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玥儿:文明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意蕴探析——兼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形态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0 次 更新时间:2025-11-06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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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玥儿  

内容提要:中国式现代化是超越资本主义文明的全新的人类文明形态,需要从马克思主义哲学视角把握这一超越。马克思主义哲学以科学的实践观实现了对文明形态传统认识方式的革命:以人的现实存在指认文明形态的实践主体,以人的实践生活澄清文明形态的存在方式,以实践的原则高度确定文明形态的价值旨归。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资本主义文明的现代性扭曲在于,它割裂了人的意识活动与现实存在的统一性,遮蔽了实践生活的本质属性,挤压了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现实空间。相反,中国式现代化以对资本的利用和规范为现实路径,以文明的平等和互鉴为交往原则,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目标,开辟了超越西方现代化的新道路,彰显出超越资本主义文明的全新文明形态意义,确证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真理性和实践性。

关键词:中国式现代化  文明形态  马克思主义哲学  资本主义文明  实践

作者简介

龙玥儿(1998- ),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上海  200240)。

文章来源

《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9期,注释从略。

近代以来,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凭借资本原始积累的先发优势,构建了以资本增殖为根基的资本主义文明。资本主义文明在创造并积累大量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同时,“开拓了世界市场”并把一切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形成了以欧美发达国家和地区为主导的西方现代化模式,开启了一种具有形式普遍性的现代化发展路径。“在新中国成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长期探索和实践基础上,经过党的十八大以来在理论和实践上的创新突破,我们党成功推进和拓展了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这不仅是“对西方式现代化理论和实践的重大超越”,更在文明形态的原则高度上昭示了人类文明新形态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意蕴。文明形态的原则高度是指文明形态未来要达到的“人的高度”。就这一重大超越的内容与意义,学界已从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等方面进行了多维度解读,其研究范式多侧重于对两种现代化的发展道路、模式、形态、特点等进行现象性描述。从文明形态的原则高度把握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必须基于马克思对传统哲学的革命性建构和对资本逻辑的现代性批判,揭示资本主义文明形式普遍性背后的现代性扭曲,阐明中国式现代化对资本主义文明的扬弃。这里有三个相互关联的重要问题:文明形态内含什么样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意蕴?资本主义文明在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暴露出哪些根本缺陷?中国式现代化如何在马克思主义哲学高度上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积极回应和深度阐释这些问题,对于科学把握中国式现代化扬弃和超越资本主义文明、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有着重要理论和实践价值。

一、文明形态的传统认识方式及其偏差

人类社会的文明形态在历史和地域上呈现多元多样的面貌。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强调:“要阐释文明的观念,需要所有社会科学协力合作。”这意味着“文明”这一概念本身具有多重面貌和属性。比如,文明在地理学上呈现为由人类空间实践塑造而成的特定地域格局及其文化特征,在社会学上构成由社会关系实践塑造而成的特定社会形式及其文明内涵,在经济学上体现为由物质生产与交换实践构筑的经济体系,在心理学上表现为人类心理实践形成的集体心态。塞缪尔·亨廷顿提出:“文明既根据一些共同的客观因素来界定,如语言、历史、宗教、习俗、体制,也根据人们主观的自我认同来界定。”布罗代尔和亨廷顿的论述表明,文明形态在本质上是一种宏大、复杂且多层次的人类实践体系。因此,认识文明形态实际上就是对这种复杂实践体系进行剖析、鉴别和判定。在此意义上,文明形态的传统认知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以对文明实践成果的直观或感性认识为依据的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另一种是以对文明实践过程的抽象或理性认识为依据的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这两种传统认识方式虽然能从各自角度说明不同文明形态的具体表征和部分特征,但无法深刻揭示文明形态的底层逻辑和本质属性。

