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福林: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跳出海南看海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58 次 更新时间:2024-03-21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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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修平 (进入专栏)  

 

编者按:

2月29日上午,中改院院长迟福林教授应邀为第33期“海南自贸港金融大讲堂”授课。相关省直机关、金融监管部门、企事业单位等约220人现场参会学习,逾8900人在线观看直播。迟福林院长认为,要跳出海南看海南,“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

1、海南自由贸易港正处于发展关键阶段,关键阶段的当务之急是强调“国家重大战略”,这不仅海南需要理解,也需要中央各方面理解。“建设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2、在各种议论和变化下,强调“国家重大战略”,目的有三:统一认识、争取支持、形成合力。防止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相关政策发生某些变化,增强自由贸易港建设的信心。

3、如何理解“建设自贸港是重大国家战略”?原因有三:面向东盟、港湾融合、双港合作。

4、自由贸易港是海南发展的最后重大机遇。关键有三:要实现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重大突破;服务国家发展大局,要有大格局、大胸怀;要打破惰性,加快政策落地。

5、海南36年来,从建省初期研讨特别关税区,到建设国际旅游岛,到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部署、亲自推动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来之不易,需要倍加珍惜、倍加努力!

以下为讲座摘要:

在海南自由贸易港发展的关键阶段,尤其今年、明年是封关运作的关键之年,省金融办请我跟大家讲一讲自由贸易港。我以“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跳出海南看海南”作为今天讲座的题目。我感觉这个题目特别重要,不仅海南需要理解,也需要中央各方面理解。

2020年6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对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作出重要指示,“在海南建设自由贸易港,是党中央着眼于国内国际两个大局、为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创新发展作出的一个重大战略决策,是我国新时代改革开放进程中的一件大事。”

1、如何理解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重大战略体现在哪些方面?我作出三个概括:第一,如何发挥海南自由贸易港在中国-东盟全面战略合作中的战略枢纽作用?这是当前第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第二,如何实现海南自由贸易港与粤港澳大湾区联动发展?海南自由贸易港是国家重大战略,粤港澳大湾区是国家的战略支点,如何实现?第三,如何以海南自由贸易港与香港合作充分发挥海南自由贸易港的重要作用?

2、为什么要着力强调作为国家重大战略的海南自由贸易港?最近两年海南自由贸易港在多方面有议论,也有一些变化。这个背景下,为什么要强调国家重大战略?第一,统一各方对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是国家重大战略的认识,争取多方面对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支持,形成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合力;第二,从国家重大战略出发,防止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相关政策发生某些变化;第三,统一上上下下、岛内岛外对国家重大战略的认识,就是要破解对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疑虑大于信心”等问题。

本着这样一个想法,今天我给大家主要讲三个问题。第一,如何努力成为中国-东盟全面战略合作的重要枢纽。第二,如何全力做好港湾融合发展这篇大文章。第三,如何务实推进双港合作。最后,我讲一讲自己的体会,海南历史发展的最后重大机遇。

一、努力成为中国-东盟全面战略合作的重要枢纽

《关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指导意见》提出“把海南打造成为我国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重要对外开放门户”。《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提出“将海南自由贸易港打造成为引领我国新时代对外开放的鲜明旗帜和重要开放门户。”打造鲜明旗帜的目的,是成为重要开放门户,海南如何以高水平开放成为对外开放鲜明旗帜和开放门户,极为重要。

1.东盟已经成为我国高水平开放战略布局的重点。

(1)东盟在全球地缘战略中的重要性突出。随着以东盟为主体的RCEP全面生效,增强了东盟在区域合作框架中的中心地位,提升了东盟的国际影响力。作为亚太地区的合作中心和核心单元,东盟成为世界主要大国战略布局亚太的关键支点。

(2)东盟在全球经济发展中的作用突出。世界银行发布的《下行的长期增长前景:趋势、期望和政策》提出,2022年至2030年全球潜在GDP增长率均值预计为每年2.2%,将比本世纪第一个十年的水平下降约三分之一,全球经济可能面临一个失去的十年。作为劳动力丰富、发展空间巨大的经济体,东盟预计将在2030年前后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

