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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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志强 (进入专栏)  


1


哑巴儿从美国回来了,奔丧。他爸得了癌,没几天活头了。


哥几个立即过去看望。


先去了肿瘤医院,看到他爸住在一间乱哄哄的六人间病房,人瘦成了柴禾棍儿。他爸的小脸儿成了骷髅,腿只有胳膊粗细,瞪着失神的眼睛,不会说话了。


几个老同学问候了他爸,他爸仍是睁着浑浊的眼睛,脸上的肌肉似乎痉挛了一下,再无任何反应。


之后哑巴儿说,去我住的宾馆说话吧?


哑巴住在这家医院隔壁的宾馆。


哥几个进了房间,韩静宁忙活着烧水冲茶,这个老同学老妹妹爱张罗,她是闲不住的一个人。


哑巴儿还是不大说话,见了哥几个全拥抱,之后紧抓着对方的手傻笑。


老了,哥几个全老了。哥几个搬指头算着没见面的年头。


二龙说从一九六九年分手,你丫独独的一个人,去了内蒙,我和七个同学去了山西,啊?这一分别就是……啊?操它,四十八年?咱俩要是在大街上碰面,不敢认丫的啦!


老赵说,我和哑巴儿是一九七九年在他大学的宿舍里见过一面,那宿舍住了八个学生,比今天的病房还乱乎。只说了会儿话,我想想啊,我当时给哑巴儿顺手在大学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当年全是穷光蛋么对不对?这一分手,也是……啊?近四十年?


韩静宁冲好了茶,给几人全端在了跟前,才恨恨地说,我和这厮是八二年分开的,整整三十五年啦!


之后几人拉家常。


哑巴儿只说等老家伙壮烈之后,他就回了。这一生,对北京对这块土地再无一丝牵挂。


哥几个听了“老家伙壮烈”那一组词句,相互看。


片刻间房子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韩静宁说,哑巴儿和他爸较劲,这亲亲的爷儿俩,一辈子不照面也不招嘴。还是一九六七年那件事儿。哥几个记得吧?


2


一九六七年,哑巴儿的母亲让父亲揭发,成了现行反革命。他妈跳楼自杀。


哑巴儿是一九五二年生人,那一年他十五岁。他妹妹十三岁。


兄妹俩把母亲的尸体抬回家。用破布单子盖了脸。


兄妹俩守着母亲痛哭失声。


但是屋子太小,用绳子串着张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在房子里贴满了。


他爸带领着大学造反队又来到了家里,对着妻子还是孩子的母亲喊口号,口号是咬牙切齿地吼: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二龙和三儿等一拨同学们相约来到了他家。屋里太乱,他爸领着造反派们还在那儿乱吼口号没走。几个铁磁的哥们商量了,得把他母亲火化了。还是这几个哥们,发动了同学们凑齐了钱,叫了火葬场的车,把他母亲草草火化了。当年火葬他母亲的费用竟然要三十二块钱。那是一笔巨额款项。同学们用了一天半的功夫才凑齐。全是几毛一块的脏破票子还有钢嘣儿一堆。同学们呼呼啦啦地来了二十几个人,现在回想当时全是孩子们。火葬场来的那辆殡仪车,拉了哑巴儿他母亲的尸体,哑巴儿和他妹妹还有三儿韩静宁挤在里面,车里真挤不下了,太多的同学是骑自行车赶到火葬场的。


在火葬场,哑巴儿和他妹妹痛哭失声。几个哥们还有些女同学们也个个哭得稀里哗啦。韩静宁当时也哭,哭着劝说哑巴儿说他嗓子哭哑过了。


哑巴儿的父亲当时是大学讲师,教党史。他母亲还是大学讲师,教古典文学。


再之后哑巴儿便不大说话,让同学们起了绰号叫哑巴儿,这绰号一直叫到了现在。几个哥们叫顺了。大半辈子没照面,见面了还是相拥叫他哑巴儿。


到了一九六九年,哑巴儿当年十七岁,领着十五岁的妹妹去了内蒙下乡插队。


3


哑巴对哥几个说,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好吧?老家伙活到了九十四岁,高寿啊!我妈走的那一年才四十一岁。这老家伙比我妈多活了整整五十年!凭了个什么?当年要是他死了,我不会掉一滴泪……说了他神态黯然。


闷了会儿,哑巴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把他爸骂了个狗血喷头的。不好劝。


之后哥几个一块儿吃饭。韩静宁在饭桌上仍是勤快,给每人倒了茶,才悄悄地说,哑巴儿,你骂人的脏词儿顺溜着呐,以为你跑美国大半辈子了,学文明了,谁知道你骂人尤其骂的是你亲爹,嘴里恶毒语气猖狂的?


