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圆性时间与实性空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0 次 更新时间:2021-03-31 11: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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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  

  

   摘要:从自然生活世界到技术生活世界有一个断裂,这个断裂在哲学上首先表现为时间和空间经验的转变。现代形而上学批判即起步于此。马克思首先敏锐地洞察到技术工业带来的世界巨变,并且用“以时间消灭空间”来描述之。尼采批判传统的以物质运动为定向的线性时间观,开启了一种以创造性生命经验为基准的“圆性时间”观,后者显然已经蕴含着时间的空间化。海德格尔后期更进一步,思入一种时间与空间贯通一体的本源性的“时—空”观,我们可以从中引申出反传统的时间理解和空间理解:时间是不直的,而空间是不空的。进一步的问题是:这种区别于自然生活世界的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新“时—空”观与技术生活世界是何种关系?笔者认为,主要由现代思想开启的新“时—空”观为当代艺术提供了思想前提,同时也通过当代艺术对技术生活世界作出抵抗性反应。

  

   时间和空间问题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时间和空间是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和感受的,但时空问题要讨论起来却是极为麻烦的。单拿时间问题来说,大家都知道奥古斯丁的一个著名说法,大意是:什么是时间?没人问我我是知道的,有人问我我就不知道了。但问题又极为重要,“时间问题是我们理解存在、死亡,以及我们与宇宙之间真实关系的第一把钥匙。”空间问题亦然,也是一样的神秘而繁难。时至今日,时间和空间问题(以及两者关系问题)依然属于哲学和科学里面最难的课题,现在我们还没有一个确定而清晰的答案。

   本文主要以尼采、海德格尔的观点为背景,试图追问:时间是什么?时间到底是直的还是圆的?进而追问:空间是什么?空间到底是空的还是实的?全文有几个任务和目标:第一,批判传统的线性时间观。传统哲学和科学把时间理解为一条直线,过去是已经消逝的“现在”,将来是还没到来的“现在”,总之是“现在”之流。我们将努力表明,这种自然而然的线性时间观是有问题的。第二,我想大胆提出一个概念,即“圆性时间”概念。时间不是直线的,而是圆性的。这个想法与尼采、海德格尔的哲学有关,我试图对它作一种发挥和展开。第三,我想从后期海德格尔的“时—空”思考出发,进一步落实一种新时空理解,“时间是不直的,而空间是不空的”。最后我要讨论的是,我所谓的“圆性时间”和“实性空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在当代哲学和当代艺术中有何显示?

   而如果总结起来,基本观点无非是两点:其一,时间是圆的,空间是实的。要证明这一点当然是不容易的事,我只能勉力试试,未必成功。其二,想在这样的问题背景里面来讨论一下现代哲学和当代艺术,大致可以说,现代哲学是要破线性—计算时间观,启圆性时间观;而当代艺术是要破几何—抽象空间观,启具身空间观。而显然,艺术与哲学在此交合了。

   一、传统线性时间观批判

   先来讲第一点:传统线性时间观的批判。最近我刚刚做完一本译著,是海德格尔的《时间概念》,这大概是我做的最后几本译著之一。因为我觉得翻译的时代快要结束了,翻译工作以后不需要我们自然人来做了,机器人会接替我们的工作,而且会比我们做得更精准,所以我要赶快把自己一些半拉子的译事了结掉。总的来说这是好事,我们自然人类会变得更自由一些,我们可以省出更多的时间来干别的事情了,休闲啊,思考啊,创造啊!确实我们自然人类的生活要改变了,许多工作和行业将会消失,但请放心,哲学和艺术不会消失,这个是机器人从事不了的。

   海德格尔的《时间概念》一文写于1924年,当时他还相当年轻,写了这篇长文(译成中文大概有8万字),投给一家杂志,但因为文章太长,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这个杂志最后决定不能刊发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加上同时期做的一个同名演讲(《时间概念》),后来一直都没有发表出来,到2004年才得以出版(《海德格尔全集》第64卷)。这本《时间概念》被认为是海德格尔的前期代表作《存在与时间》(1927年)的“初稿”(Urfassung),即“原始稿”。