1.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及其局限

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通过经验归纳方法确立了文明形态的外在客观标准。这涉及器物意义上的石器文明、青铜器文明、铁器文明,产业意义上的农业文明、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地理意义上的地中海文明、中东文明、南亚文明、东亚文明等。埃利亚斯指出,文明涉及“技术水准、礼仪规范、宗教思想、风俗习惯以及科学知识的发展等”。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的特点是,以文明实践成果的外在形式或表象为标准,以直观认识和感性认识为途径,以事实归纳为方法,从丰富多彩的文明表征中选取某种尺度或维度的经验作为判定文明形态类型的依据。例如,从纵向时间维度看,基于铸造技术代际更新的石器文明、青铜器文明、铁器文明被表征为器物文明线性更替的发展序列;从横向空间维度看,缘于地理条件差异及其连锁效应的地中海文明、中东文明、南亚文明、东亚文明被表征为地域文明平面展开的空间陈列。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以既定的感性经验作为判定文明形态的依据,具象地把握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多样性,因此具有一定的理论价值。但是,这种认识方式只是直观地把握现存的经验客体,对其做材料搜集式的概括,归纳出不同形态的文明形态,解决了文明形态“发生了什么”的“知其然”问题,却未能解决好“何以发生”的“知其所以然”问题。质言之,它仅仅关注不同文明形态的表象而没有深入把握表象背后的普遍性。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以感性经验作为判定依据的认识方式蕴含着异质文明的冲突假定:各种文明形态不过是人对特定经验世界一一对应式的直观把握和独特建构,如地中海文明只能是地中海文明,而无法理解或接纳东亚文明,反之亦然。实际上,文明形态的意涵不只是对现存社会进行分门别类的形式把握,还包含着对人类社会存在方式和运行规则的底层解释。考察文明形态的这些普遍性层面,就会涉及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

2.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及其局限

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通过理性思维方法确立了文明形态的内在主观尺度。这种文明形态的传统认识方式以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论为代表。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论以精神的辩证运动为根本尺度,高度重视文明形态的理性逻辑必然性。黑格尔认为,“我们只是和精神的理念打交道,把在世界历史中出现的一切都看作是精神的理念的现象”,“精神的本性要求这种文明的世界必须由精神自身创造出来”。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论比直观经验的认识方式更具有理论意义,因为它以思辨形式完成了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普遍性叙事:打破了非此即彼的二分法文明史观,以观念外化实践为逻辑解释人类社会的全部历史,以理性精神的外化为本质实现了人类社会客观内容与精神形态的统一性解释。“世界历史就是一个把自然意志的桀骜不驯转变成普遍物和主观的自由的规训过程。”可以说,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论意味着一种具有精神实践的普遍性意蕴的文明形态认识方式,即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这种认识方式能以同一解释模式融贯不同文明形态的经验证据。据此,斯宾格勒提出:“文明是一种发展了的人性所能达到的最外在的和最人为的状态。”汤因比深受斯宾格勒的影响,强调了宗教在文明中的首要性,指出“各种文明形态,就是此种文明所固有的宗教反映”。而布罗代尔对此评论说,“汤因比不动声色地抛弃了全部社会经济基础,使其只配有平庸的命运”。他对斯宾格勒的批评更为犀利,认为后者的工作“从一开始就似乎不可能被任何理智的历史学家视为正常”。马克思恩格斯对观念论的叙事方式有更为深刻的批判:“迄今为止人们总是为自己造出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自己是何物或应当成为何物的种种虚假观念。他们按照自己关于神、关于标准人等等观念来建立自己的关系。”观念论路径认识方式虽然超越了对感性世界的归纳式认知,却不可避免地使绝对精神与人类社会之间产生巨大的裂痕和冲突:人类自身的实践产物被神秘化为外在于人的独立王国,但人类社会这一世俗基础总是会顽强地产生出独属于自身的实体性逻辑,从而超出绝对精神的解释视域。可见,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有偏离物质实践经验而造成文明虚假观念的危险。

两种传统认识方式虽从不同层面涉及“实践”范畴,却有着明显的偏差: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肯定了文明形态的直观和感性经验,但遮蔽了其历史生成性和社会规定性;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赋予了文明形态以抽象理念和绝对精神,却舍弃了其物质根源和现实基础。具体来说,在实践来源层面,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直接规避了文明形态的实践本质、社会本质等根本问题,而观念论的认识方式却将实践来源归结于理性和精神。在实践属性层面,经验论路径的认识方式默认了文明实践的物质基础,却没有厘清文明实践的物质性与文明形态的实践性之间的联系,而观念论路径的认识方式则否定文明实践的物质根基,视文明实践为精神自我外化的抽象运动。

