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尼采的科学批判 ——兼论尼采的现象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0 次 更新时间:2021-03-06 11:36:49

进入专题: 尼采   现象学  

孙周兴  

  

   我们在此是要讨论尼采与科学,为此先得来限定一下“科学”的边界,因为德语的“科学”(Wissenschaft)不是我们通常了解的science,前者比后者更广义;前者总的说来更接近于希腊文的episteme(知识),而后者更接近于“自然科学”(Naturwissenschaft)。尼采是如何使用“科学”的?

   此公好古希腊,所以自然而然地会采纳“科学”的古典意义,在此意义上的“科学”类同于“理论”(甚至接近于我们中文世界喜欢讲的“学术”)——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就痛批“理论人”,后来也说过“科学人”;尼采又处身于“现代”,一个由“实证/实验科学”和技术工业支配的时代,对现代性的启蒙理性和科学精神深表警觉和怀疑。可见,尼采的“科学”概念是极为复杂的。

   无论如何,在人们通常的了解中,尼采向来被认为是反科学的或非科学的,特别是所谓“非理性主义”的代表。尼采给人的印象多半是:崇尚艺术和生命而反对宗教和科学,推崇本能而攻讦理性。正因此,以科学和逻辑为取向的哲学类型向来对尼采不屑一顾。英美主流哲学对尼采的接受史即证明这一点。这种情况要到20世纪后期才有改观,特别是B.E.巴比契(B.E.Babich)的《尼采的科学哲学》(1994年)以及由柯亨(R.S.Cohen)与巴比契合编的《尼采与科学》(二卷本,1999年)的出版,标志着尼采哲学真正为英美分析哲学传统所接纳了。(参见朱彦明,2007)

   尼采是否真的反科学,或者至少是非科学的呢?学界对此也不无争议,比如当代美国学者朗佩特就对此持有异议,他把下列观点视为他的《尼采与现时代》一书的基本论点:“尼采认识到现代科学所附带的危险,并着手补救这些危险:补救的方法就是,更充分地理解自然,从而全新理解科学。”(朗佩特,2009:7)所以在朗佩特看来,尼采不反科学,不但不反,而且是提出了关于科学的新理解——尼采甚至是一位“推进科学”的“新哲人”。

   朗氏之说可为一家之言,然而在我看来未必中肯到位,而且顶多是切中了一个时期的尼采哲学。尤其在后期,尼采经常把“形而上学”、“道德”、“宗教”与“科学”并举,斥之为不同的“谎言形式”;其实这话同样适合于《悲剧的诞生》时期的尼采。在尼采看来,为了相信生活,我们需要“谎言”,这是没办法的事,“人必须天生就是一个说谎者”,也可以说是一个“艺术家”。尼采写道:“……而且人确实也是一位艺术家:形而上学、宗教、道德、科学——这一切只不过是人力求艺术的意志、力求说谎的意志、力求逃避‘真理’的意志、力求否定‘真理’的意志的怪胎而已”。(尼采,2007b:905)因此,至少在前期和晚期的尼采那里,科学都不是特别受到肯定和赞扬的。尼采意在推进科学?说这话还得小心点呢。

   如若在上述意义上看待科学,把科学了解为“谎言形式”之一,我们就只好说,白纸黑字,尼采就是一个科学的批判者。不过,要说形而上学、道德、宗教等是“谎言”,我们现代人似乎还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同情,而要说科学是“谎言”一种,则跟我们今天共享的常识已经差得太远了,因为现在我们更愿意把科学看作基本的求真方式(哪怕我们已经看到了科学技术给人类带来的巨大风险和危害),而不是“撒谎”和“欺骗”的方式。那么,怎样来理解尼采思想中的作为“谎言”的科学呢?再有,中期尼采提出“快乐的科学”,这又是何种“科学”?“科学”何以“快乐”?“快乐的科学”的理想与作为“谎言”的科学是何关系?

