系列中年乃至老年形象,为我们思考这一问题提供了丰富素材。例如李靖,他展现出积极的中年形象。他不仅没有陷入“油腻”和“爹味”的刻板印象,还在面对子女成长、多族群矛盾等问题时,展现出理解、包容和自我成长的品质。他给予哪吒充分的爱与支持,能够包容对待申公豹等“敌人”,同时在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中不断更新自我、发现真相,最终成为青年成长道路上的助力。与之相反,无量仙翁则是负面的典型。他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和利益,不惜制造虚假的族群秩序,伤害众多生命,失去了仁爱和对他者的尊重。这两个形象的鲜明对比,让我们看到了不同选择下中老年群体的不同走向。
在现代性的生活状态下,青年视角无疑是最为大众所接受的视角。青年代表着希望、活力和未来,他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更容易引起共鸣。然而,这种视角也存在局限性,它往往会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中年的伦理价值。在以青年为核心的现代性价值体系中,中年群体常常被视为青年成长的背景或辅助角色,他们的需求、价值和伦理困境容易被忽视。例如,我们常常探讨如何帮助青年实现自我价值、应对社会压力,却很少深入思考中年群体在面对生活转折、社会变迁时的内心世界和伦理需求。可以说,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当下的伦理思考带有较强的青年视角。这种片面的关注,使得我们对伦理问题的理解不够全面。事实上,当我们将中年作为伦理主体进行思考时,会发现许多以往被伦理学所忽视的问题。例如,中年群体在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压力下,如何平衡责任与自我实现?这就是说,义务论与功利主义之争或曰义利之辨等问题不仅是道德哲学问题,更是关于每个个体的不同年龄状态的伦理选择问题——我们在理论上做一个道德判断是容易的,但是如何在现实中实现这些判断却是极难的,这种困难不仅涉及意志薄弱等问题,更和个体的切身年龄段及生存状态息息相关,它是关乎美德修炼和伦理能力发展的问题。可见,我们的伦理学不仅需要道德哲学维度的思考,也需要以年龄作为维度进行更具有切身性的复杂性思考,这在某种程度上既是伦理学的理论问题,也是应用性的伦理问题。
此外,上述讨论也提示我们,在理解社会现象和解决伦理问题时,不能以原子式个人主义的视角进行伦理思考,因为原子式个人主义预设了极强的青年伦理视角,而忽视了不同年龄层次主体的伦理生活问题。代际间的差异与沟通、代沟的存在与疏通虽然是现代社会学和伦理思考关注的问题,但以往我们在划分主体时常常依据种族、地域、文化等族群标准,而较少从年龄段的角度进行深入思考。即使关注年龄段的伦理思考,也多聚焦于儿童和青年,对中年群体关注不足。这种局限使得我们无法全面理解社会的伦理结构和个体的生命历程,也限制了伦理学的深度发展和呈现出更多可能性。
三、全新的敖光:中年伦理危机的可能克服
当然,与1979年版《哪吒闹海》相比,《魔童闹海》在中年角色塑造方面其实有所突破,即从之前相对中性或偏负面的呈现(主要是李靖),转变为普遍正面和积极负责的形象。在《魔童闹海》中,哪吒的父母李靖和殷夫人、敖丙的父亲敖光,以及哪吒、敖丙的师父太乙真人和申公豹等一众中年角色,都展现出积极有为、关爱青年的正面特质。其中,电影对敖丙父亲敖光的形象塑造堪称典范。敖光在电影中一亮相便收获了广大观影者的由衷认可。在当前很多的文艺作品中,中年男性形象常常被“油腻大叔”、“爹味”十足的刻板印象所桎梏,而敖光却截然不同。他英气焕发,周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气质;更为难得的是,他能够放下长辈的架子,以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孩子,尊重敖丙的想法和选择,因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大众心目中近乎完美的中年形象和理想父亲的代表。
敖光的形象之所以深入人心,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外在形象来看,他帅气俊朗,与太乙真人那种虽幽默风趣却略带油腻感的形象形成一定对比,满足了观众对于中年男性颜值的审美期待。从内在品质而言,在敖丙的成长历程中,敖光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魔童降世》到《魔童闹海》的故事推进中,敖光完成了从传统严厉父亲到现代开明父亲的形象转变。起初,他将龙族复兴的所有期望寄托在敖丙身上,这无疑给敖丙带来了巨大压力。但随着剧情发展,敖光逐渐理解了孩子的内心世界,选择放手让敖丙去探寻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在这个过程中,他给予敖丙的不仅是无条件的爱,还有积极的技能教育和正面的价值引导,为敖丙的成长奠定了坚实基础。而敖光自身也并未因步入中年就停止自我成长的脚步,在与青年哪吒、敖丙的频繁接触中,以及与老年反派无量仙翁的激烈对抗中,他不断反思、学习,实现了自我观念的更新与转化,最终与青年们并肩同行,成为他们成长路上的挚友。此外,敖光在面对复杂局势时所展现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更是让他区别于那些在影视剧中常见的“油腻”且缺乏担当的中年父亲形象。相比而言,在《魔童降世》中表现出色的李靖和殷夫人甚至都稍显逊色。