如何既能揭示文明形态的物质实践逻辑,又能展现其实践本质属性,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重大问题。马克思主义哲学提供了解决该问题的锁钥。就文明形态的认识和改造而言,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实践的观点为理论依据,不仅揭示出文明形态存在与发展的客观规律,实现了物质实践与文明形态之间的统一性解释,而且通过实践的内在规定揭示了文明形态的时代内涵和未来指向,实现了对两种传统认识方式的观念革命和范式创新。这些分别体现在马克思主义哲学所阐明的关于人的现实存在、人的实践生活和实践的原则高度的深层意蕴等方面。

二、文明形态认知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革命及其意蕴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诞生是文明形态认识领域的一场深刻革命。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其科学的实践观深刻揭示文明形态的底层逻辑和本质属性,形成了对文明形态传统认识方式的深刻批判和改造。马克思主义哲学之所以能深刻揭示文明形态的底层逻辑和本质属性,是因为它在肯定文明形态的物质基底性和历史生成性的基础上,以其科学的实践观为枢纽实现了对文明形态的批判性考察,从而在存在论根基、方法论原则和价值论指向三个层面批判性地改造了传统认识方式。

1.以人的现实存在指认文明形态的实践主体

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实践的观点为理据指明了文明形态的物质来源基础,将人的实践活动确立为文明形态的存在根基,以人的现实存在指认了文明形态的实践主体。“文明是实践的事情”,“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针对青年黑格尔派将人视为“自我意识”的哲学幻觉,马克思恩格斯指出,现实前提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包括他们已有的和由他们自己的活动创造出来的物质生活条件”。人的现实存在既非精神外化,也非感性直观,而是人在物质生产实践中不断展开的生命活动。借由这种生命活动,人成为不断创造文明形态的历史实践者。文明形态既是人类实践活动的产物,又是实践主体构建主体性的场域。当原始人第一次用石斧劈开坚果时,他便在无意识中完成了文明形态之实践主体的首次觉醒:工具的使用使人从自然界的直接性中抽离,将现实存在的人对象化为文明形态的创始者,由此开启了文明形态与实践主体的互相生成。以铁器为工具的农耕经济既是农业文明形态赖以生成的物质根基,也形成了地主与农民之间的阶级对立;作为“劳动过程转化为社会过程的历史必然”的机器大工业开辟了资本主义文明时代,也使雇佣劳动者异化为机器的附属物,推动无产阶级因协作劳动而产生阶级意识,进而成为颠覆资本主义文明的主体力量;算法体系下的数字生产开启了数字资本主义文明时代,也将价值增殖场域拓展至人们的日常生活,创造出产消者、玩工等新型雇佣工人。这些实践启示我们,人在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活动中既是剧作者又是剧中人的双重身份构成文明演进的内在动力。正如马克思所言,“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人们按照自己的物质生产率建立相应的社会关系”。现实的历史主体是那些在现有文明形态中把握其内在矛盾,并通过物质生产实践解决这种内在矛盾,进而创造新的文明形态的实践者。

2.以人的实践生活澄清文明形态的存在方式

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揭示了文明形态的辩证运动规律,以人的实践生活澄清了文明形态的存在方式。人类历史是“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在某种意义上,文明形态可以被看作对人认识客观世界、改造对象世界的历史性呈现。相较于黑格尔把实践理解为“绝对精神在运动完成之后用来回顾既往以求意识到自身”的过程,马克思明确指出,“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的一致,只能被看做是并合理地理解为变革的实践”。马克思主义哲学揭示了实践的本质特征:实践生活的主体是“自然的、肉体的、感性的、对象性”存在着的人,而不是抽象的绝对精神;实践生活的对象是“感性的外部世界”,而不是精神外化的观念形态;实践生活的过程是人与自然的共生共存、交互作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公开的展示”,而不是绝对精神自我否定并返回自身的运动。这些实践的本质特征澄清了文明形态的存在方式,即文明形态不是外在于人的绝对精神,而是通过人的实践生活将自然、社会和人类历史改造为有机整体的实践力量、实践形式和实践成果。与此同时,作为实践生活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产物,文明形态必然以意识形式反映在人们的头脑之中,如石器文明的原始思维、轴心文明的精神突破、启蒙文明的理性崇拜和信息文明的数据观念等。每一种人类意识形式都深深融入文明形态的实践机理,蕴含着超越该文明形态的主观能动性。人以“带有经过事先思考的、有计划的、以事先知道的一定目标为取向的行为”来使外部世界的演进按自身意图展开,在物质实践的基础上构成文明形态的精神属性,即“历史不是作为‘源于精神的精神’消融在‘自我意识’中而告终的,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可以说,体现人的本质的实践活动将主体与客体、必然与自由、个体与类本质等人的本质力量及其关系对象化为文明形态的构成要素,赋予文明形态以物质属性、社会属性和精神属性,真正澄清了文明形态的存在方式。

