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世联:憔悴支离只为爱:《红楼梦》与《呼啸山庄》之比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5 次 更新时间:2021-08-01 11: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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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是有益的。在魏晋名士与曹雪芹、贾宝玉之间,是中国审美文化的不同形态;在杜丽娘与林黛玉之间,是中国情感意识的曲折历程。我现在要做是,是《红楼梦》和英国小说《呼啸山庄》的比较,意在说明伦理道德并不像中国礼教文化所说的那样,既为人生之所必须又能威力无比地收拾人心。中外比较,需要注意文学理论的韦勒克(René Wellek)所提醒的,不能把比较“限于两种文学的外贸,就是限定它只注意作品本身以外的东西,注意翻译、游记、‘媒介’,以至于一部完整的艺术品,变成零散破碎,互不相关的片断。”[1]在充分注意到两部小说由于不同时代、不同民族而必然产生的巨大差异的前提下,本章之所为,主要是通过对一部作品的理解来深化对另一部作品的理解,以期在另一部作品的映照下,使作品的某些潜在方面得到显现。

  

   1、善与恶

  

   回忆把我们带回遥远的童年:清凉的夏夜,我们坐在母亲的膝上,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听她讲述一个个古老的传说: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许仙和白娘子……在充满遗憾而又一腔疑问的同时,我们幼小的心灵便形成了一个素朴的爱情观念,美丽的姑娘总是爱上善良的小伙子,爱必然是善的伙伴。仿佛天的星星一样,传说总是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日益增长的理性知识和不断积累的生活经验却又无情地向我们证实:爱与善并非双胞兄弟、连体姐妹,爱情常常在道德伦理之外表现力量。等到读了《红楼梦》与《呼啸山庄》以后,我们儿时的信念便彻底改变了。

   王夫人第一次给林黛玉介绍贾宝玉时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姐妹们都不敢沾惹他的。”这或许是母亲的苛求或长辈的偏见,但作者也有一句提醒:“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从传统的伦常规矩来看,贾宝玉确实不能使人满意。就是在日渐长大之后,无论是贾政的棍棒教训,还是贾母的安抚庇护,亦或是宝钗、袭人的温言婉劝——他们无疑是希望宝玉变好些的,但宝玉还是依然故我,依着自己的心理习惯和性格定势越走越远。实际上,贾宝玉的特点便是自觉地徘徊在社会规范之外,表现出对传统文化心理、传统人生道路的反叛,这在当时的社会道德、统治意识看来,就是不善,就是恶。

   宝玉不过是开始,而在希刺克厉夫的心理和行为中,严格意义上的恶占据了明显的主导地位。他不能原谅粗暴野蛮的辛德雷对他的敌意和鞭打,也不能接受文静谦和的林惇赢得凯瑟琳的婚姻。且不论他对辛德雷野蛮残忍的报复,也不说他对伊莎贝拉毫无道理的摧残和欺凌,就是对深爱着的恋人凯瑟琳,他又做了些什么呢?对凯瑟琳说那些关于她丈夫的狠毒的话;当着凯瑟琳的面卑鄙而不可置信地追求伊莎贝拉;追逐并俘获死去的凯瑟琳的孩子;甚至在对凯瑟琳的爱里也缺乏应有的柔情和温婉,在她临终时呵责她,怒斥她 ……这是怎样一个恋人啊!如果说贾宝玉不过是否弃了传统和社会给他规定的生存方式,虽“混世”却算不得“魔鬼”的话,希刺克厉夫是真正的“魔鬼”。伊莎贝拉在第13章就直接提出:“希刺克厉夫是人吗?如果是,他是不是疯了?如果不是,他是不是魔鬼?”在他临终之际,丁耐莉也思忖过:“他是一个食尸鬼,还是一个吸血鬼呢?”[2]贾宝玉奇特乖僻,希刺克厉夫残忍暴虐,两个爱情悲剧的主人公都是在世俗道德上有所欠缺的人物。

   作为人的理性凝聚的伦理道德,具有超时代、超阶级的普遍形式,而其具体内容,却是不同时代、不同环境的现实具体规定。在任何时代,总有一部分人或是因循守旧的滞后,或是先知先觉的超前,或是叛逆反抗的越轨,他们自觉地成为统治意识的异端和对峙。所以《红楼梦》和《呼啸山庄》所表现出来的道德评价就必然带有将会被历史否定的狭隘视野。然而,即使我们不是设身处地、而用今天的道德标尺来度衡,善的判断也仍然与宝玉、希刺克厉夫无缘;换言之,小说中的爱情主人公确实与善良与否毫无干涉。

