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慕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64 次 更新时间:2022-12-15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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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慕樊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

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此诗于肃宗上元二年(七六一年)作。诗人五十岁。


诗分四段。前五句是第一段,写八月大风。“南村群童”至“归来倚杖”句是第二段,写茅草被风揭散,又被儿童抱去。“俄顷风定”至“长夜沾湿”是第三段,“安得广厦”以下是末段,祈愿与誓词。


杜诗是很着重体形美的。此诗有三个单句。第一单句是“茅飞渡江”句。第二单句是“归来倚杖”句。第三单句是“风雨不动”句。第一单句领下“高者”“下者”两句。这一段句句用韵。句句用韵容易使诗呆板滞涩,中间用单句领双句,双句遂有单句的感觉(生于意义)。这一段经诗人这魔杖一挥,不惟不呆板沉滞,反有“笔如飘风”(浦起龙语)的感觉。这种效果一方面是迅速完题(写完茅屋为秋风所破),一方面又是诗的体形由单句领双句的压缩力而产生的。第二单句“归来倚杖自叹息”在段末。浦起龙评“单句缩住,黯然”,可以说是知言。第三单句“风雨不动安如山”,诗用三句顿住。此句如万钧生铁铸成,岿然不动。内意与外形紧凑无间,是杜公绝技。三单句各有妙用,第一句作用在于调节,保刚劲而化呆板。第二句在于轻轻放置,表示神伤心碎,言语道穷。第三句述理想,不是写幻想。给天下寒士千万间广厦的人,非我而谁?语长心长。


全诗又有三个九字句:一、“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句法上四下五。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句法上六下三。三、结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句法上七下二。又是三叠句。吾庐一叠,独破一叠,受冻死又一叠。杜诗时有三叠句,如《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的“对食暂餐还不能”是其一例。凡此三个九字句,都用作化板滞法,而又句法变换,不使化板者板。真是“良工心独苦”。


在章法(修辞学叫结构)及用韵上,各段亦自有胜场。首段句句韵。且用五开口韵,既状“大风卷水,林木为摧”的声势,又笔如飘风,扫题顷刻即尽。比起势,势不可当。次段转阴调,而在天灾之后,接写人祸。虽黯然神伤而放笔揭露,故浦起龙评为“笔力恣横”。但一二段总还是顺势写风。二段略断又接。杜诗总是不肯一顺下去的,故三段先出风定、云色,忽接写布衾破旧。然后才写床头屋漏,雨脚如麻,才算正接。乃知风定至布衾四句是连笔,而床头二句用倒接。杜公绝不肯顺风接两,平顺而下。又,二三段均用入声韵。示抑塞之情用入韵,杜诗惯例。四段拓开,五句分两韵。先用平韵。用开张的声音写理想,推己及人。但只三句,即转用入声韵。入声二句二韵,哀己及人。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有谁能拯济饥寒啊!千载而下,如闻哭声。


我从修辞学的角度讲老杜这首诗,以为不必再讲思想内容,因为这就已经讲出诗人的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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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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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杜诗杂说全编/曹慕樊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4,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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