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为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中国近年来在强化制度框架、构建一体化要素市场、升级基础设施等方面取得了系统性进展。然而，改革仍面临深层体制性障碍，主要表现为：地方保护主义及其衍生的“隐性壁垒”、地方政府间的激烈竞争以及市场监管的“碎片化”与执法尺度不一。为推动改革向纵深发展，提出以下政策建议：强化公平竞争审查的刚性约束与严肃问责机制 ；改革干部政绩考核体系与财税体制，重塑地方政府的激励与约束机制；深化数据、土地、资本等关键要素的市场化配置改革；建立全国统一、高效、权威的监管体系；以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倒逼国内深层次改革，从而将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转化为国际竞争新优势。
关键词：全国统一大市场；地方保护主义；体制性障碍；要素市场化配置；公平竞争审查
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在2022年发布，该意见旨在打破长期存在的地区壁垒与市场分割，实现商品、服务及生产要素在全国范围内的自由流动。近年来，围绕这一战略目标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工作在强化制度框架、构建一体化要素市场和提升联通效率等多个方面均取得了重要进展。然而，当前建设统一大市场的工作仍面临严峻挑战，随着改革的深化一些更深层次的体制性障碍愈发凸显，这也成为下一阶段继续深化改革的重点。
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取得的重要进展
（一）通过强化制度框架来系统性破除市场壁垒
随着《市场准入负面清单》的持续优化，目前清单中的限制性事项已大幅压减至106项。与此同时，在规范政府行为方面，随着《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的出台，全国集中清理了4218件被认定为妨碍市场统一和公平竞争的地方性规定与做法，清除了大量长期以来阻碍跨区域贸易与投资的法规障碍①。
（二）物理与数字基础设施实现了跨越式升级
国家高速铁路网作为现代交通体系的核心营业里程突破4.8万公里，全国日均处理的快递包裹量已超过5亿件。“跨省市、跨关区航空前置货站”等新模式允许货物在内陆货站提前完成报关、安检等手续，极大简化了流程，显著提升了产业供应链的响应速度与竞争力。
（三）构建一体化的要素市场
在劳动力市场方面，全面取消在就业地参加社会保险的户籍限制，并结合医保跨省直接结算政策，有效降低了劳动力跨区域流动的制度成本。在数据要素领域，全国范围内已设立多家数据交易机构，并启动互联互通的机制建设，这为构建一个全国性的数据流通交易市场奠定了初步的基础设施。在能源市场化改革方面，一个全国性的电力市场体系正加速形成，市场化交易的电量总和已超过英国、法国、德国三国的用电量总和。
（四）联通国内国际双循环，将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转化为全球竞争新优势
为主动促进国内外市场的融合，中国的自贸试验区网络已提质扩围至22个，持续深化与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对接的探索。这些举措有助于将中国固有的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有效地转化为吸引和配置全球资源、参与国际竞争与合作的全新战略优势。
三、当前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深层障碍：体制性根源与表现
（一）地方保护主义及其衍生的“隐性壁垒”
市场分割的根源，在于长期存在的地方保护主义。其深层根源在于两大制度性因素：一是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高度依赖于本地税源，从而有极强的动机去保护本地企业；二是以GDP增长为核心的政绩考核体系，促使地方官员将最大化本地经济产出作为首要任务。双重作用下，导致地方政府倾向于构建“小而全”的自我循环经济体系，力图将资源、产业与利润都留在自己的行政边界之内。
实践中，这种动机会转变为歧视外地企业和要素的“隐性壁垒”，比如：招投标中的歧视性条款。在政府采购或工程招标中，设置一些只有本地企业才能满足的特定资质、业绩要求或不合理的条款，将外地竞争者排除在外；给予本地企业在准入许可、补贴发放、土地供应等方面的特殊待遇，而外地企业则需面对更严苛的审查和更高的门槛；出于担心税收和就业岗位流失，通过行政手段限制本地优质企业外迁，阻碍生产要素自由流动；将教育、医疗等优质公共服务与本地户籍紧密挂钩，增加外来劳动力的定居成本，阻碍人才的自由流动。
（二）激烈的地方政府间竞争导致招商引资乱象
在唯GDP、唯投资的政绩观的驱动下，地方政府间围绕项目落地展开了激烈竞争，有时甚至是恶性竞争，并演变为“政策优惠竞赛”。各地政府为争夺项目，不惜违规提供税收返还、配套财政补贴等，这些行为严重扭曲了市场的资源配置功能。这种恶性竞争的直接后果是许多地方不顾客观的产业基础、技术储备和市场容量，“一窝蜂”地上马新项目，而大量缺乏核心技术和市场竞争力的企业，依靠政府补贴而非自身实力得以生存和扩张，最终导致严重的产业同质化与全局性产能过剩。
（三）监管“碎片化”与执法尺度不一
国家虽有统一的法律法规，但在地方层面的执行标准和松紧程度存在显著差异。这种执法尺度的不确定性，给跨区域经营的企业带来了巨大的制度性交易成本。企业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适应不同地区的执法尺度，合规成本显著增加，这种自由裁量空间极易被用于实施变相的地方保护。这种不公平的执法环境，最终可能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的负面效应：守法经营、产品质量高的外地企业因合规成本高企难以竞争，而那些受到地方保护、合规程度较低的本地企业反而具有成本优势，最终导致整个市场的质量水平和营商环境恶化。
四、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政策路径
为打破上述体制性障碍，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向纵深发展，需要采取一系列系统性、协同性的改革举措，改革的重心也需要更多地转向对地方政府和市场主体行为激励与约束机制的根本性重塑。