(3)东盟在稳定我国周边安全形势中的作用突出。加强与东盟经贸合作与人文交流,扩大地区内经贸融合度与利益交汇点,不仅是维护地区和平稳定发展环境的需要,也是拓展我国战略空间的重要需求。

2.以单边开放形成中国-东盟自由贸易的重大突破

2023年9月、10月,中改院相继形成《以高水平开放形成良好预期》《单边开放——实现中国-东盟自由贸易的重大突破(22条)》研究报告,提出“向东盟单边开放,是我国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战略选择、务实选择,不仅将实现中国-东盟自由贸易的重大突破,也将赢得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战略主动。”

(1)向东盟单边开放是一项“大国策”。

——英国从1846年废除《谷物法》到1932年通过《进口税法案》为止,实施80余年单边开放政策;美国从1934年出台《互惠贸易协定法》到2016年特朗普政府实施“美国优先”政策为止,也实施了80余年的单边开放政策。通过实施单边开放政策,英美均实现了全球优质要素的有效集聚,相继成为全球经济中心、贸易中心、金融中心。

——需要顺势而为,跳出现有“增量拓展、对等开放”的合作框架,以向东盟单边开放尽快实现我国市场规模优势与东盟经济活力优势的叠加,释放东盟经济增长的巨大潜力。

(2)抓住向东盟单边开放的时间窗口期。未来几年是形成中国-东盟经贸合作新格局的关键时期。要以向东盟单边开放的特别之举取得高水平开放战略布局的重大突破。

(3)向东盟单边开放的条件成熟。

——东盟对我国实施单边开放政策有很大需求。我国企业对布局东盟的需求不断加大,越来越多的企业将开拓东盟贸易作为重要的商业战略。

——向东盟单边开放的风险总体可防可控。

——向东盟单边开放符合国际惯例。

3.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重大战略任务

(1)着力建设“两个总部基地”。

——“两个总部基地”的内涵。中国企业走向以东盟为重点的国际市场的总部基地;以东盟为主体的境外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总部基地。

——实现第一个总部基地的重要突破。面对美国印太经济框架对RCEP的冲击,需要引导、鼓励国内企业尽快以海南自由贸易港为总部基地,到东盟国家投资布局,建设国内企业走向东盟的总部基地,以此推进中国与东盟产业链供应链的一体化,以应对“脱钩断链”“小院高墙”的风险。

——适应企业需求出台具有吸引力的“两个总部基地”政策。切实提升RCEP规则利用率。2022年,海南省企业出口的RCEP规则利用率为0.71%,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3.56%);2023年上半年,海南省企业出口的RCEP规则利用率下降至0.44%。

(2)打造中国东盟蓝色经济伙伴关系的先行区。

2024年1月,中改院形成《中改院促进中国-东盟蓝色经济伙伴关系的行动方案》。

——发展蓝色经济是中国东盟的共同需求。2022年中国海洋经济规模达到9.5万亿元,但占GDP的比重仅为7.8%。蓝色经济蕴藏着中国与东盟合作拓展的巨大空间。有研究提出,从2020年到2050年,若中国与东盟在蓝色经济的相关领域投资2万亿美元至3.7万亿美元,即可带来8.2万亿美元至22.8万亿美元的净收益,投资回报率为450%-615%。

——海南有条件成为中国东盟蓝色经济伙伴关系先行区。例如:以海南为先导构建中国东盟邮轮旅游合作圈、合作共建渔业产业链、合作建设海洋牧场、率先与东盟国家和地区建立港口联盟。

(3)加快建设全球热带农产品加工基地。

海南农业面临着高成本、低价格的双重挤压。例如,2020年我国大米生产价格每吨414美元,比菲律宾高22%,比泰国高34%,比越南高42%;芒果生产价格每吨2174美元,比澳大利亚高15%,是印尼、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等东盟国家的3倍多。

目前,海南以初级农产品生产销售为主的农业增长方式难以与东南亚国家形成优势互补与差异化竞争。为此,要发挥海南自由贸易港政策与东盟丰富的农产品资源优势,依托内地加工能力,建设热带农产品加工基地。