3.以实践的原则高度确定文明形态的价值旨归

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实践的原则高度为指向、以共产主义价值为目标,确定了文明形态的价值旨归。实践的原则高度是指实践未来要达到的“人的高度”。在此意义上,人类文明的演进将不断趋向以“人的本质的现实的生成”和“人的本质对人来说的真正的实现”为旨归的实践形态。以往的哲学无法从人的现实存在和实践生活的高度把握历史发展的根基与动力,也不可能揭示出人类从必然性中解放出来的现实路径,所以文明形态也被迫囿于“理性的狡计”的叙事框架。与之相反,马克思主义哲学阐明了人类实践所内生的基于辩证逻辑的超越性,即“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人类历史的发展呈现为一种不断克服现存事物的运动状态,因此,文明形态不是思辨意义上的运动、变化和发展,而是一种具有明确价值指向的实践运动。以往的文明形态存在着难以克服的价值断裂和悖论,如古埃及文明将时间的永恒性雕刻在金字塔上,却以奴隶的血肉为基石;基督教文明宣称“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却与封建等级制“合作”千年;资本主义文明高举“自由、平等、博爱”的旗帜,却将工人异化为资本增殖的工具。马克思主义哲学对资本主义文明展开了批判与改造,不是简单否定资本主义文明的历史积淀,而是通过“消灭私有制”这一根本任务来扭转和改造文明形态的价值导向,将“自由、平等、博爱”等虚假价值转化为社会存在的真实实践。这一过程以扬弃的方式保留前一阶段的合理因素,又在此基础上创造出实现自身价值的新的合理因素,在总体上呈现出曲折性前进和螺旋式上升的态势。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视域中,文明形态持续演进的合理性就在于它越来越能为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提供实践空间,而共产主义正是这种实践的最终指向。在共产主义阶段,“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将得以实现。由此,文明形态的演进被赋予了崇高的价值指向与深邃的终极关怀。通过对现存文明形态内在矛盾的扬弃,共产主义完成了对文明本质属性的最高确认和最终证成。

马克思主义哲学改造文明形态传统认识方式的深刻意蕴在于从实践的视角把握人与自然互动的作用机理,以历史的纵深考察不同文明形态的生成机制,以崇高的理想锚定人类文明的价值坐标。质言之,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这种批判与改造是文明形态认识范式上的一场革命:它将文明形态的存在根基从理性精神转变为人的现实存在和实践活动,使文明形态的演进逻辑从理性演绎复归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实践。马克思主义哲学阐明了文明形态通过人的实践生活不断实现自我变革、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飞跃的历史辩证法,为把握资本主义文明的现代性扭曲,摆脱资本主义文明的多重困境提供了科学指导。

三、资本主义文明的现代性扭曲

“一切以前的社会阶段都只表现为人类的地方性发展和对自然的崇拜”,而资本开创了一个人类走向普遍交往的文明形态新阶段。然而,当人们接受资本主义文明时,会把资本的野蛮作用、破坏性和内在弊病看作文明发展的必要代价,用资本增殖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对其“破坏性”进行粉饰和遮蔽。现代文明所遭受的资本野蛮作用、破坏性和内在弊病就是资本主义文明的现代性扭曲。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视角深入考察资本主义文明的现代性扭曲,能够从更整全的解释视域、更彻底的存在论立场来应对资本主义文明的内在问题。