老赵立即说,那是,那是。骂人的词儿一旦学会了,不会忘记。忘记了过去,意味着背叛吧?这是谁说的来着?


韩静宁说,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同志。说了,她在笑。


几个老哥们全笑。哑巴儿也笑。


二龙说,老妹妹,你咋能把一长串苏联名字记得这么清呐?


韩静宁说,全是小时候看电影记住的。啊?列宁在一九一八,哪个没看过N遍?我得给几个老哥说说,我现在记忆力显著下降,有时候我急慌慌地穿上衣服也简单化妆出门,出了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想不起来我要干啥?站路边想,就是想不起来。可是小时候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的全想的细,真的是往事历历在目?这是咋回事儿?


哑巴儿止住了笑,立即说,打住哥几个,我想把过去的事儿,一古脑地全忘了。


又闷了会儿。菜上来了。


二龙为了活跃一下气氛,开玩笑地说,哑巴儿,你这家伙心硬,人家韩静宁当时死追你,你把人家一脚踹了?


哑巴儿苦笑,端起了酒杯,对大家说,全一口闷了!


哥几个喝了酒。


韩静宁已经鬓发斑白,满脸折子,牙快掉光了,她也苦笑着说,咱没这福气呗,过去的事儿再甭提了,全是六十五六的人了,奔七十了,也全体快该“壮烈”了,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还全活着,活的酸甜苦辣的一辈子,不好么?


哥几个吃喝,话茬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冒,但是话茬儿一冒就是一堆老同学们。当说到了当年的同学们现在已经有十三个走过了,哑巴儿有些惊讶,说,咱们班当年是四十九个同学,走了百分二十还多?


哥几个便全应答,是呀是呀,个个感慨无端。


老赵搬着指头数了五六个走过的同学们名字,让二龙打断说,算了算了,再数也走过了。十三个同学去了另一个世界,咱们还活着,且得活呐,对不对?


话题一岔顺顺溜溜地就说到了韩静宁。


二龙说咱们的老妹妹韩静宁,苦命人一个。他男人死过了,是自个儿想不开,跑到了二环路上一个过街天桥上跳了下去,让好几辆车从身上又碾过去,当场暴死,浑身零件全部稀巴烂。


哑巴儿盯着韩静宁,脸上有些茫然。


韩静宁说,死了,死了十几年了,活该。玩股票把家里的钱赔了个一干二净,还欠了人家一屁股债。我把这一辈子存的钱替这个冤家全还清了。我现在和女儿相依为命。


之后哑巴儿知道了韩静宁只有一个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工作,成了大龄剩女。韩静宁的女儿三十二了,单身。娘俩挤在一间三十六平米的老旧房子里生活。韩静宁还有退休工资,不多,一个月开两千三百多块钱,她女儿一个月挣五千多,娘俩的日子还过得去。韩静宁又补充了几句说,现在我和闺女一个念想,盼拆迁。可是忽一阵风儿又一阵雨的,拆迁就是到落实不到我们那座破楼跟前,气人吧?


4


二龙和老赵各忙各的了。老赵是当年同学们叫响的。他的额头几条深深的皱纹长得跟老头一样。可能他生下来那几条皱纹就那样儿。同学们全叫他老赵,从小叫到老。老赵临走的时候说,哑巴儿我把我小车扔这儿,你这些天且得用车呐?哑巴儿说,我租了辆车,便宜得吓人。一天只要一百九十块,折合美元才二十来块钱,北京租车消费比美国低得多啊。


剩下韩静宁天天陪着哑巴儿,守着那乱嘈嘈的病房。


哑巴儿见病房里走了一个,五十来岁得了肺癌。人立即推到了太平间。陪护是个农村来的妇女,能干也勤快。就花钱把女人雇了,一天当陪护付二百块。


哑巴儿便和韩静宁在宾馆里待着,到点儿了吃饭。


两人说着这一生。各说各的。


韩静宁听着哑巴儿这一生,觉得是看美国艺术片或者是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故事她似懂非懂的。