（一）强化公平竞争审查的刚性约束
将公平竞争审查从“软要求”提升为对政府权力的“硬约束”。首先，提升审查机构的独立性与权威性，探索由更高级别的机构对地方政策进行交叉审查或上级监督机制。其次，建立与干部考核、任免直接挂钩的严肃问责机制。对于违反公平竞争原则的政策，不仅要强制废止，更要对相关决策者和执行者进行追责。最后，为杜绝地方变通，应强制要求审查过程与结论全面公开，并以《公平竞争审查条例》为基准，制定全国统一的审查标准与细则，最大限度压缩地方的自由裁量空间。
（二）重塑地方政府的激励与约束机制
地方保护主义和招商乱象的根源在于激励机制的扭曲。因此，必须对干部政绩考核体系进行根本改革，大幅降低GDP、招商引资额等数量指标的权重，引入一批体现新发展理念、衡量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指标，例如破除地方保护的成效、营商环境的实际改善情况、创新活力的激发程度等。这项改革也需要与财税体制改革同步推进，通过适度调整中央与地方的税收分享比例，降低地方政府对本地特定产业税源的过度依赖，引导其工作重点从“抓项目、保税源”转向“促消费、优环境、强服务”。同时，制定并严格执行招商引资“负面清单”，严禁地方政府提供违规的税收返还、“零地价”等扭曲市场的优惠政策。
（三）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攻坚
要素的自由流动是统一大市场的核心。在数据要素方面，加快数据产权制度的立法进程，清晰界定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和数据产品经营权，为数据要素的安全高效流通奠定坚实法律基础。在土地要素方面，严守耕地红线，稳妥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并加快推广宅基地改革的试点经验，多途径盘活利用农村闲置宅基地资源。在资本要素方面，持续深化资本市场改革，提高直接融资比重，畅通资本流向实体经济特别是科技创新领域的渠道，让资本更加有效地服务科技创新与实体经济。
（四）建立统一、高效、权威的监管体系
为解决监管“碎片化”问题，需要在环保、食品药品安全、劳动保障等重点领域，全面推行全国统一的执法标准和行政裁量基准，压缩地方执法的随意性。技术上，加快建设全国一体化的市场监管大数据平台，利用数字化手段赋能风险的动态预警、违法行为的精准识别和跨区域的协同执法。对于人工智能等新兴业态，审慎推行“监管沙盒”模式，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为新产品、新服务提供一个包容创新的测试环境，同时也为监管部门积累经验，最终形成科学有效的监管规则。
（五）以高水平对外开放倒逼国内改革
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是推动国内深层次改革的强大动力。主动对接CPTPP等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在政府采购、竞争中性、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明确改革的方向与路线图。充分发挥自贸试验区作为“压力测试区”的作用，率先试点与国际高标准规则对接的政策举措，待经验成熟后，再向全国复制推广。此外，大力推进内外贸一体化发展，通过推动国内外标准接轨、认证认可互认等措施，消除内外贸之间的制度性障碍，以统一的高标准体系提升中国产业的整体竞争力。
China's Unified National Market: Progress, Challenges, and Policy Recommendations
Lu Ming, Zhong Huiyong
(Antai College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Abstract: This study examines the institutional challenges hindering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s national unified market, despite progress in institutional frameworks, factor market integration, and infrastructure upgrading. Key obstacles include local protectionism, implicit trade barriers, interregional competition, and fragmented regulation. Through a policy-oriented analysis, this research aims to propose actionable reforms to deepen market integration. The proposed strategies include strengthening fair competition review mechanisms, reforming local officials’ performance evaluation and fiscal systems, advancing market-based allocation of production factors, establishing a unified regulatory system, and leveraging high-level openness to stimulate domestic institutional reforms. The study concludes that these measures can help transform China’s vast market potential into sustained international competitiveness.
Keywords: Unified National Market, Local Protectionism, Institutional Obstacles, Market-oriented Allocation of Factors, Fair Competition Revie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