以椰子加工为例。与东盟国家相比,海南的优势是综合深加工,但原料紧缺是其“短板”。据估算,要维持目前海南椰子产业规模,每年需椰子果20多亿个,而海南仅能提供2.46亿个,原料大部分从东南亚进口。“建设全球热带农业中心”是国家对海南自贸港建设的战略任务。如何以椰子加工为突破口,形成椰子产业的产业链供应链?建议各方要支持将椰树集团打造成为全球热带农业中心的龙头企业之一。例如,利用海南自由贸易港开放政策与RCEP政策叠加,努力打造成为面向东盟为重点的椰子进口交易中心、采购中心、加工中心。

二、全力做好港湾融合发展这篇大文章

1.港湾融合发展的需求与导向

——港湾融合发展潜力较大。1988年,海南省GDP相当于广东的6.7%、香港的3.5%;人均GDP相当于广东的63.3%、香港的3.0%、澳门的4.6%。2023年,海南省GDP仅相当于广东的5.6%、香港的29.4%;人均GDP仅相当于广东的68.6%、香港的20.4%、澳门的12.5%。

——海南自由贸易港要打造成为中国-东盟全面战略合作的重要枢纽与市场重要交汇点。实现这一战略目标,需要充分发挥海南自由贸易港的独特地理区位优势与最高水平开放的政策与制度优势,实现与粤港澳大湾区综合发展优势的叠加,形成合力。

——粤港澳大湾区要成为新发展格局战略支点。

2.港湾融合发展重在产业合作的重要突破

——产业基础薄弱已成为海南自由贸易港政策效应释放的突出掣肘。总的看,海南仍处于工业化中期,以旅游业、现代服务业、高新技术产业以及热带特色高效农业为主导的现代产业体系建设尚处于起步阶段。

——推进广东产业发展优势与海南政策优势的叠加。以农业为例。2022年,海南农产品加工产值与农业总产值之比为0.21:1,与广东2021年水平(4.43:1)存在较大差距。初步估计,若海南农产品加工产值与农业总产值之比达到广东2021年水平,将新增5000亿元的农产品加工产值。

——推进广东创新优势与海南资源优势的叠加融合。以海洋经济为例。广东海洋经济总量已连续29年居全国首位,2023年海洋生产总值近1.9万亿元,占全省GDP比重为14%。与之相较,2023年海南海洋经济规模(2540亿元)仅为广东的13.4%,单位海岸线海洋经济密度(1.3亿元/公里)仅为广东(4.6亿元/公里)的28.3%。若实现广东创新优势与海南海洋资源优势叠加,使海南单位海岸线海洋经济密度提高到广东的50%,海南海洋生产总值将接近5000亿元。

3.加快建设琼州海峡一体化发展示范区

(1)以交通设施互联互通为基础,促进琼州海峡港航一体化进程。

(2)加快建设琼州海峡一体化发展示范区。以“两地双园”为重要平台,尽快打通琼州海峡两岸经济联通的堵点,实现广东海南间资源要素联结、产业协同联动、市场互联互通的重要突破。

三、务实推进双港合作

1.海南“两个总部基地”与香港“两个转型”

(1)香港面临“两个转型”。向东盟市场的转型。在大国关系深刻复杂变化的背景下,香港需要抓住RCEP全面生效实施的重大机遇,更加关注东盟市场,在强化与东盟间联系的质量和广度过程中,保持并增强自身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向内地转型,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更深程度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既是中央对香港的基本要求,也是增强香港发展动能、实现新飞跃的最大条件。

(2)双港合作蕴藏巨大发展空间。以土地为例。海南拥有3.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但2022年单位土地面积GDP产出仅为香港的0.87%。若海南土地资源利用效率达到香港的5%,将释放数万亿元的资本需求。

(3)实现双港优势互补。

——与粤港澳大湾区相比,琼港互补性更加明显。截至2021年底,全球100家规模最大的银行中,78家在香港设行,且具有全类别金融服务;由约120间航空公司连接全球超过150个航点;法庭裁决水平位列全球第三,且是全球5大首选仲裁地。

——海南所需正是香港所长。2021年,海南新设立外商投资企业有1936家,其中来源于香港的占43.8%,全年实际使用外资35.2亿美元,其中港资占比77.2%。以免税购物为例。若琼港能够联手共建免税供应链,将有可能促进海南年免税消费额由目前的600亿元左右上升至1600亿元左右,成为全球最大免税消费市场。