哑巴儿听韩静宁这一生,觉得是看中国的八十年代小说也或者是听一个熟悉的人讲他太熟悉的故事。


哑巴儿的故事大起大落的。他一生的经历有些传奇。但讲给韩静宁听那有些矫情。太多的事儿就省略不讲了。


韩静宁的故事平淡,像千千万万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妇女们,全是一个模子烙印出来的。上班下岗折腾贩卖些能鼓捣的东西,直到老了,才清醒地知道了这一生,仍然一无所有。


过了大约一周。


哑巴儿接到了电话,是护工女人打来的,让他赶紧过去,说大哥,你爸醒了,有要紧事儿交代。


哑巴儿挂了手机,对韩静宁平静地说,走吧,老家伙差不多了。


5


他爸抓住了他的手,眼睛看起来有神儿,说了三件事儿。一是他的房子买过了,原来分配的福利房,交清了钱,现在归他所有。房子要过继到儿子名下。很好的房子,在北京现在值一千多万。他爸终于混成了教授,按级别分配的住房,一百三十多平米。他爸说,国栋,房子是你寄来的钱买的,还给你了。哑巴儿的大名叫陈国栋。


哑巴儿听了点点头。当年是他爸四处打听,乘公交转地铁的,终于问到了他的地址。写了封信寄到了美国,单位要买福利房,他爸没钱。后来便通长途电话,总是他从美国打到他爸家里。他听了一把寄给了他爸十五万美金,折算人民币够把房子买下来也够付装修费用了。


哑巴儿记得极清楚那是过了千禧年的事儿。当年的通信及国际长途,他爸也打听他妹妹的情况,他极不耐烦地说了句,妹妹有我照顾,用不着你管。他爸听了立即气馁地挂断了电话。那是他和他爸相隔三十多年后的头一次招嘴。却是他爸上蹿下跳,哀告无门,求儿子寄钱。


第二件事是让儿子把他的一部书稿能不能花钱出版了,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书序是请一位名人写的。


他听了仍是点点头。他爸再三交代了书稿放的地方及也花钱雇人打印了电子版本。他爸这辈子不会用电脑。


第三件事儿是他爸已经把他的遗体捐献给了慈善机构,再不用儿子花费火葬费也买墓地什么的。他听了还是点点头。


之后他爸便无力地松开了他的手,床头边的心脏监护仪信号仍然在正常波动。


护工小声说,陈大哥,应该还会再撑几天的。我一直在这里干护工,这样的情况我见得多了,你忙去吧。


他低下头问他爸,还有没有事儿要交代?


他爸眼睛又一次失神儿,脸上又似乎痉挛了一下,摇了摇头。


6


哑巴儿开车拉上韩静宁去了那所大学。他从小在那儿长大。


他找到了那幢粉刷过但少说有三十多年历史的高层楼房。有电梯是破旧的上楼咯咯啷啷地响。他拿钥匙开了门,进了那套属于他爸现在归了他的房子。那更是他爸奋斗了一生的遗产。


客厅很大,摆设简陋。家具全破旧也像是八十年代生产的,沙发椅子茶几全有些不伦不类。客厅正中的显著标志竟然张挂了一张毛主席画像。用镜框镶嵌起来的。


书房的摆设也是老式的,书桌上也有一幅印有毛主席画像的装饰盘子。


一排溜的书柜,里面放满了马列书籍和毛选邓选研究文革的书籍。


哑巴儿迅速看了几间房子,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韩静宁立即提醒说,你爸说了那部书稿放的地方是书桌的右边,那不是?她指了一下那部书稿。


哑巴儿仍是把房间又转悠了一遍,仍是寻找什么的神态。


韩静宁把书稿递了过去,说,在这儿呐!


哑巴儿接过去了书稿,只翻了几页便说,没找这个。


之后哑巴儿才说,静宁,这房子位置不错,采光也不错,送给你了。


韩静宁“啊”了一声,嘀咕说,哑巴儿你甭开这类玩笑,一千多万呐!这地方位置好,还在大学校园里面,得十来万一平米!


哑巴儿没听。只说,走走走,我不想在这儿呆。跟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哑巴儿顺手把书稿扔进了一个破手提袋里。


两人下楼,电梯还是咯咯啷啷地响。到了一楼有些下坠的感觉,是啌嗵一下停了。电梯的开门声是吱吱扭扭地响了几下。


开了小车。出了那所极大的校园小区。


韩静宁问,去没人的地方?郊区?干什么事儿呐?


