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电影十解

——李安导演与复旦大学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学生座谈记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52 次 更新时间:2015-11-29 22:5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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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  

   开场白

   李安:各位同学大家好。说到荣誉教授我觉得有一点惭愧,一来我们中国人讲教书的话是:传道、授业、解惑。我不晓得我可以给你们解什么惑、传什么道,我只是在电影这个术业上面有一些专攻,比你们早一步,对电影的拍摄比较有经验,而在视觉艺术上面我也是知道得有限。另外就是说我成长的环境。我现在看到你们的样子,我觉得非常的羡慕,也可以说有一点嫉妒,因为你们有这么好的学校,有这么多关爱你们的人鼓励你们来读艺术。在我的成长里面,我是在受士大夫影响的家庭长大的,每天被逼着读书,我读书又心不在焉,老是爱幻想,而我真正感兴趣的艺术没有办法去触摸,所以看到你们觉得非常的羡慕。我的父亲就是我高中的校长,很不幸,对我管教很严,我的高中在台南,是台南第一中学,是在台湾尤其是南台湾最好的一所高中,升学的压力很大,可我就是读书不好,家门不幸,后来走了艺术这条路,做了电影这一行,家里老觉得没有面子,所以我父亲就老希望我教书(今天他如果在的话看到我做荣誉教授应该会感到非常的安慰),可是我就是不肯教书,我就是要拍电影,两个人也耗了几十年,将近30年,一直到最近拍《断背山》之前,我觉得做电影有一点心力交瘁的感觉,我很想不做了,想做点别的。他说:“你教不教书呢?”后来我还是咬牙说不要。他说:“你还不到50岁,你这样会很沮丧的,你还是戴起钢盔往前冲。”我这一辈子他就这一次鼓励我做电影,我就拍了《断背山》继续往前冲,他讲完这句话不久他就过去了。所以做了《断背山》之后感觉人生是满奇妙的。我父亲一生是做教育的,我今天看了你们的教育环境我觉得非常的好,你们是第一届的学生,校舍都还很新,还没有任何的痕迹,你们要把这个学校填满,今天你们要以这样的校舍为荣,将来学校希望能够以你们为荣,同学们在电影上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尽量跟你们分享。

   1.《父亲三部曲》与饮食文化

   △:李安先生,您好,我们知道您对中国的饮食文化、功夫文化非常了解,在您的“父亲三部曲”中又很巧妙地把这些传统文化带给了全世界。我觉得“父亲三部曲”就像是加入了西方烹调方式的中国菜一样。我想请您用三道中国菜来形容一下您的 “父亲三部曲”,并解释一下为什么?

   李安:第一部比较像广东菜,清蒸鲈鱼吧,味道还不太晓得,就原汁原味的,放了一点点酱油,清蒸一下,新鲜,把菜的原味给它弄出来,最好的做工;第二部好像是四川菜,豆瓣鱼,味道比较重一点,很容易入口;第三部我觉得比较像江浙的菜,我觉得像红烧鲫鱼,炖的时间比较久一点,然后烹调的方式、回味的滋味比较讲究一点。因为我拍到第三部开始有能力去讲究,头两部因为是非常低成本,我把故事讲完都不错了。我拍第一部电影有一个很深的感觉就是很经验式的,镜头太大,这个电影拍不完,因为要准备的很多;镜头太多也拍不完,因为时间就是这么多,拍完了就拍不好,所以这是我学到的一个经验,勉强地把那个片子做完,就是《推手》。第二部电影《喜宴》的时候我就用《推手》的经验去做,那就做得比较熟练,我把镜头和镜头的数目缩小,然后集中在看演员的表演,很像美国的school board comedy,有一点类似情景的浪漫喜剧,它的规格就是人物在那里讲话,讲完就走,节奏很快,那就是看演员的表演。到第三部的时候,演员就表现他(她)的麻辣烫的部分。第三部的时候,我开始比较有资源,也到了台湾,因为我得了奖,台湾拍片子也比较便宜,不像美国独立制片,做低成本的片子,时间和其他各方面都比较受影响。在台湾拍片,时间就可以拖得比较长,我资源也比较丰富,但是它效率比较慢。我觉得中国拍功夫也好,拍各种技能、菜也好,不管做什么东西,我觉得跟西方有一种共同点,那就是在寻找一种跟自然的和谐关系,也就是我们讲的“天人合一”,它就是养生之道培养出来的哲学观。菜有菜理,功夫有功夫的道理,万流归宗,都是跟中国的人生态度、天人关系、还有人与人怎么样相处有关。比如说我的第一部影片《推手》,《推手》的对打叫做对待,它是听境,怎么样若即若离,不丢不顶,在这个里面去做功夫,圆化直发,这跟中国人的哲学态度、养生态度还有人际关系是非常近的。你抓住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国粹,你就可以把中国的人生态度、戏剧感,还有社会形态作很好的发挥,这是在别的文化里面很少找到的。说我们贩卖国粹也可以,说我们透过这个管道吸引观众、表达我们中国的人生态度也不牵强,所以这是我对中国文化非常喜欢的地方,属于原汁原味的一个部分。因为我个人生活经验不是很丰富,我是一个居家的男人,所以我都是从家庭里面寻找灵感。

