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民:鼎革与变迁:明清之际江南士人行为方式的转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9 次 更新时间:2019-07-03 23:2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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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金民  

   内容提要:奔竞请托、行为张扬、隐漏钱粮、好持公论、包揽词讼是明后期江南士子的基本社会形象。绅士更结社成帮,党同伐异;干预行政,把持乡里;侵夺小民产业,横行不法;肆意奴役乡民;接受投献,蓄奴成风;奢侈淫佚,醉生梦死。然而经过清朝初年哭庙案、奏销案和亏空钱粮清查案等大案要案的打击,江南士人的行为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纷纷放弃土田经营,深切明白以早完国课为第一要义,平时以足不入公门、不与外事为自处准则,士风软熟化过程加紧发展,不少士子人生进取目标也发生转向。时世不同,士风也随之不同,清代江南士人为官没有明人张扬,其声势没有明代江南仕宦显赫,对于地方官府和地方事务的影响力,较之明代江南乡宦也要小得多,士人的气节和社会责任感比之明人更相去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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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后期至清前期,江南士绅在乡居生活与地域政治方面体现出完全不同的价值取向和行为方式。既有研究大多将明与清截然分开,明自明而清自清,因而未能揭示江南士人前后转向的特色,更看不到影响其前后转向的原因;①或者专论儒士群体,未能概括明清江南士人的全貌。探讨江南士绅由明入清取向的转变及其原因,当有助于深化江南士绅和江南人文的研究。

  

   一、明代江南士绅声气之张扬

  

   明代后期江南的生员,实际上大多并不按照朝廷要求,在校认真读书,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事,而是利用本人免役的特权和高于普通平民的社会地位,混迹社会,不少人成为地方的邪恶势力,几乎无恶不作。对此,生员出身的明末清初大儒昆山人顾炎武曾总结道:“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倚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史为缘,甚有身自为胥史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起而哄者,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而与之为市者,生员也。前者噪,后者和;前者奔,后者随。上之人欲治之而不可治也,欲锄之而不可锄也,小有所加,则曰是杀士也,坑儒也。”可见,出入公门,勾结胥吏,干预行政,武断乡里,操持舆论,是明后期生员的基本社会形象。有鉴于生员的恶习劣行,顾炎武甚至将生员与乡官和吏胥,比作“天下之病民”的三种人,主张:“废天下之生员而官府之政清,废天下之生员而百姓之困苏,废天下之生员而门户之习除,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材出。”②生员的乖张恶劣行径,具体说来,大要有五:

   一是奔竞请托。万历时给事中浙江定海人薛三才说,士习日以浇漓,学政日以废弛,挽救之举“莫如禁奔竞”,盖因“彼顽钝衰暮,藉衣冠为垄断者无论,青年俊茂之士,率多投贽呈身,纳交有司,岁时而荐筐篚,庆贺则致帐词者比比也。而江南为甚。有司不胜桃李之私爱,亦或呕煦受之,因而开请托之路,长奔竞之风。夫士为诸生时,已奔竞若是,异时势利熏心,安所不至。有司以提调为职,作兴自有常典,而假此以树私交,是诲之使竞也,何可不严为禁戢也”。③按照薛三才的说法,当时士子大多交通官府,岁时令节致赠行贿,而地方官府也喜树立门墙,予以照拂,因而请托之路大开,奔竞之风大长,尤以江南最为突出。

   二是行为张扬。明后期,是江南士子行为最为张扬无所顾忌的时期。据说原来“吴中士习最醇,间有挟娼女出游者,必托名齐民,匿舟中不敢出”。万历十五年(1587),南京兵部尚书太仓人凌云翼,家居骄纵,殴打诸生,群情激愤,三吴士子进京伏阙诉冤,给事中、御史连章弹劾,朝廷下旨逮系鞫治,凌被削职夺衔,行凶者其义子遣戍,人心大快,而“此后青衿日恣,动以秦坑胁上官,至乡绅则畏之如伥子,间有豪民拥姝丽游宴,必邀一二庠士置上座以防意外”。④当然江南士子举止粗野行径恶劣,绝不始于此事件,而是长期潜移默化的结果。早在万历初年,太仓人王世贞就曾致书大学士同乡人王锡爵称:“近日风俗愈浇,健儿之能哗伍者,青衿之能卷堂者,山人之能骂坐者,则上官即畏而奉之如骄子矣。”⑤其实不少山人也只是生员出身。此类浇漓行为,多系生员所为。生员之敢于罢学,挟胁上官,甚至连乡绅也畏惧三分,实在也是官府长期怂恿巨室过于溺宠的结果。