哑巴儿说,找个近点儿的没人的地方,要拆迁的地方也成,把这部书稿烧了。


韩静宁又是“啊”了一声,说,真烧?


他说,真烧。说了他才咬牙切齿地说,老家伙这辈子失去了反省能力,他还是教授?知道我找什么吗?我在那套房子里找了几圈儿,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一张我妈的照片,那怕是发黄的照片,小的大的全行,但是没有!那我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为老家伙出这本书!我只翻了几页,觉得恶心浑身汗毛全炸起来了……


7


在一个僻静的要拆迁的一片废墟地方。这算个城中村。距离医院和哑巴儿住的宾馆全不远。


哑巴儿和韩静宁在这里烧了一部书稿。


烧的时候韩静宁一直在看哑巴儿的脸。


他的脸有些发灰发黄发白的。


那部书稿燃烧起来了,稿纸还有电子版本的书页片刻间成了灰烬成了由白变黄再燃烧着迅即变成黑色也往空中飘飘飞飞的碎片……


哑巴儿流泪了,哭泣着低声说,妈,这是为您老人家烧的,我烧了您嫁的男人这一辈子的指望,这会儿我的心里有些平静了……五十年前您的男人就是如此把你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之后哑巴儿对着空中吼,我很想骂人!


空中只是飘飞着那些书稿的灰烬碎片,还有一天的雾霾压在人心头。哑巴儿自个儿嗷嗷地哭了……


韩静宁没哭。她很倔强的没哭。她只说,你这人,心硬的还是块石头。


哑巴儿刷地抹了泪水,盯着韩静宁说,妹妹,心是软的,有血在分分钟钟涌动,最硬的是咱们身处的环境。


韩静宁盯着他,没心情再说一套一套的理论。


哑巴儿起身了,才说,静宁你回避片刻,我还得办件事儿。


韩静宁说,回避片刻,我先走?


哑巴儿说,你先走,我想办件事儿。


韩静宁起身走去,一直走去。


哑巴儿在后边喊了一嗓子,停,没让你走远!


韩静宁回头,发现哑巴儿在那堆灰烬上浇了泡尿,他背对着她,她能看清那泡尿在灰烬上滴滴洒洒的,她在心里嘀咕,哑巴儿这厮,是条汉子,是个男人。


8


哑巴儿的爸走了。


哑巴儿只顾得让院方医务处的人员引领着他的手,让他在一张一张表格上签字。


大学的工会也派来了人慰问并协助处理后事。


遗体捐献有各类表格必须家属签字。


医院方又告知了哑巴儿,约了好几家媒体记者来采访。


哑巴儿一贯笑着的脸突然扭曲,说没经过我的同意,谁让媒体来采访了?


医院的一位领导说一定要宣扬一下正气,一位教授临死前愿意捐献了他的身体器官,这是太好的事情,请理解!我们医院现在缺少人体器官,你父亲的眼角膜会让一位眼要瞎的患者重见光明的,还有你父亲的肾脏肝脏全会先储存下来等待配型需要的患者急用,全是救命的好事……


哑巴儿打断了那位领导的话,才说,我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无可奉告!


韩静宁很配合哑巴儿,说,再不要打扰我们了,你们愿意宣传是你们的事儿,我们不接受采访,请理解一下。


韩静宁说的“我们”让哑巴儿认可。他并不纠正。


迅速办完了签字。


哑巴儿问医院的领导和科室的主治医生,还问了大学工会的领导,说没我的什么事儿了吧?


全回答,没事儿了。


但是工会的领导说还有一件事儿,几人匆匆地去了太平间。


领导把他爸的遗体从刚放进去的冰柜里让师傅拉了出来,说,很简单的仪式,咱们几人对陈教授三鞠躬致以默哀吧?


管理太平间的师傅立即捺放了一曲哀乐。那是程式化的声音。播出的哀乐有些光碟卡顿的感觉,曲子中不停地传出来呲呲啦啦的声响。


工会领导的鞠躬也有些程式化,几乎鞠躬到了弯腰成弓型。


但韩静宁瞄了一眼哑巴儿,他压根没鞠躬,他的腰板挺的倍儿直。


哀乐毕。


哑巴儿又问了一句大学工会的领导,说没事儿了吧?


那位领导竟然流泪了?泪眼模糊地盯着他,很有些惊诧地说,没事儿了。


哑巴儿拉了韩静宁一把,两人匆匆地走出了这家乱哄哄各类味道呛人的医院。


开上了车。


哑巴儿半会儿才说,静宁,那套房子送给你了。


韩静宁说,为什么?