   顾名思义,海德格尔在该书中主要讨论时间问题。他首先问,哲学如何来追问时间?他给出一个阐释学意义上的说法:“必须根据时间来理解时间”。为什么呢?这大约是要与神学区分开来,因为神学不是根据时间来理解时间,神学是根据“永恒”(aei)来理解时间的。可是,当神学真正要进入到时间追问时,比如奥古斯丁,他追问的是我们人类体验到的时间,而不是物理时间。那么,如何可能“根据时间来理解时间”呢?根据A来理解A,这在逻辑上属于同义反复。我们把A理解为B,我把你理解为学生,把我自己理解为老师,这都可以;但要说把我理解为我,这是啥意思呢?所以这里就有问题出来了。

   海德格尔说,我们不是要下一个普遍的定义。这句话是莫名其妙的,所有的定义都指向普遍性。下一个不普遍的定义,这大概是前期海德格尔做的对哲学来说最出格的一件事。所有的知识或科学都是要下普遍性的定义,比如说对于苏格拉底这个个体,我们可以下个定义,说“苏格拉底是一个雅典人,一个哲学家,一个男人,一个人等等”,但不能说“苏格拉底是一块木头”,虽然我们平常会说“某人是木头”,意思就是某人好笨啊,但这是文学的修辞手法,是做比喻或打比方,而不是哲学和科学的定义方式。海德格尔明确地说,我们必须进入到一个前科学的状态,给出一个不确定的定义。“不确定的定义”是一个特别奇怪的说法,通常的定义就是界定、确定,不确定的规定不能叫“定义”。但在前期海德格尔所谓的“形式显示的现象学”中,他却要下所谓“形式显示的定义”,即前科学的、指引性的、不定的定义。海德格尔的基本意图是可以掌握的,在他看来,对于个体的、动态的、生发的、不定的事态或现象,比如说人生此在和在世现象,比如说与人生此在相关的时间问题,我们固然也要下“定义”,但又不能给出完全固化的不变的概念化的规定。

   海德格尔先要批判传统的时间观。传统的时间观最早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形成的。亚里士多德给出的时间定义是:“时间是关于前和后的运动的数”;“时间不是运动,而是使运动成为可以计数的东西。”这个时间概念后来一直延续下来了。什么是时间?时间就是一个物体的运动的计量,比如说我走到教室门口大概需要10秒钟。这就是时间,实际上就是时钟时间。这种时间观规定了后世科学的时间观。但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有一个特别奇怪的现象,是我一直没有搞清楚的,那就是:他的时间概念就是后来物理学的时间概念,而他的空间概念却完全不一样。这是令人费解的。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中说,“空间乃是一事物(如果它是这事物的空间的话)的直接包围者,而又不是该事物的部分。”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定义是:空间是包容着物体的边界(topos peras tou periechontos somatos akineton)。这种空间观就不是牛顿物理学意义上的空间了。如果空间是包裹着物体的边界,那么,每个物体都有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是具体的、多样的,可以说是实的空间,而不是空的空间,不是近代物理学的三维空间。简单说来,亚里士多德规定了科学的时间概念(“运动的计量”),但他的空间概念(“物体的边界”)完全不是科学的。这就造成了一个“分裂”,这个“分裂”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需要专门讨论。

   亚里士多德认为“时间不是运动,而是使运动成为可以计数的东西。”

   到了中古,在早期基督教神学家奥古斯丁那儿,时间仍旧是要被测量的。在《忏悔录》第十一卷中,奥古斯丁考虑的是精神问题,但他也提出了关于时间测量的问题,追问精神本身是不是就是时间?奥古斯丁反复地说“度量”和“测量”时间:“我的精神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我测量你,故我测量时间。……我再重复一次,我在测量时间时,就是在测量我自己的处身。”