   其实,《红楼梦》与《呼啸山庄》本来就不是在社会公认的法则内叙写爱情的。爱情是个体之间的情感关系,作为社会性行为之一,当然可以对它作出道德评价。但爱情之为爱情主要是情感的真而非伦理的善。希刺克厉夫疯狂的恶行,来自他对爱情的痴执追求。他是一个受害者,他之所以邪恶是因为他遭受的种种不幸:辛德雷不许他和凯瑟琳相爱,凯瑟琳也犹豫动摇且最终嫁给林惇,曾经是那么炽热的爱情成了他屈辱和痛苦的渊源,他本人成了寒冷荒原上无依无靠的流浪者。不能实现的爱转化为强烈的复仇渴望,野蛮、狂暴的恶与崇高、刻骨的爱在希刺克厉夫身上统一起来。当他一次次战胜对方、逐渐达到自己的目的时,他的精神痛苦、心理变态反而愈益加深,他的敌人就是他心中的“恨”。在他的对于死去之后,他终于把恨转变为爱,完全沉溺在难以言喻的爱情回忆之中。寒夜里,他在庄园里徘徊,希冀看到凯瑟琳的幻影,还故意把自己引向精神幻觉直至死亡的路上,最终又和凯瑟琳葬在一起。评论家们说:“我想不出另外还有那本书,把爱情的痛苦、欢乐和残酷无情表现得如此强有力。”[3]他的爱有这样大的力量,不仅压迫者辛德雷遭到报复,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凯瑟琳,一旦对爱情产生动摇,希刺克厉夫也不放过:“这是你应得的,你害死了你自己。”“我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而在弄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很难谴责希刺克厉夫的粗暴野蛮,缺少温情蜜意,他不是性变态,不是虐待狂。因为爱对爱情的背叛,他也一定会折磨自己、摧残自己的。在冰冷的人际世界中,爱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对于这样一个有着强悍生命力的人,一旦剥夺他爱的权利,什么样的事他做不出来呢?

   目的可以为手段辩护。为了爱,既要有上天堂的雄心,也要有下地狱的勇气。希刺克厉夫的巨大努力和骇人邪恶把他们的爱升华到世俗考虑和功利得失之外,而且,他所表现出来的激越诗情和磅礴气势,又使我们忘记了他的恶行。德国诗人席勒(Friedrich Schiller)曾认为,当人的力量、意志强大得足以克服一切压力时,即使它是引向罪恶的,也是庄严的、这是美学的崇高。[4]从这个角度看。希刺克厉夫的复仇手段本身也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它是在摆脱了社会伦常规范之后所体现出来的人性的力量,它导向人类所能具有的至性深情和终极真实。因此,希刺克厉夫的恶借助情感上的真而转化为艺术中的美,这无疑是近代西方浪漫精神的表现。

   同样是恶,贾宝玉便与希刺克厉夫不同,不仅指他没有后者那样的残暴行为和巨大力量,也指希刺克厉夫的爱是为“恶”的动力,贾宝玉的爱却是“恶”的表现和结果。宝玉不是道貌岸然的君子,不是金榜题名的才子;黛玉也不是温婉贤淑的佳人,宝、黛相爱,本身就是违背伦常规矩的行为。黛玉从来不说宝钗说过的那些“混帐话”,从不鼓动他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宝玉的一切言行都可以在黛玉那里找到共鸣和理解,尽管这是以曲折甚至相反的形态表达出来。在和黛玉心心相印、默默交流中,宝玉坚定了他的人生哲学和反叛心理,厌恶传统说教和读书做官,无视专制社会的男尊女卑和严格的等级秩序,冲破森严的礼法和家庭的束缚。这一切和他的爱情交溶在一起,构成了对统治意识的威胁。从他们本人来说,意识到的只是统治意识的伪善、残害人性,至于自己的行为善恶与否,并没有自觉意识,甚至人生究竟应该持什么样的价值标准,他们也并不清楚。他们所体验和追求的,只是双方倾心的爱,而爱情又推动他们走向更大胆的叛逆。从文化演进的立场来看,他们被视为恶的行为倒是朦胧地具有个性解放、自由恋爱的近代意识,内含着一种新的善。这种善恶评价的分歧,并非有善有恶或亦善亦恶的二重组合,而是生活在特定时期的个体为了反对腐朽虚伪的善,以恶为武器,反抗传统,寻找新生。

