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孝意识的时间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03 次 更新时间:2007-03-27 01:25:11

进入专题: 现象学  

张祥龙 (进入专栏)  

    

  摘 要:孝爱不只是社会与文化造成的,[1]而是最能体现人性的特点而又需要在生活境域中被构成的一个人类现象。本文通过更改了的现象学时间视野来探讨孝爱意识如何生成的问题,达到以下一些结论:(1)孝意识之所以能够在人类的自然状态中比较普遍地出现,是由于人类的基本生存方式导致了人的内在时间视域(及相应的原发想象力)的深长化,由此而使得慈爱这个在动物界也存在的生命现象能够在人类意识域中反激出回报的孝意识。(2)因此,孝与慈是同一个时间意识的生成结构导致的两种互补现象。(3)西方现象学的时间观虽然有重大创新,但它之所以总漏过了孝爱意识,是由于它缺少《易》那样在“过去”与“将来”的相交与回旋中领会根本“时义”的思路。(4)在儒家看来,人首先不是(像海德格尔或其他一些西方当代思想家认为的)以个体的方式,而是凭借亲子之爱和世代延续的联系来真切地面对死亡与无常,由此而形成一切伦理与道德的关系。(5)孝爱意识只能被人生经验活生生地构成,不能仅靠服从规则或礼数而产生。“人生挫折”与“自己养儿育女”是成人抵御个体意识的分离效应而重获孝意识的两个时机。

  关键词:孝意识,现象学的时间分析,孝慈的时间结构,《易》的阴阳时间,海德格尔时间分析的局限。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1](12.22)如何理解这“爱人”?显然,它不是“自爱”,不是基督讲的“爱你们的敌人”[2](《马太福音》5:44),也不是墨子的“兼爱”。《礼记?祭义》讲:“子曰:‘立爱自亲始,……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3](24.11)[2]这里的意思是,“爱”要从“亲”那里出现和成立。结合上下文,可将这“亲”理解为亲子关系,也就是双亲与子女的关系;它既包含双亲对子女的爱,也包含子女对双亲的爱。[3]由此可见,对于孔子和儒家来讲,“仁”并不能只通过“忠恕”[1](4.15)或“道德金律”[1](6.30,12.2,15.24)等来理解,而必须回溯到“爱亲”意义上的“爱人”,不然无源头可言。《中庸》记孔子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4](P28)此语发明“仁”与“親”的语源义和根本联系,意味深切。仁的根本不在人之外,既不更高,亦不更低,而就源自人之为人者――“大”(与……合“一”之“人”),即“親親”:亲-见其親。“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5](《圣治》)

  于是有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儒家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宗教、哲学和伦理学的学说不同,非要独独从“爱人”中选取出“亲-爱”为爱与仁的源头?这只反映了当时宗族盛行、封建势大的现实,还是有真正的哲理根据?如果真有哲理根据,那么,封建与血亲多矣,为什么单单是中国的古文化中出现了这种亲-爱源头论?另外,亲-爱有多种表现,首先就有慈与孝之别,这两者的关系如何?而最基本的一个问题恐怕是:孝亲意识是自然本能的,还是人为的或由文化风俗、社会规范培养出来的?或者,它根本就不能被归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而应该到更原本的人类生存方式中去寻找其根源?本文的主要部分就将通过对于人的生存时间样式的现象学分析来回答这些问题。

  

  一.亲-爱的独特与自然

  

  首先来看一些有关的事实。亲-爱出自人的生育及典型的家庭生活,[4]但不是所有的生育都会导致家庭生活。[5]即使有性别植物的繁衍后代也不导致广义的家庭关系,因为一旦种子成熟,它就脱开母体,独自碰运气去了。鸟类、哺乳类等动物有后代生产,也有后代哺育,但后代一旦独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也都“往而不返”,与亲代不再有密切的亲子关系了。中国古人有“慈乌反哺”之说,某些昆虫(如蚂蚁、蜜蜂)有“社会”,可是我们很难说它们有长久的真实亲子关系。狒狒、大猩猩等则是有性别与世代结构的群居动物,其中可观察到“慈”(鸟类和许多其他动物中亦有),但似乎主要限于养育阶段。尤其是,在所有非人的动物中,孝是缺失的。[6]