1.割裂了人的意识活动与现实存在的统一性

资本主义文明以抽象性割裂了意识活动与现实存在的统一性。人的意识具有反思性和确证性,主要体现在马克思早期提出的类意识上:类意识表现出人与现实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可感知、整体性的对象性关系,具有类意识的人能够“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在类意识中确证自己,并且在自己的普遍性中作为思维着的存在物自为地存在着”。可见,类意识是对象性的实践意识,它能够使人直接且自为地反思对象世界与自身发展的意义关系。马克思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而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全部社会生活与社会关系在实践中体现为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全面展开,而人的意识的反思性和确证性就在于对其进行把握,从而展现出人的意识活动与现实存在的对立统一关系。在资本主义文明形态中,“普遍意识是现实生活的抽象,并且作为这样的抽象是与现实生活相敌对的”,这种抽象表现为商品经济的普遍交换法则。于是,人们的劳动产品一旦进入交换领域,就需要无条件地服从以交换价值为尺度的抽象法则,此时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的劳动产品首先被转化为交换价值,再流通至某一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那里,形成交往关系。这意味着,人的本质虽然在现实上对象化了,但是劳动者反思和确证自身的方式由于交换价值的存在而被外在地添加了一道抽象中介,使其无法在现实中整体性地占有且确证对象化的自身,从而就无法通过类意识自觉意识到自身的本质。由此,人与外部世界的对象性关系不再是具体可感的,而是抽象间接的,人只能通过交换价值来把握庞大的社会关系体系,而本应作为社会关系之总和的人的本质、作为人的本质力量之呈现的外部世界也只能通过抽象维度的衡量与评价才能在意识上获得自我确证。那么,人在意识上对自身本质的确证以及对外部世界的反思便不再直接统一,这就导致人的意识活动与现实存在之间的割裂。

2.遮蔽了实践生活的本质属性

资本主义文明遮蔽了实践生活的本质属性,使异化的实践生活合理化。实践生活的本质属性在于激发劳动实践的自觉性、追求生产生活的真实性、塑造个性发展的全面性。马克思指出了人的实践生活在异化劳动中的自反性质,即“异化劳动把类生活变成维持个人生活的手段”。这表明,资本主义文明具有一种“头足倒置”和“颠倒黑白”的强大本领,能将商品、货币甚至价值符号颠倒为社会关系的主要表现形式。在这种颠倒的作用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异化无产阶级的实践活动,将虚假的需求关系与社会联系强加于无产阶级,诱导无产阶级把追求资本增殖看作天经地义的自然之事。资本增殖逻辑追求劳动力商品化和利润最大化,以工资形式来掩盖资本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资本主义消费方式制造虚假的商品和服务需求,推销消费主义理念,引诱人们追求超出实际需求的物质享受和服务享乐,使人们认为物质消费和娱乐至上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最佳途径。无疑,资本主义文明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提高经济效率、推动财富增长、维护秩序稳定、缓解认知冲突的作用,但是从实践生活的本质属性看,资本主义文明在根本上是对真实人性及其本质的扭曲,把实践的自觉能动性贬低为被迫强制性。这具体表现为:把资本的增殖欲望转化为人的赚钱欲望,把资本的剥削本质转化为人的贪婪本性,由此掩盖资本对劳动的压迫、社会关系的不平等和无产阶级的精神压抑等问题,凸显出深刻的不合理性、不公平性和不正义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指出了资本主义文明终将崩溃的命运和人类个性终将得到自由发展的前途。