   松江地方文献将生员入学前后异境视为迎送之变,称:“初子弟游庠及送科试,有司例用彩绒花披红药绢及红旗一对,有乘肩舆者,亦有步行者。今新进送学,巨室宦家多乘马张盖,罗绮绸纻,彩旗百竿,簪花至用珠翠作金龙以耀首,亲戚争以酒礼花币迎者,交错于途。自郡斋至文庙谒拜始各归家,设燕以待。乡荐南归,舟至西墅,迎接亦如之。读书人才少进步,正当教以俭约,士大夫不宜以此训子弟也。”⑥士子一旦入泮,家人亲友就百般宠爱,备加呵护,迥超于前。嘉兴地方文献则论师生前后地位变化道:“国初,民间有以生员举者,辄相怨詈,如服重役。盖学规甚严,诸生俱宿斋舍,日夕课业有程,不得休沐,人以为苦也。其时师道也甚尊严……今师道日替,弟子视其师顾如侪偶,相谑者有之矣。”⑦明末清初,江南士子更被社会视为是非之人,敬而远之。御史陈玉辉说:“吾少时乡居,闾阎父老,闤阓小民同席聚饮,恣其笑谈。见一秀才至,则敛容息口,惟秀才之容止是观,惟秀才之言语是听。秀才行于市,两巷人无不注目视之。”⑧

   明后期,生员常常在乡宦支持或怂恿下,公然篾视官府和官员,难堪甚至凌辱官员。万历时华亭人范濂就说:“士风之弊,始于万历十五年后,迹其行事,大都意气所激,而未尝有穷凶极恶存乎其间。且不独松江为然,即浙直亦往往有之。如苏州则同心而仇凌尚书,嘉兴同心而讦万通判,长洲则同心而抗江大尹,镇江则同心而辱高同知,松江则同心而留李知府,皆一时蜂起,不约而同,亦人心世道之一变也。”⑨隆庆元年(1567),无锡知县韩锦川,因某事不厌众心,致使诸生大哗,当面唾骂。同年,常州知府李幼滋,被五县诸生合击,差点毙命。⑩万历四十四年(1616),原礼部尚书董其昌的宅第被焚,被地方官定性为“难发于士子而乱成于奸民”。崇祯七年(1634),复社领袖张溥与苏州府推官周之夔论战,致书京官黄道周、蒋德璟等,生员则起哄张贴檄文驱逐周,迫使周改任吴江知县,而生员又集中到吴江举行排周运动,终使其不安于位而辞职。(11)两起地方大事,皆因生员发起。最为突出者,可谓崇祯十五年无锡生员驱逐县令一事。按惯例,明末无锡生员每年可免粮银五钱,若无田需免,可直接领银,称为“扣散米”,生员的待遇相当优厚。知县庞昌胤未能按时发米,五月初三日,生员杜景耀等约同学群哄县堂,打碎堂上纱厨。龙教官令生员跪,生员也迫令教官跪。市民更毁碎县令轿伞、执器,围住马素修家。庞县令步行至西门下船出城,极为狼狈。故事,无锡县令出西门,即不得复入。当时诸生大书一纸云:“逐出无锡知县一名庞昌胤,不许复入。”用殊笔傍竖,粘于芦席上,作为牌子高擎,并将县衙吏役笞散。庞昌胤出城后,城门即关闭。后庞悄悄入城,初五日下午,秀才又哄闹县堂。庞昌胤哭诉于巡抚,调为嘉定知县。事隔很久,官方只逮系带头闹事的五六人,革去生员功名,竟不置重典。(12)无锡生员借钱粮好处未能及时发放,小题大作,竟然将朝廷命官堂堂知县“驱逐”出境,目无法纪已极,而当局居然不予深究,从轻发落,江南生员气焰嚣张可谓登峰造极。

   三是隐漏钱粮。明后期,士绅隐漏赋税钱粮,自是常态,人称“一青衿寄籍其间,即终身无半镪入县官者,至甲科孝廉之属,其所饱者更不可胜计,以故数郡之内,闻风猬至,大僚以及诸生,纷纷寄冒,正供之欠数十万”。(13)松江一府,华亭人范濂记载,“自贫儒偶躐科第,辄从县大夫干请书册,包揽亲戚门生故旧之田实其中。如本名者仅一百亩,浮至二千,该白银三百两,则令管数者日督寄户完粮……是秀才一得出身,即享用无白银田二百亩矣”。(14)可见江南钱粮拖欠严重,与生员免役逃税大有关系。清人形容明末江南生员逃税漏税行径道:“明季廪生,官给每岁膏火银一百二十两。三科不中,罚为吏。五等生员,亦罚为吏。五年期满,抚按考选,分别等次,以八九品未入流铨补,仍准乡试。岁考等次,临时发落。始知前后不先出案。又贫生无力完粮,奏销豁免。诸生中不安分者,每日朔望赴县恳准词十纸,名曰‘乞恩’。又揽富户钱粮,立于自名下隐吞。故生员有‘坐一百走三百’之谣。”(15)生员不但自身漏税,更包揽富户钱粮,隐吞应纳钱粮。