  在自然和半自然状态中,人要通过两性交媾(这方面,只有人不受“发情期”的限制)来使女方受孕怀胎,女子要怀胎十月方能分娩,婴儿两三岁前不离“父母之怀”,十五或近二十岁前无法独自生活。这种难于独立的生存状态使人与植物和非人动物十分不同,她/他的亲代与子代的密切接触被拉长和加深。[7]而且,各民族几乎到处实行“婚姻伙伴的交换”(即存在着对于择偶的禁忌,婚姻伙伴要到另外一个群体中去寻找),再加上人类的两性结合不受季节限制,于是就使得配偶关系可以持续不断地存在。这些情况加在一起,共同造就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类学哲学的事实,即人类家庭生活的广泛存在。著名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写道:“‘家庭生活’(在我们赋予这个词的意义上)在人类社会的长河中都是存在的”。[7](P8,《家庭史》序)法国学者们的巨著《家庭史》也同样声称:“家庭也像语言一样,是人类存在的一个标志。”[7](P15)这些学者都认为,二十世纪的研究进展反驳了刘易斯?亨利?摩尔根关于“原始社会”的结论(比如认为在人类家庭出现之前,有一个“原始杂处”的阶段),以及达尔文式的人种单线进化论,同时也就反驳了利用它们来构造出的那种包含着种族主义的西方中心论。[7](P8,P20)家庭的形式千差万别,但有一些根本性的人类事实与择偶方式(上述者是其中的一些)深刻影响了人类生存的基本样式。亲子关系[8]就是人类基本生存方式造成的根本性关系。

  尽管不同的民族与社会形态(如父系还是母系)及风俗会影响到亲子关系的表达方式,比如父子之间的亲热程度,但确有一些根本情况是可以被辨认出来的。首先,绝大多数亲子关系出自双亲的结合、母亲的怀胎与分娩、亲代对子代的哺育。尽管“领养子女”等社会化的行为也可以造成亲子关系,但它们的原型还是血亲型的亲子关系,最理想的目标就是“像亲生的一样”。其次,由于刚讲到的这个基本事实,亲子关系在所有家庭关系――比如还有夫妇、兄弟、姐妹、兄妹、叔侄等关系――中享有一个特殊地位,即由自然意义上的直接生成与被生成所造成的那种原发地位,也就导致这种关系在所有的家庭关系乃至人类关系中,是最亲密、最自发、最纯粹的。无论它可以被家庭的社会特点染上多少不同的颜色,但毫无疑问,它里边有更充沛、更真情的爱。孔子在《礼记》中讲的“立爱自亲始”,就应该是基于这个贯通人类历史的特殊生存关系而做的一个判断。

  西方的思想界几乎完全看不到亲子关系的特殊地位。西方的哲学及其伦理学从来没有给予“家庭”、“孝道”以真正的肯定性关注,[9]古希腊哲学家们谈的主要美德中没有孝,基督教神学家当然是认为人对于上帝之爱是一切德行的源头;[10]即便是突破了许多传统西方哲学的二元化框架的当代西方哲学,比如最富于革命性的生存现象学(海德格尔)、身体现象学(梅洛-庞蒂)和充满伦理含义的“不同于存在”的现象学(勒维纳斯),乃至女性主义哲学、生态哲学,也还是完全忽视“孝”。

  

  二.孝与慈

  

  研究孝爱的哲理含义的起点只能是具有人生血脉联系的亲子关系或亲-爱,而不是任何关于孝的概念探讨和以“天理”名义做出的断言。亲子之爱天然就有慈与孝之别,而历史上的儒家最强调的是孝,这说明孝在儒家看来是更原本的吗?不是的,起码对于孔子不是这样。

  关于子女为父母亲守“三年之丧”的古代礼制,孔子的学生宰予与老师之间有一场著名的辩论。宰予认为三年之丧太长,会耽误礼乐教化的大事,守丧一年足矣。孔子不这么看,他说:“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1](17.21)孔子主张,这体现孝爱的三年之丧的根据在于父母亲的深长慈爱,而不只在于它是祖宗之法。“三年”的根据就是“子生三年,然后[才]免于父母之怀”这个基本的人类事实和基本生存方式。而且,孔子还将看待亲子关系的方式与仁或不仁联系起来:那从人的生存样式本身来看待它的就是仁[人],而以人生根本样式之外的因/果、目的/手段的方式来看待它就是不仁。由此亦可见“仁者,人也”的深义。