2.以金融为重点推进双港合作的重要突破

双港金融合作的政策破题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核心要素。从实际看,海南自由贸易港金融市场开放度低、市场小、服务体系缺失,成为吸引集聚优质要素的突出掣肘。例如,由于缺乏自由便利的金融开放政策与金融服务支撑,目前在海南注册的总部企业,其结算中心、信息中心等核心业务大多都不在海南。建议双港合作共建国际化金融市场,稳步推动双港金融市场对接。

3.以双港合作务实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国际化专业服务体系建设

(1)扩大对香港的专业服务业开放。

(2)建立双港跨境专业服务贸易制度。

(3)实现双港专业服务业领域制度对接。

结语:自由贸易港是海南发展的最后重大机遇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自由贸易港是当今世界最高水平的开放形态”。我1987年12月到海南,已经37个年头。我认为海南如果错失自贸港的机遇,很难再有发展机遇。自由贸易港是决定海南未来20年、30年、50年的发展关键因素,抓不住这个机遇,我们就对不起海南老百姓、对不起时代对海南的需求。如何抓住机遇,我这里讲三句话。

1.要实现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重大突破。

海南能否在高水平开放、向东盟单边开放和全面深化改革开放中实现重大突破,十分重要。正如《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中提出的,“对标国际高水平经贸规则,解放思想、大胆创新,聚焦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建立与高水平自由贸易港相适应的政策制度体系。”这对于海南而言是首要任务。要做到这点,海南能不能做到三条。

第一,有条件成为我国加入CPTPP的压力测试区。如果中国加入CPTPP,与RCEP融合,将成为亚太地区更大的发展空间,决定亚太区域自由贸易进程,影响未来若干年全球经济发展格局。这是一件大事情。所以中央一再提出积极加入CPTPP。我认为海南有条件,在竞争中性、国企改革、劳工标准、环境保护等方面,吸取越南经验,形成海南的行动方案。

第二,有条件成为我国向东盟单边开放的先行区。这取决于海南敢不敢解放思想、主动有为,如果在向东盟单边开放中海南有所作为,才能成为中国大陆市场与其他RCEP成员国的交汇点,成为中国-东盟全面战略合作中的重要枢纽。

第三,有条件成为我国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先行示范区。土地是海南最大的资源,是发展金融的重要条件。能否统筹规划3.5万平方公里土地,提高土地使用价值,实现城乡土地一体化,推动土地要素市场化,为金融等各方面创造条件。

2.服务国家发展大局,要有大格局、大胸怀。

(1)要有大格局。要跳出海南看海南,3.5万平方公里建设自贸港本身就是巨大挑战。为什么要成为中国-东盟合作的重要枢纽,为什么要与粤港澳大湾区联动发展,为什么要与香港合作?跳出海南看海南,在地缘政治紧张的情况下,看到海南在区域当中的重要作用。

(2)要有大胸怀。比如与粤港澳大湾区合作,有人提出“我们不能和广东合作”“海南自贸港政策能外溢吗?”“海南企业这么少,如果和广东合作我们怎么办?”

(3)要善于学习。例如《中华人民海南自由贸易港法》,是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基本法,是授权法,是最高水平开放法,是自由贸易港建设最大的法宝,领导干部要加强学习。

3.政策落地,要打破惰性。要主动有为,要根据总书记的要求和《总体方案》,要做事。

以免税政策为例。为什么不能与香港联手建立免税产业?如果不打破垄断,不实行平等竞争,哪里来的质量、价格、市场呢?

以医疗健康政策为例。2022年,博鳌乐城医疗机构吸引海外就医回流14.1万人次。很了不起,过去人很少。但是,2019年海南省人民医院就诊量236.6万人次,三甲医院年均门诊量在182万-438万左右。博鳌乐城市场空间还很大。为什么不能把医疗政策扩大到全岛呢?

以国际教育政策为例。几年来,海南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师生到2023年9月份的总人数为1970人。相比较,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分校在校生万余人,未来几年将达到2.5万人左右。《总体方案》的政策“允许境外理工农医类高水平大学、职业院校在海南自由贸易港独立办学”。海南要总结,要充分运用海南办学政策,改变办学模式。

海南36年来,从建省初期研讨特别关税区,到建设国际旅游岛,到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部署、亲自推动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来之不易,需要我们倍加珍惜、倍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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