   2.导演与剧本

   △:李安先生,您好,您的作品对白经典幽默,有中国语言文字的美,也能为西方人所理解,能举例介绍一下这种东方西方共同合作的剧本创作是怎样进行的吗?

   李安:这位同学很有意思,她是学视觉艺术的,我以为她会问我在摄影上面有什么心得,想不到她问剧本,我觉得这个现象很好。我所有挑选合作的摄影师,我跟他谈最多的是戏剧性,谈剧本,而不是谈这个镜头怎么样漂亮。你说视觉艺术也好,一个电影是看两个钟头的,很少有人能够看不是剧情的影片超过5分钟、10分钟的。也许MTV、广告可以,可是电影必须看两个钟头,那你必须跟着剧情走。所以如果摄影师不是很关心这个角色怎么发挥,我们怎么用摄影去烘托角色内心的风景的时候,那这个人我就基本上不会有兴趣。基本的美感如果不是为剧情服务的话,我觉得它是很空洞的,而且是让人分神的,就是Distraction,其实没有把一个电影的凝聚力,还有它真正的魅力做出来。我觉得一个剧本对我来讲、对工作人员来讲、还有对观众来讲,它的意义都不太一样。对我来讲,剧本的第一步就是选材,不是故事,我觉得故事很好编的,角色也很好创造,可是对我来讲,最重要的是让我有足够的动力,支撑我一年的兴趣。如果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办,我每天就像公务员一样办公了,拍片没有刺激性,我觉得必须要是一个让我很兴奋,然后很不理解,需要我去拍一部电影来寻找答案,可能也寻不到答案,我可以很享受那个过程。还有我要带领一群人经历一年的兴奋期,所以她本身的元素需要非常让我兴奋,是我关心的人生的一个很大的问题,不光是片型上面对我有挑战,对人生的滋味上面有一种很主要的捕捉,而且要有一种独到之处。所谓独到之处就是大家都这么看,你却用一种新的角度去看。我新的影片《色戒》这个题材,大家看抗日都是慷慨激昂的,可是张爱玲却能够看透这种东西,从一个女性去色诱一个汉奸的角度去看人性的问题。她已经超过了我们一般人的看法,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是又害怕,可是我又兴奋,又好奇,因为她是一个很新的角度。所以今天要吸引观众到一个黑盒子里面,花票钱、花时间,他要尽一份心力才能进入戏院里面,然后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银幕看两个钟头,讲的内容要掷地有声,观察的角度要很新,不要陈腔滥调人云亦云地这么去做,我觉得对我来讲这是很重要的。再下来就是编剧,有了这样的素材,我有了这样的心愿,我怎么样把那个滋味做出来。我觉得国内最弱的一环就是编剧,所以很多演员等着好角色,导演等着好剧本,题材好了又不晓得怎么去经营,那个滋味怎样几番几番把它做出来,这个是有手段的。在手段里面表现你的观点,还有表现你的技法,也表现你的表达方式,你怎么样跟观众沟通,怎么样去刺激他(她)的想象跟情感,最后怎么样收场,你还有独到的见解,这是编剧需要做的。我没有办法在几分钟之内跟你讲清楚。就编剧来讲,我觉得各位同学需要演练的一件事情很重要。老师教的,美国有什么样的片型,就是分析式的这种方法,你听听就好了,你真正需要从习作里面去学习。我今天两个人谈恋爱,你爱死我,我爱死你,讲了两分钟没东西讲了,我该怎么办?我要设置怎样的障碍彰显他们的感情,怎么样纠缠,怎么样起伏,起承转合,西方怎么弄,东方怎么弄,留白怎么留,障碍怎么设,这个东西你要好好演练。道理大家都懂,而且你可能还不屑于做很俗套的东西,可是你要自己能够做,你要把自己的能力,就是怎么样吸引人这个能力演练出来,这个不是很容易的。我们现在会讲的人很多,一个片子出来骂的人很多,可是怎么样让大家看得有兴致,这个东西会做的人很少。年轻的编剧刚刚冒出来,大家都花钱去抢他,他一下子就做坏了,习性就做坏了,所以国内的编剧就非常的缺乏。今天你问这个问题我很高兴,编剧是一个好电影最基本的东西,导演是提供一个眼光、一个方向的人,有这么多人可以放到一个电影中来,怎么放,导演是这么一个人。可是我觉得导演应该参与编剧的工作,就是把它的基石、把它的蓝图打好,我们才能在上面加枝添叶。编剧技术性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在这里跟你讲,它有三段式、有复合式、有拼接式的,中国的做法也有很多,跌宕起伏的一些做法,回荡法、反扑法什么的,它有各种门路,这个你要好好学习。学习之后,我觉得最重要你要演练,演练的时候你就发觉你的不足在什么地方。一般学生或者年轻编剧我不会期待有多好的作品,可是你要耐住性子,不要想着一鸣惊人,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台湾看到很多非常夸张、用很多方法吸引注意力,可是一个题材交到他的手里,他在两个小时里面怎么运作,甚至在十分钟里面让人看着有兴趣,然后一直带着你走,这个东西就很少人会做,你就是要好好练这个东西。我的编剧,我固定有一位美国编剧,英文剧就是他编,他也帮我卖片,他现在也出钱拍,所以是很好的搭档,他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也教电影理论。中文剧本我有时候翻译过去给他过过目,因为结构性的东西还是美国人比较强,中国文化怎么套下去,怎么不要乱套,这么来来回回我通过翻译,受益很多,当然中间的争执也有。中文编剧就是一位叫王惠玲的编剧,你们可能晓得,她很喜欢编上海的东西,她作过《人间四月天》、《她从海上来》,是台湾做电视很有名的一个编剧。