不过,敖光看似完美的形象背后实则隐藏着巨大的张力,这便是中年所背负的沉重责任感。敖光作为龙族的领导者,他的肩上承载着龙族的命运,同时在复杂的龙族、妖族、人族、仙族、神族关系网络中,他还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着妖族的未来走向。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龙族争取生存空间,是他无法逃避的责任,也是推动他在影片中不断转变的关键因素。与敖光相似,申公豹作为妖族一员,为了实现成为仙族的目标付出了巨大代价。他起初投靠无量仙翁,却沦为负面人物和工具人,后来与龙族合作,试图借此改变自身族群身份,这一系列的努力背后是他对妖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和不甘。与敖光一样,李靖和殷夫人作为人族官员代表,肩负着守护陈塘关百姓的重任,且还要保护哪吒免受伤害,他们的责任同样艰巨且复杂。而在《魔童闹海》中,他们除了延续对哪吒的充分信任与爱护,更勇敢地向黑暗势力宣战,将家庭和社会责任努力担起。
《魔童闹海》深刻展现了中年人在责任重压下的生存状态。与青年哪吒和敖丙的轻松上阵不同,敖光、申公豹、李靖和殷夫人等中年角色,每个人都肩负着难以想象的重担。而且他们在前行的道路上,常常面临孤立无援的困境。敖光得不到兄弟姐妹的支持,申公豹为了实现目标不得不瞒着家人独自拼搏,李靖和殷夫人也曾遭受陈塘关百姓的误解。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在重压下屈服,没有向黑暗势力低头。这些中年形象生动而悲壮地诠释了中年人生存的真实写照:在肩负重大责任的同时,往往缺乏更多的依靠;同时为了肩上的责任,必须挺立自我、努力向前。当然,《魔童闹海》所塑造的这些中年角色,并没有像许多影视作品中的同类形象那样走向失败与崩塌。他们勇于坚守自我,凭借坚定的信念与顽强的毅力,与青年达成共识,团结更多志同道合之人,在重负之下依然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行,为自己的中年人生赋予了方向与希望。虽然这种呈现方式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但它却为观众展现了中年群体在困境中奋进的多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是别的,正是在经历过社会的摸爬滚打和确认平凡后,还能以“我想试试”的鲜活心态去展开生活,并以坦承自身不足的开放态度去理解他者。这就是说,中年并不是“青年”的死去,而是青年的“成熟”——哪吒长大后并不会是别的什么令人腻歪的存在,而正是哪吒的“成熟”态(如敖光、李靖)。
可以说,《魔童闹海》精准地捕捉到了中年人的内心世界,让许多中年人在这些角色身上找到了共鸣,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而获得了认同感和思考自我的契机。由此,它通过对中年形象的细腻刻画,提醒着我们:中年并非青年的结束和老年的开端,而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重要阶段,中年人在肩负责任的同时,也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升华,书写属于自己的“双重”生命的精彩。
总之,当我们被影片中童年哪吒的活力和顽皮所感染,被青年哪吒的勇敢和担当所震撼时,也应该尝试去理解李靖、殷夫人、申公豹、太乙真人和敖光等中年角色的内心世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关注到每一个伦理主体,了解他们的伦理生活及其面临的困境,实现对全年龄段个体伦理生活的关怀。哪吒的成长历程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每个人在生命不同阶段可能面临的选择和困惑。儿童和青年的哪吒光芒万丈,充满了开放与可能,显示出鲜活、可爱的生命力。但随着他在“试试”的道路上不断前行,那么他的未来是会像敖光一样成为令人尊敬的“不油腻”的中年,还是会像无量仙翁那样迷失自我甚至堕落成为生命的对立面,这不仅是关于哪吒的问题,更是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的问题。它促使我们思考在现代社会中,如何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保持初心,在纷繁复杂的伦理生活中做出正确的伦理选择,实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原载:《人文杂志》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