   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的这种可测量的时间是自然生活世界的时间,可以叫做“自然时间”,其实就是“时钟时间”。自然人类发明了时钟,各种计时的工具,我们用它们来测量时间,这种时间就是海德格尔所讲的“现在时间”(Jetztzeit)。它是同质的和均匀的,因此才是可测量的。如果它不是同质的和均匀的,那就无法测量。这是科学的时间概念,在牛顿那里被叫做“绝对时间”,牛顿的说法是:“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它自身以及它自己的本性与任何外在的东西无关,它均一地流动……”如我们所知,这样一种物理学的“绝对时间”观在科学上的改变一直要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在哲学上,到尼采那里就已经受到了怀疑和批判。

   当然这中间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插曲,就是康德和哈曼的“时空之争”。大家知道康德把时间和空间内化了,同时又把它们科学化了。什么意思呢?因为在康德看来,时间和空间是我们主体先天具有的直观形式,有了这两种直观形式,才有了两门“形式科学”即算术和几何学。直观分为内感与外感,于是康德给出了两个简单的等式:内感——时间——算术;外感——空间——几何学。内感官的形式就是时间,跟时间相关的是算术。这话听起来不好解,但其实是很朴素的想法。1+1=2,1+2=3,这就是一个时间过程。康德说,没有时间这种直观形式,算术就是不可能的。空间亦然,空间是外感官,我们观看,我们看到东西,这种看是空间性的,是塑造空间的,要是没有空间这种直观形式,几何学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康德认为他已经把两门形式科学的基础问题解决好了。

   这时出现了一个人物,叫哈曼。哈曼这位哲学家少为人知,但他是一个有意思的天才人物。当年诗人歌德就特别崇拜他。哈曼是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个读者,应该是康德自己叫他看该书的清样。哈曼看完以后,就识破了康德的把戏,写了一篇大约合三四千个汉字的短文来批判康德。这是关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篇批判文章。涉及到时间和空间问题,哈曼说,时间和空间当然跟我们的感官相关,与听和视(看)相关,听出来的是时间,看出来的是空间,但听和视(看)却不是康德所谓的“直观形式”,而是语言方式,与听和视(看)相关的也不是算术和几何学,而是两门最原始的艺术,即音乐和绘画。

   于是在这里,整个格局摆出来了,我们可以看到欧洲近代文化中最根本的冲突,即科学与艺术的冲突。康德与哈曼的争论意义重大,康德是要给形式科学奠基,哈曼却说你这样的奠基本来就是错的。两者的争论焦点是时间和空间。什么叫听?什么叫看?什么叫时间?什么叫空间?哈曼认为,作为语言的形式,跟它们相关的首先是艺术,艺术是比科学更加原本的。康德把时间和空间联系于两门形式科学,表明他依然守在传统的可以计量的时间和空间观之中,这一点是我们要注意的。

   在演讲《时间概念》中,海德格尔展开了对传统时间观的批判。海德格尔直接说:“与时间的源始交道方式不是测量”。这句话很重要,千万不要以为时间都是测量的时间;时间是不均匀的,不是线性的,也不是可测量的。他接着说:“如果我们试图从自然时间上推出什么是时间,那么现在就是过去和将来的尺度”。海德格尔这时候没有说“现在时间”,那是《存在与时间》里的讲法,现在他说“当前时间”:

   “这种当前时间(Gegenwartszeit)被解释为不断滚动着通过现在的流逝序列;这种前后相继的序列在方向上被说成是单向的和不可逆的。一切发生的事件都是从无尽的将来滚入不可回复的过去。”

所谓的可测量的线性时间有两个特点:一是均质性,二是不可逆性。它是“现在点”的均质化。它必须是均质的,每个点都一样,才可能是线性的和不可逆的。所谓“均质化”是把时间等同于空间,等同于纯粹的在场。这是关键所在,尚未出现的将来和已经消逝的过去都是根据现在、当前来判断的,这就是后来德里达批判的“在场的形而上学”了。在海德格尔看来,这就是一种把所有的时间从自身中驱赶到当前之中的趋势,时间完全被数学化了,变成了与空间坐标X、Y、Z并列的坐标T。(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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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界》202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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