哑巴儿说,不为什么。有些事情不要问为什么?成不成?看看咱俩的头发,全白了?还没活透亮?


韩静宁哭了,哽咽地说,一千多万,送?送给我了……


哑巴儿把小车停在了路边,抓住了她手,她也把手让他抓住,两只手在相互揉搓,全是糙手,全是受苦人的手,全有厚茧子。


哑巴儿说,辛苦了一辈子的手,就这样。


韩静宁也说,你也辛苦了一辈子?


哑巴儿说,我受过的罪,肯定无疑地比你大得多。之后他亮出来另一只手,那只手关节错位青筋暴突,他说,这只手受过伤,在美国当建筑工人让砖头砸的。咱这辈子啥罪全受过,一直梦想发财就是发不了,不想发财的时候,突然发了。就这样了?


韩静宁盯着他说,房子真送给我了?


哑巴儿才笑了,说,真的不是假的。


韩静宁听了哇一声痛哭。


哑巴儿还是笑,说,看么,你要是这么哭,像是我把你咋么样了?停止,成不成?看,看外面,有人围过来看了?


韩静宁一扫车窗外,果然有几个人围过来张望。


她迅速抹了泪水,说,求你了,晚饭我把女儿叫过来,咱一块儿吃顿饭,这些天你天天抢着买单,给我个面子,晚上我请你吃一顿?


哑巴儿说,成。


两人开车去接了韩静宁的女儿。


9


三个人吃饭。有些压抑。话不投机。


小包间里也有些吵闹,是放出来的音乐声音太闹。音响里面放出来一首歌,怀旧歌,是《北京的金山上》。一个女声嗓音高亢地唱着“北京的金山上光芒万丈,/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韩静宁出去让服务员立即关了包间的音响。


她女儿说,叔叔,您要是真送了我妈一套房子,那是你们俩的事儿,和我无关。


韩静宁紧着趴他耳朵边小声嘀咕,说这个小姑奶奶就这样了,自私成了极端。北京城大龄剩女扎堆儿,她找不着对象我急得像又谈了无数次恋爱,这事儿闹的我快神经了。现在这个小姑奶奶说出来的话,全像是子弹射击啊?句句打人的心口。


哑巴儿笑。吃。喝。


之后母女俩一个劲儿地瞪眼说话。


女儿说,叔叔,我妈这辈子就爱你一个男人,她给我悄悄地说过后来便公开地说,絮絮叨叨地神经了。疯啦。整天翻来覆去地说一个男人我现在终于看见了你,果然你是条汉子,没忘了我妈。只送了一套房子没送人?叔叔你也老了,要不了你和我妈一块儿过呗,别回美国了我知道美国不是好混的,已经有了无数批次的人回来了,当初奔美国去的时候恨不得坐火箭过去,就怕走的慢。现在回来的时候一个熊样儿也害怕慢。叔叔还是国内好混,像你这样的回来了,说不准还有大学生愿意跟你结婚呐,我妈已经uot了,你应该手上不缺钱花,回来了还能搭上末班车再猛捞一把的……


韩静宁便和女儿吵了起来,两人一直絮絮叨叨地吵架。


哑巴儿便一个人吃。喝。笑。


韩静宁和女儿一时有些吵得不可开交,拍桌子嗓门儿也大。


进来了服务员,劝她们小声点儿。这次的噪音源头来自于两个女人再不是音响里的歌声。


韩静宁和女儿压低了声音继续吵,立即有了相互攻击,骂起来了。把哑巴儿也捎着开骂了一通。韩静宁的女儿太强势出口果然伤人。


哑巴儿笑着买单。韩静宁只顾了哭泣顾不上和哑巴儿抢着结账了。


10


出了餐厅。韩静宁的女儿昂首阔步走去。扔下了韩静宁孤独可怜的身影儿。


哑巴儿还是笑,拉着她的手两人上了小车。


还是回了宾馆。


韩静宁说她想洗个澡。


哑巴儿冲了一壶浓酽的绿茶。


但是静宁一人在浴室里哭得嗷嗷的。


哑巴儿站在浴室外面,劝着她,说出来吧,一个人哭没劲,我陪你一块儿哭?咱放声痛哭?