   一、理论人与科学的妄想

   我们仍然先要从《悲剧的诞生》谈起。是书中的科学并不快乐,因为此时的尼采讨厌科学和所谓“科学人”,认为正是由苏格拉底发起的科学风败坏了希腊艺术文化,终于导致伟大的希腊悲剧艺术的突然死灭——尼采说跟其他艺术样式不一样,通常一种艺术样式的终结总是渐渐衰落的,而希腊悲剧艺术却是猝死的,说没就没了。

   尼采后期曾对《悲剧的诞生》一书做了重新评价,他把这本书称为“大胆之书”,说它开始处理一个“带角的难题”,一道“全新的难题”,那就是“科学问题本身”——“科学第一次被理解为成问题的、可置疑的”。(尼采,2012:4)《悲剧的诞生》讨论的不是悲剧艺术吗?尼采怎么说它是探讨科学问题的呢?尼采随即做了一个解说,说他的《悲剧的诞生》首次接近于自己的思想使命,即:“用艺术家的透镜看科学,而用生命的透镜看艺术……”(5-6)

   这是尼采的一句名言了。但该作何解?生命、艺术、科学到底是啥关系?在尼采的话中差不多构成了一个层级关系:生命是第一位的,尔后是艺术,然后才是科学。朗佩特据此反驳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尼采是科学的敌人。尼采是科学的敌人、艺术的朋友吗?朗佩特认为,在尼采那里,科学与艺术并不是水火不容的,虽然两者曾经交战,但只要有恰当的理解就可以消弭战事,就可以“用艺术家的透镜”承认科学了。朗佩特说:

   “尼采所推动的科学脱离了两位伟大的历史先辈:柏拉图式超越自然的科学,培根式征服自然的科学。尼采的科学是一种纯粹的内在主义或自然主义,而且与当代宇宙学和生物学的自然主义世界观完全一致。尼采式科学的最高目的在于肯定一切存在者并让一切存在者存在。与之相补充的是尼采的艺术,即赞颂并美化科学所揭示的世界。”(朗佩特,2009:7)

   我们认为,朗佩特的这一看法或许适合于中期的尼采(即所谓“实证主义时期”的尼采),但未必对得上《悲剧的诞生》时期的尼采,也未必对得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的后期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的艺术根本不是“赞颂并美化科学所揭示的世界”的,相反,艺术与科学是有某种对立甚或敌对的关系的,至少就悲剧艺术的生灭角度来看是这样;或者更准确地讲,是艺术与科学之间有着某种层级差异。

   我们已经知道,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把科学的产生与苏格拉底联系在一起,科学被尼采刻划为“一种首先在苏格拉底身上出世的深刻妄想”,也就是那样一种无可动摇的“信念”,即坚信:“以因果性为指导线索的思想能深入到最深的存在之深渊,而且这种思想不仅能够认识存在,竟也能够修正存在。这种崇高的形而上学妄想被当作本能加给科学了,而且再三地把科学引向自己的界限,至此界限,科学就必定突变为艺术了:真正说来,艺术乃是这一机制所要达到的目的。”(尼采,2012:110-111)这里揭示出两点:一是科学的本质,科学中蕴含着一种形而上学妄想,即科学的因果说明可以解决全部存在问题;二是艺术构成科学的边界。

   苏格拉底不仅能借这种科学本能生活,而且借这种科学本能赴死。对于“苏格拉底之死”,尼采的解释是:“赴死的苏格拉底形象,作为通过知识和理由而消除了死亡畏惧的人,就成了科学大门上的徽章,提醒每个人牢记科学的使命,那就是使此在(Dasein)显现为可理解的、因而是合理的”。(111)垂死的苏格拉底通过科学/知识摆脱了对于死亡的恐惧,实际上也就是通过普遍精神/理性克服了个体的死亡。

   在《权力意志》时期的一则笔记中,尼采在回顾《悲剧的诞生》时写道:“在生理学上来推算,一个强大种族的没落时代就是科学人这个类型在其中成熟的时代。对苏格拉底的批判构成本书的重头:苏格拉底乃是悲剧的敌人,是那种魔力般的、预防性的艺术本能的消解者……”(尼采,2007b:946)这是尼采晚年的表态,在此我们当然看不到上文朗佩特所讲的状况,而仍然是对《悲剧的诞生》时期形成的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科学乐观主义的批判态度的重申。

   二、快乐的科学?