3.挤压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空间

资本主义文明倡导以物为本的价值取向,挤压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现实空间。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社会的发展归根到底是人的发展,每个人对一切人的价值关系将取代少数人的发展以多数人的不发展为代价的发展模式,以“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为条件,呈现出“他自己为别人的存在,同时是这个别人的存在,而且也是这个别人为他的存在”的理想状态。这就是说,只有每个人将其他一切人的发展作为自身发展的必要条件,人的社会本质和个人价值才能具备真实而完备的内容。相较而言,“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资本具有独立性和个性,而活动着的个人却没有独立性和个性”,这是因为,资本主义文明在价值属性、价值理念、价值载体和价值基础等方面挤压了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空间。在价值属性上,资本主义文明将人的价值归结为效用价值,否定了丰富充盈的社会本质和多元多样的个人价值。当“效用至上”和“效率第一”的资本信条统治社会时,“公共善”就会被简化为绩效主义和优绩主义的个体效用加总,社会团结就会被扭曲为原子化个体的利益博弈,必然形成单向度的人。在价值理念上,资本主义文明以加速资本增殖和占有更多剩余价值为目标,阻碍和压制了人在此过程中的真实需要和个性的全面发展,进而导致个人价值同社会价值的撕裂和对立。在价值载体上,资本主义文明将物质财富置于价值实现的核心位置,把财富形式窄化为物质财富的占有量,形成以物质财富的单一量化尺度为基准的支配性交往关系,忽视了人的精神追求。在价值基础上,占有生产资料的资产阶级通过榨取剩余价值而实现自身价值,极大拓展自己个性发展的空间;而不占有生产资料的无产阶级只能被迫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其社会本质和个人价值被贬低,其个性发展的空间被压缩。

四、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下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形态意义

当代文明的发展和演化愈益多元多样,文明形态之间的交流与交融日益加速。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全国各族人民成功地开辟出一条不同于西方现代化的中国式现代化道路,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在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中国式现代化在合理扬弃资本主义文明的基础上,将资本主义文明创造的有利于人类社会发展的成果纳入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总体实践框架,赋予人类文明形态以新的内涵、形式和价值,从而体现改变世界的实践要求,确证普遍发展的世界交往,展现人类解放的价值之维。

1.利用与规范资本的现实路径体现改变世界的实践要求

中国式现代化开启了以规范和利用资本为现实路径的新型现代性,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关于改变世界的实践要求。马克思恩格斯强调:“对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列宁进一步强调,“使现存世界革命化”指的是在“世界不会满足人”的情况下,“人决心以自己的行动来改变世界”。这表明,马克思主义哲学关于实践的本质要求在于,人始终具有将理想转化为现实的实践目的和意志。资本主义文明的普遍性拓展是人的实践能力的世界显现,但这并非人的真实目的和理想的直接实现,而是资本借由人的实践能力实现自身使命的异化过程。曾经在历史上起过“伟大的文明作用”的资本是能够极大促进生产力发展和社会文明进步的生产要素,蕴含着推动历史前进的巨大动能,这是中国式现代化能够充分发挥资本积极作用的重要依据。但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不对资本加以规范和约束,就会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不可估量的危害。“近年来,由于认识不足、监管缺位,我国一些领域出现资本无序扩张,肆意操纵,牟取暴利。”针对这类现象,要“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的特性和行为规律”,“发挥资本的积极作用,同时有效控制资本的消极作用”,“要为资本设置‘红绿灯’”。这意味着,中国式现代化严格区分“资本”与“资本主义”:“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资本是带动各类生产要素集聚配置的重要纽带,是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力量”;而资本主义是把资本作为“普照的光”和“特殊的以太”的社会形态,本质上是以资本增殖为中心。中国式现代化既强调通过资本来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也主张通过社会主义制度使资本服务于人民,确保资本始终成为现代化实践的积极力量和有益工具,决不允许资本成为支配整个社会的破坏性力量。中国式现代化规范和引导资本健康发展,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要求在文明领域的具体化,为人类社会探索规范和利用资本提供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2.文明平等和互鉴的交往原则确证普遍发展的世界交往