韩静宁裹着浴巾出来了,盯着哑巴儿。哑巴儿仍是笑,她便一头扑进了他怀里,说,抱抱我。


哑巴儿把她抱紧了,也亲吻了她,两人很有些迟来的激情亲吻了片刻。


之后哑巴儿才趴她耳边嘀咕说,在性方面我早已经无能了。


韩静宁也嘀咕说,我也是。


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


韩静宁说,很失败。这一辈子太失败。


哑巴儿说,我也是,太失败。一辈子失败。


韩静宁说,你不是!


哑巴儿苦笑,说,全是。有钱是成功?狗屁。我的失败是一辈子没有家。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韩静宁说,那你说的故事全是假的?


哑巴儿说,真的。但是几个女人全离婚过了。我现在一个人独居。


韩静宁又轻轻地“啊”了一声。


哑巴儿释然地说,你和你女儿一生较劲。也对。相依为命的人,不较劲还和哪个较劲?我是和我妹妹一辈子较劲。我妹妹这辈子太依恋我,她一生也过的不美满不幸福。离了几次婚。现在也是一个人独居。我和我妹妹殊途同归。


两人喝茶,全兴奋。


之后抱在一块儿躺床上说话。


两人的话题总是跑,哑巴儿只想向一个人倾诉一下他的妹妹;韩静宁又总想向一个人倾诉她的女儿。


于是两人有些自言自语,各说各的。


哑巴儿说他妹妹是他的女儿,长兄如父,就这一个亲妹妹,我走哪儿得把妹妹带到哪儿。咱还是妹妹的保姆,还是妹妹的儿子孙子,这辈子咱认了,咱妹妹的所有可爱可恨我全兜着了。


韩静宁说她这个小姑奶奶,小时候太可爱了,长到六七岁就不可爱了,上了初中高中又开始可爱,考上了大学也可爱,到了谈对象的年龄能把她气死呀,她迟早迟晚得让这个小姑奶奶气死拉倒。


两人的自言自语是错位式的,不搭调儿,但是挺温馨挺和谐,谁也没觉得别扭。


说困了,两人各睡各的。再没有了激情再没有了亲吻……


11


哑巴儿回美国了。


哑巴儿的余生是和妹妹一块儿周游世界。


这兄妹俩一生有事儿,总是哥听妹妹的。妹妹说结婚,哥操办。说离婚,哥操办。再结再离的,哥还是折腾着操办。而哥的结婚离婚妹妹全觉得要结,要离,哥你太英明了,再找啊?我觉得哥的抉择太好!妹妹没有一次是坚决阻止哥结婚离婚。这兄妹俩觉得他俩才是最合适的一对,但是血缘太亲太浓这兄妹俩周游世界总是勾肩搭背像是两口子,只有他俩心里最明白,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患难兄妹。


吃饭的时候,妹妹总觉得哥点的菜最可口。


两人各自有家的时候,闹个小别扭妹妹也必须回娘家,向她哥倾诉委屈。而哥要是和前边离异过的妻子吵了一架,给妹妹打电话诉苦,妹妹一定没有道理地煽火她哥说,离了吧,见了这个嫂子就腻歪。


兄妹俩有时候也吵架,但一小会儿就亲的不行。兄妹俩订了原则,吵架闹别扭不能过夜,过夜了两人全失眠。无论生多爆怒的气,只要妹妹在哥耳朵边上低声说一句,哥呀,我错了,之后她会搂着哥在他脸蛋儿上亲一下,一天的雾霾就散净了。


于是两人过着无家可归的周游世界的日子。


两人也商量过,到了老年,两人居住在一套房子里,再不分开。过他们的晚年幸福日子。


韩静宁忙活着装修那套大学校园的房子。


她的命太苦,她太没福气享受。新房在完工那天,电梯出了事故,从她一直守着折腾的新房十六楼咯咯啷啷地一路跌了下去,到了最底层才轰嗵一声巨响,电梯门再没有打开却是弯曲变形把韩静宁的上半身挤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主要媒体只出现了一则花边新闻。本市某大学家属小区电梯发生故障。一女士死亡。此事故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韩静宁的至亲只剩下了哥嫂。同学们听说了,二龙老赵三儿等呼呼啦啦来了十几个,送了韩静宁一程。


最终二龙说给哑巴儿打个电话吧?


于是打了电话,说了过程。在大洋另一边的哑巴儿听了消息,沉痛地“啊”了一声之后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写于2017、5、15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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