  这样看来,尽管孝被视为众德之本,[11]它却不是独立自存的,而是要在与慈的根本关联中获得自身。换言之,它一定要出自亲子之爱这个人伦子宫。那么,为什么会有慈呢?亲代为何会对子代有那么丰富的慈爱呢?一般的回答多半是:亲代“出于本能”就会对自己生出的后代慈爱有加,不然种群或种族就会灭绝。[12]于是可以说,亲代施慈爱于子代乃是自然选择或进化的结果。但这还未充分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还未充分讲清楚这个回答的含义。如果只是为了延续种群,那么我们还可以设想另一些自然选择的结果,比如设想那样一种“人”类或高智慧动物,它的后代可以如同无性繁殖所产生者那样,或蛙类后代那样,在出生后很快就能够独自谋生。这样的种群的延续能力或许更高,或起码不低于现实人类。但是,如果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人的特性或智慧的特性是与亲子关系的生-成或养育过程不可分的,那样就能比较贴切地揭示,自然对于人的选择就是对仁的选择,或者说是对亲子之爱、首先是慈爱的选择,虽然这种选择并不是决定论意义上的(即:可能有不要子女的夫妇,也可能有不慈爱的父母)。

  可是什么是“人的特性”或“智慧的特性”呢?古希腊人的典型看法是,人是有理性的动物,或会说话的动物,因此“理性”(现代人认为它体现于大脑)或“说话(使用语言)”是人区别于其它动物的特性,智慧也与之有莫大的干系。中国古人不这么看。《说文解字》这么解释“人”:“天地之性最贵者。”《尚书?周书?泰誓》曰: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西方的人性观注重找出某种只有人才有的现成能力,以区别人与其它存在者;而中国的人性观则不特别关注这种能力,而是重在理解人在万物之中的地位。“灵”不是任何特别的能力,而只是一种生存的状态,即能让万物灵-活起来的状态。按照中国古代哲理,灵则虚也,虚则灵矣;所以“万物之灵”意味着人处于万物中那不现成、不实在之处,也就是虚活而要求生成之处。外在的观察也符合这样一种看法。人与动物的最明显的区别之一就是其非现成性[13]。昆虫、青蛙、鲨鱼、麻雀、鼠猫天生就有某些能力,能够帮助它们存活下去。人却缺少这类现成的能力,而必须在漫长的时间与家庭、社群中学会生存的技能。“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3](18.2)因此人的特性首先就在于那虚活待成的婴儿般的“柔弱”,而非已经高高在上的“坚强”。智慧主要体现在“能生成”或“能学会”,以便能够应对那不可尽测的未来变化,而不体现在已经具有了某些特定的能力。而这,正是与亲子关系最相关者。所以孟子讲:“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爱其亲者,[14]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9](《尽心上》)人与动物都有良能良知,但人的良能不是特异化的确定能力,如蜂能采蜜、鸡能司晨,而只是幼年时的“爱其亲”、“敬其长”,在与他们的亲缘共生中获得、学得生存所需的应机能力。这样看来,只有这种亲爱化的良能才是“达之天下”的。

  

  三.阴阳-夫妇

  

  以上所引《尚书?泰誓》的话将天地视为万物的“父母”,而人之所以在天地的众子女中最“灵”,是因为它最像人类的子女,也就是最接近子女的原初形态,即那最深长地依恋父母的“孩提之童”的状态。而“天地父母”在中国古代是阴阳乾坤的异名。[15]因此,从哲理上理解亲子关系的关键就在于深入追究亲子关系的形成及慈孝的阴阳之义。

  只有视阴阳为世界之太极(终极实在),才讲得通“天地[为]万物[之]父母”,因为在这样一个思路中,阴阳生出万物,哺育和成就万物。阴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现成存在(比如不可理解为构成世界的两个最基本的“元素”),而只是原本发生所必须的一对区别性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s)。在这终极之处,一切平常习惯的“存在者”之间的关系――比如对象与对象的关系、主体与对象的关系、主体与主体的关系、因与果的关系、体与用的关系、知与行的关系等――都要失效,而代之以纯发生的、维持发生与所生的、离开所生而回复到纯发生的不寻常的关系(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发生(happening, Ereignis)不能无根本性的区别,绝对的自身同一乃至这同一的辩证发展都无真发生可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张祥龙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现象学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伦理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672.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