   3.六年的等待

   △:李安先生,您好,我们想知道您在正式从事电影这份职业之前有一个长达六年的潜伏期,在那样一个时间里,您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的?很想听听您的经验,或许对我们今后的成长很有帮助。

李安:我希望你们比我幸运一些,不要经过这样六年的待业,其实说穿了我也没辙,我就是在那边等待机会,不是白等待了。因为在美国的环境跟过去不太一样,过去是一种学徒制的,因为没有电影学校,你不经过学徒制你接触不到电影,你从工作中间学习,所以从打杂的、打工的做到场记、副导演,慢慢跟导演学习,到了有一天导演生病了,不能来,你坐在那里拍了一场,大家觉得你还可以,然后押一部小片给你试试看,慢慢试起来。在我读书之前是这种情况,在我学校毕业了,在美国开始入行了的时候,不管美国还是台湾,都有一种现象,导演的工作,我觉得是很合理的,导演的工作跟副导、跟制片、跟场记都是很不一样的,他是一个创作跟领导、统一、还有跟观众沟通,他是一个这样思路的人,所以他反而是比较从编剧着手,因为电影工业已经非常上体系了,所以剧本也轮不到你来。除非你提到一个新的东西,或许有一些机会,但是我的个性比较内向,不太会讲话,英文也不好,所以在这方面如果去销售我的Idea方面是比较吃亏的,所以吃了很多年的苦头。我发觉还有一点就是说我这个人可能学习比较慢,我在学校短片上手以后发觉其实跟长片是很不一样的,它的起承转合、还有跟观众的合约是很不一样的。我也通过那六年写剧本,出售剧本,被打回票,在修改这个过程里面,我学到了很多,就是预备我现在工作的一些工夫,一些基本功,那些是在学校没有学到的。学校都是鼓励你多一点,发挥你的才情,怎么样把你的兴趣培养出来,赞美总是比批评的多。到人家要投钱的时候就很不一样了,你要注意市场,你要透过市场运作把你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中间有挫折也有你不足的地方。我觉得这六年对我来讲最大的成长就是从编剧里面学习到一个剧情长片要怎么样运作,还有对市场有一些概念,还有我这个人跟市场的关系,琢磨出一点滋味,就是在我真正开始拍片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一开始很幸运的话也可能是我的不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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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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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电影新作》(沪)2006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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