   尼采高调好斗,对传统的和现成的各种文化形式均持批判和否定态度,虽然自称为积极的虚无主义者,但在思想基调上仍以阴沉和否定为主;就其个人生活而言,尼采更是难言快乐明朗,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病魔所缠绕。不过,在19世纪80年代初,尼采突然间写了一本《快乐的科学》——科学怎么一下子“快乐”起来了?从《悲剧的诞生》到《快乐的科学》,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尼采思想的脉络中,《快乐的科学》的出现却不是突兀的,而是一个阶段的思想的产物,这个阶段经常被称为尼采的“实证主义阶段”(后面我们会看到,这个说法是未必合适的),时间范围大致在1876年至1881年8月。在这个时期,尼采主要写有《人性的,太人性的》(出版于1878年)、《曙光》(出版于1881年)和《快乐的科学》(初版于1882年)等,尼采自己把这些著作称为关于“自由精神”的系列著作。一般认为,尼采在这个时期摆脱了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影响,从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艺术形而上学/艺术家形而上学,转向了具有实证主义倾向的科学思想。

   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中,尼采就开始重审艺术、科学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在这里,尼采心灵的钟摆开始从艺术摆向科学,放弃了他前期受瓦格纳影响、在《悲剧的诞生》中形成的“艺术形而上学”理想,反而开始贬低艺术的地位和作用,认为艺术是不能触及世界本质的,甚至于把艺术称为“招魂女巫”(Nietzsche,1988a:142)。几年前主张要“通过艺术获得解放”的尼采,现在竟然背叛自己的过去,对艺术说出这样一番大不敬的话来,加上上下文中一些不点明的、但明显指向瓦格纳的指控,这就难怪瓦格纳及其夫人柯西玛生气了(143)。尼采此时从艺术转向科学,除了可能的思想理路的变动,显然含有与瓦格纳的意气之争。这是由尼采的性格决定的。我们知道海德格尔揭示的尼采的颠倒做派,就是:你说东他必说西,你说上他必说下,把什么都要颠倒一下。你瓦格纳推崇艺术,我尼采现在偏要推崇科学了。——这时,这里的尼采也这样么?

   其实,我们上面说尼采此时从艺术摆向了科学,至少在《人性的,太人性的》那里,这话也还不能完全成立,因为尼采这时候更愿意提倡一种艺术与科学的“双轨制”,即他著名的“双脑”(Doppelgehirn)比喻:“科学的未来。——一种较为高级的文化必须给人类一个双脑,可以说两个脑房,一个用来感受科学,另一个用来感受非科学:两者相互并存、毫不混淆、可分开亦可关闭;这是健康的一个要求。在一个领域里是力量源泉,在另一个领域里则是调节器:必须用幻想、片面性和激情来供热,也必须借助于认识的科学来预防一种过度供热导致的恶性的和危险的后果。”(208)尼采这里所言,听起来就比较公正了,而且与他在《悲剧的诞生》时期所形成的艺术与哲学(悲剧艺术与悲剧哲学)的关系观并无二致。

就我们这里讨论的课题而言,更为重要的是尼采稍后做的另一个文本:《快乐的科学》。这本《快乐的科学》原是为《曙光》(1881年)续篇而准备的。1882年1月25日,尼采致信彼得·加斯特:他已做完《曙光》第6-8部,正计划做第9-10部。但在1882年上半年认识莎乐美之后,尼采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并宣告了《快乐的科学》一书。该书第一版出版于1882年8月26日。至1887年第二版(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尼采补充了“序言”、第五部“我们无惧者”以及附录“自由鸟王子之歌”,并增加了一个意大利文的副标题:La gaya scienza。该书主体部分由五部格言/箴言组成,共383节,大小长短不一。开头和附录都是诗,开头部分是德国韵律短诗,标题取自歌德的同名小歌剧。结尾部分是作于西西里岛的一组诗共14首。前后都是诗,是尼采著作中唯一的结构。全书采用了“箴言/格言”形式。德语“箴言/格言”(Aphorismus)一词源自希腊文的动词aphorizein,意思为“界定”。此所谓“界定”不是要下逻辑定义,而是要“划界”,与流俗之见划界,包括认识、道德和心理方面的偏见和流俗见解。到底应该把尼采这里的Aphorismus译成“箴言”还是“格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尼采   现象学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450.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