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慕樊:“五云高太甲”二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96 次 更新时间:2022-12-07 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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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慕樊  

《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凡四十韵》:“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


五云句,(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八据《晋书·天文志》:“华盖(星)杆旁有六星曰六甲。太甲恐是六甲(中)一星之名,然未有考证。”五云,朱鹤龄引京房《易飞候》(《御览》天部八引):“视四方有大云五色,悬而不雨,下有贤人隐。”按王氏说不足据,朱氏说近是。杜甫此句虽出自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帝车南指,遁七曜于中阶;华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然杜自有机杼,未必生吞王文。段成式《酉阳杂俎》十二,记张说问王勃此二句于僧一行。一行深通天文,亦只释七曜在南意,谓华盖以下卒不可解云云。可知杜五云句当于杜诗本文求之,或者可得大意。寻杜诗此联上云,“伊吕终难降,韩彭不易呼”。而五云句系承上联伊吕句,则其意可以用朱说推知。卢德水以为伊吕指李泌,其说可信。据史,肃宗初封长子李俶为广平王。子倓为建宁王。欲以建宁为天下兵马元帅。李泌曰,建宁诚帅才,然广平,兄也。使建宁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资治通鉴》二一八至德元年九月)。李俶即位,就是代宗。李泌是代宗的保护人,好像伊尹对于太甲一样。但李泌知道张皇后、李辅国要害他,不敢做官,乃于至德二年(七五七年)又跑回衡山隐居。到大历三年四月才又应诏到长安。杜甫出峡时,李泌还未出山,杜甫以“伊吕难降”称之,是说得通的。诗以太甲对抟扶,是以干支对天文。属借对(假对)例。如《赠韦左丞丈济》诗,“家人忧几杖,甲子混泥途”。亦以卦名对干支。


“六月旷抟扶”,旧注引《庄子》:“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谓杜自比出峡为大鹏图南。千年来无异说,细校之则不可通:①杜出峡在正月中旬,则“六月”二字为硬凑陈言,杜用词无如此浅拙。②抟扶摇是联语,折一字不成义。③照旧注,抟扶为抟扶摇之省,依语法是动宾结构,不可以对太甲(名词)。称“律细”者不应如此马虎。④杜诗此段数语,其意双承。伊吕句下蒙五云,则此六月句自应上承“韩彭不易呼”。而照旧注说,此句独不承上文,不但思想线索中断,且与全段忧心忡忡情调相背。旧注不顾诗意上下脉络,强为之说,不可通。窃以扶摇之说,显然错误。所以必须另求解释。看来抟扶是用《汉书·天文志》语,意在刺杜鸿渐。《天文志》说:“太岁在未,曰协洽。六月出。在觜、觿、参。”按太岁即木星。觜觿参,益州分野。意思是木星在未年六月当出现在益州方向上。查大历二年是丁未,其年六月,山南西道、剑南东西川等道节度使兼副元帅杜鸿渐还朝,不敢请正叛将崔旰擅杀成都尹郭英义的罪,反而请以旰为留后(详《新唐书》一二六《杜鸿渐传》)。杜诗“六月”二字,大书以正大臣不讨贼之罪,是春秋的“微辞”。“抟扶”者,《天文志》说:“凡望云气,骑气卑而布,卒气抟。”上文又说:“晷(日影),长为潦,短为旱,奢为扶。扶者,邪臣进而正臣疏,君子不足,小人有馀。”按之杜诗,则崔旰的杀郭英义,于云气当为抟。杜鸿渐的进崔旰,于日影当为扶。总起来说,“六月旷抟扶”的意思是,杜鸿渐六月还朝后的处置,助长了四川的骄兵(抟)悍将(扶)的气焰。这样解释,意承上联“韩彭不易呼”,脉络分明。大历元年,段秀实对马璘说:“将有爱憎而法不一,虽韩彭不能为理。”(语见《通鉴》)正可借以说杜诗此上下承接二句。穿凿之嫌,自知不免,幸博雅指正。


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旄头初俶扰,鹑首丽泥涂。

甲卒身虽贵,书生道固殊。出尘皆野鹤,历块匪辕驹。

伊吕终难降,韩彭不易呼。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

回首黎元病,争权将帅诛。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


同上诗,末段。各家注均扣住己身说,反复寻绎,似觉未安。浦起龙说此诗尚简明,取以为例。《心解》五之四,释云:“朝士一段,表所以不即北归之故。盖朝廷久事戎兵,由首恶殃流京阙,是使甲士志得,儒生道消。君子居此世,固当如出尘之鹤,历块之驹,飘然远遁,无与此辈同列也。下再以四句咏叹足之。伊吕之纯臣难致,韩彭之悍将难驯,回首帝廷,如五云太甲,渺然天际,惟效鹏抟南徙,为长往之计而已。结四句,又作掉尾势。言值此困扰之秋,虽姑且就此(按浦意指江陵),恐终不得为安居耳。”按浦解多未合诗意。尝试说之。①此末段纯系议论政治,不是表明自己为什么不到长安。高步瀛云此十六句慨时事,是。“出尘皆野鹤,历块匪辕驹”二句便不能像浦氏那样解作超然处世哲学。这两句是说,当此风尘洞的时候,贤人(诗用“书生”乃反语示讽)只好不同他们甲卒之类去争夺名位而暂时退下(释“出尘”句),因为他们不是争食易驯的鸡鹜;同样,过都如历块的千里马也不是好驾驭的,因为它不是听人摆布的辕下驹(而是会弄翻车的)。《牵牛织女》诗结联“方圆苟龃龉,丈夫多英雄”,亦即此意。几乎是说,皇帝无道,可以造反了。此处稍微婉耳。因此野鹤逗出伊吕句,历块逗出韩彭句。五云一联,托出时事。如李泌之栖迟不出,杜鸿渐之姑息长乱,并是证明“出尘皆野鹤”四句的道理。笔意圆转周密。上文“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等意,至此方算收足。白发江湖,万端零落。孤忠耿介,情见乎词。真是痛心至性的语言,反复读之,可以落泪。②收四句,浦并失其解。“黎元”句,朱注,言巴蜀困于用兵,“将帅”句,杨伦谓崔旰、杨子琳辈自相诛讨,并是。结联则诸家并以为杜公自谓,而实无徵。详玩二语,乃是说山林之士以疲苶自托而不出,则国步殆难免崎岖耳。语重心长,情急示警。《行次昭陵》云:“直词宁戳辱,贤路不崎岖。”彼言先朝致治之由,此陈今日救危之务,然以国事安危系于人才进退之意,则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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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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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杜诗杂说全编/曹慕樊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4,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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