中国式现代化主张以文明的平等和互鉴为交往原则,确证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关于普遍发展的世界交往形式。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人们的普遍交往只有随着生产力的普遍发展才能建立起来,“地域性的个人为世界历史性的、经验上普遍的个人所代替”,而共产主义是“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和与此相联系的世界交往为前提的”。从人类文明的整体实践进程看,“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越是扩大,各民族的原始封闭状态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间的分工消灭得越是彻底,历史也就越是成为世界历史”。由此可见,未来人类文明将以生产力普遍发展和与此相联系的各个人之间的普遍交往为条件,是普遍交往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实践成果。生产力普遍发展和世界普遍交往将为中国式现代化打开以文明平等和互鉴为交往原则的世界历史大门,使人类文明新形态蕴含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交往形态,也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奠定了普遍交往的实践根基。西方现代化进程“使未开化和半开化的国家从属于文明的国家,使农民的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的民族,使东方从属于西方”。世界近现代史表明,“西方中心论”“西方优越论”以及由此衍生的“普世价值论”和“文明冲突论”给众多国家和地区带来深重灾难。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如何以人类整体性视角,重建一种超越特殊利益局限的当代世界文明交往关系。实际上,人类的交往关系是形成于各个人普遍交往之上的世界普遍交往,而这种世界普遍交往既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立论前提,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强调文明平等、互鉴原则的实践基础,更是人类文明新形态倡导文明对话、包容理念的理论根基。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符合人的真实目的和理想的文明新形态,它一方面将资本的普遍性拓展改造为人的实践能力的普遍性发挥,并以此为基础在最广泛意义上发挥出其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奠基作用;另一方面合理发挥资本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积极作用,同时有效控制资本逐利本性带来的消极作用,使资本始终以人的本质力量的积极发挥为主旨。在马克思主义主张的“只有在平等者之间才有可能进行国际合作”的理念指导下,中国式现代化本着对人类前途命运高度负责的态度,将文明形态的实践主体放到人类整体视域中进行考虑,始终坚信人类作为历史创造者的自觉能动性,坚定倡导和积极践行全人类共同价值,坚持弘扬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为破解西方文明发展困境、促进普遍交往的世界历史性文明提供了更多选择。

3.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价值目标展现人类解放的价值之维

中国式现代化开创了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目标的新型现代性,赋予人类文明新形态以崇高的价值旨归,展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关于人类解放的价值之维。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人类实践活动具有鲜明的价值指向,全人类解放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人类的最高实践追求,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个体在经济、政治、社会和精神等所有方面的潜能发挥和全面发展。作为人类实践的最高价值目标,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实践引领与价值蓝图。“西方早期的现代化,一边是财富的积累,一边是信仰缺失、物欲横流”,今天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无法解决物质主义膨胀、精神贫乏等痼疾”。这表明资本主义文明存在二律背反的痼疾:在以资本增殖为中心创造巨大的物质财富的同时,使人陷入被奴役、被剥削、被驯化的身心双重贫困。这种将人置于极度畸形、片面发展的现代性,形成对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蔑视、束缚和压制。中国式现代化是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实践探索,秉持以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目标,突破资本主义文明导致的人的异化发展困境,实现价值本位、价值导向、价值载体等方面对资本主义文明的超越。在价值本位上,中国式现代化高度重视人的发展问题,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为奋斗目标,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贯穿于现代化进程中,实现了从资本本位向人民本位的质的转变。在价值导向上,中国式现代化通过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消除资本主义文明异化的经济基础,将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纳入现代化目标,为人的“需要、才能、享用、生产力等等的普遍性”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实现了从贫富分化向共同富裕的飞跃。在价值载体上,中国式现代化强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注重通过物质精神协同赋能破解资本主义文明所导致的“单面人”问题,为突破西方现代化造成的原子化生存状态提供中国智慧,实现了从物质财富增长向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协同增长的飞跃。概言之,中国式现代化能够克服资本主义文明所导致的“物质—精神”的二律背反、经济社会发展的价值丧失等现代性困境,创造以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旨归的人类文明新形态。站在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中国式现代化正在书写“人的价值何在”的全新答卷,愈益彰显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崇高价值旨归。

结  语

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超越了资本主义文明和西方现代化,确证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真理性和实践性,突破了西方现代化的发展困境,在否定与发扬、守正与创新中逐步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使人类文明新形态展现出历史纵深与未来开放的统一,为人类文明形态探索提供更多选择和智慧。展望未来,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和文化不断发展,中国式现代化对西方现代化的重大超越必将更加显著,人类文明新形态彰显的人的本质力量必将更加强大,人类探索未来全新文明形态的道路必将更加宽广。

参考文献:

[1]习近平:《在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

[2]习近平:《携手同行现代化之路——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年。

[3]丰子义:《从“发展”到“文明”》,《马克思主义研究》2024年第8期。

[4]张三元:《马克思恩格斯的文明理论及其当代价值》,《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3期。

[5]〔德〕黑格尔:《历史哲学讲演录》,王志宏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24年。

[6]《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荣震华、李金山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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