   四是好持公论。明后期的江南舆论,是由乡绅和生员制造和掌控的。崇祯中期嘉善知县李陈玉说:“此中士习,矜尚名谊,与他邑不同,弟甚喜之。但忧其过于标表,或未底于粹耳。乃近来细察,衿尚固佳,引类聚哄,一概视为矜尚,美事则误矣。”(16)明后期江南士子喜好集众倡言是出了名的。清人陆文衡说:“吴下士子好持公论,见官府有贪残不法者,即集众倡言,为孚号扬庭之举,上台亦往往采纳其言。此前明故事也。”(17)把持公论的行为之一是造作流言蜚语嘲笑地方官,成为一时风俗。明后期,苏州、吴江、松江、嘉兴、无锡等地士子好为谑语,嘲讽守令。嘉靖时华亭人何良俊说:“松江旧俗相沿,凡府县官一有不善,则里巷中辄有歌谣或对联,颇能破的。”(18)万历时华亭人范濂说:“歌谣词曲,自古有之,惟吾松近年特甚。凡朋辈谐谑,及府县士夫举措稍有乖张,即缀成歌谣之类,传播人口。”(19)清人董含记:“将吏兹土者,往往不能廉洁。有李正华者,小有才,矫廉饰诈,下车之日,行李萧然,及其归也,方舟不能载。有轻薄子投以一绝云:‘吴地由来异郁林,归舟压浪影沉沉。不须更载华亭鹤,江上青山识此心。’”(20)吴江知县祝似华,初到时以风力自命,礼部尚书湖州南浔人董份有田数万亩在吴江境内,祝立意摧击,不久因暮夜得贿,遂改初衷。民间即有诗传诵道:“吴江劲挺一茎竹,才逢春雨便叶绿。青枝一夜透干梢,登时改节弯弯曲。”(21)故沈德符说:“至近日吴越间地方长吏,稍不如意,辄以恶语谑之”,而“大抵嘲守令居多。”(22)这种公论,当然一定程度上是民意的反映,而民意实际上是由生员等造作出来的。

   五是包揽词讼。明后期的生员,在民间诉讼中极为活跃,常常造事生非,兴讼揽讼,觅取好处。沈德符说:“至民间兴讼,各倩所知儒生,直之公庭。于是吴中相侮,遂有‘雇秀才打汝’之语。”(23)时语“雇秀才打汝”,反映出生员在官司词讼方面的优势地位和恶劣行径。

   生员如此,较生员功名更高、社会地位更加显赫的江南士大夫,更是气势非同一般。家居时,虽然也有人约束检点,自重自爱,但绝大部分,特别是嘉隆以后的江南士大夫,则是暴横霸道,为害一方。杭州人原来自诩,“仕者咸以清慎相饬励,多无田园宅第”,“士夫居乡者,往往以名节自励”,可万历时杭州府志的编纂者陈善却说:“今士大夫居乡者,高爵厚禄,身占朝籍,抗礼公府,风雷由其片言,或垄断罔利,莫之敢争,煦之则生,嘘之则枯,侵官浸讼,纳贿千金,少亦足抵数吏之入,剥众肥家,岂其微哉!”杭州乡绅名声稍佳,尚且如此,苏松一带,更为了得。华亭人董含的族曾叔祖董容概括松江府缙绅居乡行为时说:“吾郡缙绅家居,务美宫室,广田地,蓄金银,盛仆从,受投谒,结官长,勤宴馈而已,未闻有延师训子,崇俭寡欲,多积书,绝狎客者。”(24)明清时人论到其时的江南缙绅,几乎众口一词,深恶痛绝,前述顾炎武将仕宦与生员列为天下病民的三种人中的两种人,清人概而言之,“前明缙绅,虽素负清名者,其华屋园林,佳城南亩,无不揽名胜,连阡陌”,其立身行事,“徒知尚爵而不知尚德尚齿”。(25)江南绅士家居行径,归纳起来,约有如下数端:

一是结社成帮,党同伐异。明末江南沿宋元旧习,结社成风。崇祯初年,松江有几社,浙江有闻山,昆阳有云簪社,苏州有羽朋社,杭州有读书社。各地文社均统合在复社的旗帜下,同声相求,“外乎党者,虽房杜不足言事业;异吾盟者,虽屈宋不足言文章”。(26)吴振棫说:“盟社盛于明季。江南之苏、松,浙江之杭、嘉、湖为尤甚。国初尚沿此习。顺治十七年(1660),从给事中杨雍建请禁同社、同盟名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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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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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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