   所以,仅仅抽象地,一般地说贾宝玉、希刺克厉夫的“恶”是不够的。确实,希刺克厉夫有攻击性、破坏性的欲望和行为,而且从不为此而惭愧、而悔恨,然而,他对社会习俗与世俗人情的冲击,恰恰是由于他所处的家族关系结构和世俗权力逼迫他离开他天性的自然轨道而导致的。在艾米莉看来,整个宇宙万物、人类社会无非是某种原始的、隐秘的精神原素的表现,风暴与宁静、冷峻与温柔,组成了整体不可分割的两方面,可以并行不悖。一旦某一方面不能按照自己的本性自由发展时,它就会以十倍的疯狂、百倍的热情奋起而抗争,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无情的冲动在宇宙结构中起着不可缺少的作用。如果辛德雷象老恩肖那样关怀、爱护希刺克厉夫,支持他和凯瑟琳的爱情,希刺克厉夫也许会平和地度过一生。他的报复,是维护已经受到挑战的人性尊严,这不是不道德的,而是前道德的,或者说是超道德的,所以既非善也非恶,更不是善恶参半,而就是一种人性精神的本性势能。作者是用她一生居住的约克郡荒原上严峻的人们和自己更加严峻的亲属作为蓝本来描绘人生的。

   曹雪芹亦复如是。中国的统治意识向来是由天及人,从“道”的层面把人规定为社会性、道德性的存在,要求人与天地参,致力建构一种理想人格。这一思想在宋明理学中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也就在此时,从自然的角度用“气”来解释人性的思想开始抬头,前张(载)后王(夫之),并有久远的传统支持。曹雪芹接受的,就是这后一种思想人性论。“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仁者应运而生,恶者应劫而生,但在“运隆作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正气有所余而邪气有所泄,相互搏击掀发,“使男女仍秉此气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宝玉便是这种正、邪二气化合的产儿。用善恶概念来评判便很难把握,作者是有意识地超越伦理道德来认识人生、描绘人物的。贾宝玉因此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真实、最丰富的人物形象。可惜的是作者以正、邪论气,仍然带着泛道德的倾向。不过,艺术形象毕竟不是知性概念所能范围的,宝黛爱情有发生发展表明了作者与僵死的传统道德的决裂。只是这种决裂没有采取一种激烈的方式,抄检大观园是整部小说的转折点,由此而来的一连串变故贾宝玉震惊患病,禁闭休养。夏志清于此没想:“如果这时作者让宝玉像《群魔》中的斯达洛津那样,开始疯狂地放纵情欲以显示他精神的死亡,从而拓展小说的心理广度,这恰恰最合适的时机。但作者没有这样的做,这不能说不是件憾事。”[5]

   爱情是人生旅途上绚丽的花环,她和诗、理想、明天一样,是一个有巨大诱惑力的字眼,使人想起生活的意义和人生的美好,没有爱情,生命该是怎样的灰暗枯寂啊!在群星璀璨的文艺太空中,爱情总是最亮的星座,它和对社会进步、对真、善、美的追求联系在一起,耗尽了无数作家的毕生心血。其中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爱情与金钱、功利、虚伪、邪恶的冲突。中外都有金钱会扼杀爱情,这当然是毫无疑义的。但《红楼梦》和《呼啸山庄》却进一步告诉我们:只有当爱情更深入地摒弃了诸如善良之类的正面素质,成为一种纯粹的情感关系时,爱情本身的独特品格和巨大力度才充分表现出来。爱就是爱,而非其它。贾宝玉和希刺克厉夫诉诸我们一个基本事实是:人非天使,纯粹完全的善是上帝的属性,是理想的而非现实的。

  

   2、灵与肉

  

   风雪之夜,洛克乌德被恶梦惊醒,他的喊叫把希刺克厉夫引到窗前。“他上了床,扭开窗子,一边开窗,一边涌出压抑不住的热泪。‘进来吧,进来吧!’他抽泣着,凯蒂,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啊,我心爱的!这回听我的话吧,凯蒂,最后一次!”这时,距离凯瑟琳之死已经二十个春秋了,日日夜夜,凯瑟琳的孤魂在旷野上哭泣游荡,等待着希刺克厉夫,希刺克厉夫又如何能平静呢?斯达尔夫人(Madame de Stael)认为,莎士比亚是英国作家中把精神痛苦描绘得淋漓尽致的第一人。[6]是不是可以认为,艾米莉是第二人呢?

希刺克厉夫忘怀一切的呼号决不可能在礼教森严的大观园喊出,所以无论贾宝玉怎样思念,他的一腔衷情也只能通过间接、委曲的方式表达出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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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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