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枫:我读洛维特的经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91 次 更新时间:2006-04-21 00: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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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 (进入专栏)  

  

  为什么巴赫、莫扎特、歌德、贝多芬、席勒培植的德语文化精神到头来竟然孕育出以德意志青年人为主体的纳粹党徒?德国文化名城魏玛有歌德故居,也有尼采档案馆,纳粹党徒并没有捣毁,而是作为精神遗产加以保护和继承。人们不禁要问,德国人文主义与纳粹党徒现象究竟是什么关系?海德格尔、洛维特、施特劳斯提出了尝试性的答案。

  《从黑格尔到尼采》———20年前,这个书名强烈吸引着我。好不容易找到英文本捧读过后,尽管十分钦佩作者广博的学识,却感觉未得其要领。如今,李秋零教授据洛维特的德文全集本译出流畅的中译本,堪称学苑幸事。于是,我又读了一遍中译本,不仅勾起过去没解开的困惑,还生发一些新困惑。谈谈自己读这本书的个人经验,对后来的读书人或许可算作一个“前(车之鉴)”言。

  

  回到康德

  

  为什么《从黑格尔到尼采》这个书名当时强烈吸引我?

  在我求学的年代,“德国古典哲学”是我国西学研究的显学,甚至乎汉语思想学术想问题的基础。马克思主义是我们中华民族走向现代国家时最为重要的指导思想,而这个“主义”孕生于“德国古典哲学”。不消说,要深入学习马克思主义,就得深入学习“德国古典哲学”———当时,勤于思考的李泽厚先生的大著《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哲学述评》正风行学界,要跟上这位“时代的哲学家”去想如何做学问,同样得深入学习“德国古典哲学”。

  于是我急于想要搞清楚,“德国古典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读到《从黑格尔到尼采》时,便产生了这样的困惑:对“德国古典哲学”本来抱着一腔热情,以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了不起的思想(毕竟马克思是在这种思想氛围中长大的),洛维特却告诉我,“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是个“极大的错误”。为了总结、完成现代启蒙主义,黑格尔搞出了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结果引出德意志虚无主义……尼采竭尽全力要克服这虚无主义,却因德意志思想所患的虚无主义病太重,自己最终也英勇地染菌病倒。

  怎么回事?实在想不通……迄今也没完全想通!倘若康德、黑格尔、基尔克果、尼采的思想本身就病魔缠身,我们迷拜这些德国人的思想岂非自找“病”受?

  据我自己的经验,所谓“竭力想要搞清楚”某种思想学问,似乎有两条路子:要么跳进(比如说“德国古典哲学”中)去想,于是难免产生与这种思想一起想、一起挣扎的冲动和热情;要么,与所要搞清楚的思想保持一定距离,免得自己本来也许还清白、端正的头脑被所“搞”的思想(比如说“德国古典哲学”)搞坏了。

  “保持距离地想”似乎比较安全。可是,不“跳进去想”,怎么能把所要想的东西想出点名堂?自己的学养和思想又何以有所提高?我总得跟随某个伟大的前人去想,而非自己独个儿胡思乱想。当然,倘若自己没跟对前辈,就惨了———无异于毁了自己的“思想前程”。想来想去,先“保持距离地想”,然后再跳进去想,或许才是较为稳妥的进学之道。

  可如何才能既保持距离又贴近地去想历史上的某种思想呢?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可能是:把不同的伟大前人们或流派们相互参照起来想。这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如何才能既保持距离又贴近地去读《从黑格尔到尼采》?———不仅当时,即便现在,对我来说仍是困惑。

  

  洛维特的眼光

  

  《从黑格尔到尼采》是思想史论著,关注的是思想的历史事情,如此思想的动因却出于现实的历史,即我们早就听说过的问题:为什么巴赫、莫扎特、歌德、贝多芬、席勒培植的德语文化精神到头来竟然孕育出以德意志青年人为主体的纳粹党徒?德国文化名城魏玛有歌德故居,也有尼采档案馆,纳粹党徒并没有捣毁,而是作为精神遗产加以保护和继承。人们不禁要问,德国人文主义与纳粹党徒现象究竟是什么关系?德语文化的历史其实很短,18世纪后半期兴起的德国人文主义据说是德国文化的真正开端,思考这一历史关系,无异于检审整个德意志精神的品质。

  发表《从黑格尔到尼采》之前,洛维特作为海德格尔最早的学生之一,已经出版过一些论著,但这本书才使得他获得广泛的学术声誉——《从黑格尔到尼采》1939年杀青,其时洛维特身在纳粹德国的伙伴日本国,1941年该书用英文在美国出版。书刚问世,洛维特的老友施特劳斯就在Social Research学刊上发表了4页书评(VIII,Nr.4,November 1941,页512-515)。

  这部书当应引起凡想要理解出现欧洲虚无主义,尤其德意志虚无主义的人的兴趣。书的论题可以叫做以歌德和黑格尔为代表的欧洲人文主义之转变为德意志虚无主义……这论题宣称,由“致死的结果”而来的哲学史的发展,提供了理解当今在德国发生的事情的钥匙。   

  副题“十九世纪思想中的革命性决裂”似乎表明,洛维特试图回答德国人文主义与纳粹党徒现象的关系问题———看起来也给出了一个极富解释力的回答。全书分成两半(两个部分),第一部分题为“十九世纪德国精神史研究”(下分一个导论和五章),说的是德国人文主义之后的“德国古典哲学”引发的精神嬗变———虽然基尔克果并非德国人,其思想却源于“德国古典哲学”,其影响也首见于德语思想界。第二部分题为“市民-基督教世界的历史研究”(Studien zur Geschichte der bürgerlich-christlichen Welt),在这里,“市民-基督教世界”与第一部分标题(Studien zur

  Geschichte des deutschen Geistes im 19.Jahrhundert)中的“德意志精神”形成对应,显然是指“十九世纪德意志精神”的政治层面———同样下分五章(没有导论),分别涉及:市民社会、劳动、教育、人道、基督教信仰等论题。在这一部分中,洛维特扯到更多“外国人”,尤其法国思想家(卢梭、托克维尔、蒲鲁东、索雷尔),似乎19世纪的德意志精神是对18世纪法国思想的政治性反应。

  洛维特虽然并非惟一的一位反省德语古典文化与青年纳粹党徒现象的德语思想家,却可能是较早的一位(尽管我读到时很晚)。我最先读到的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合著的《启蒙辩证法》(德文本1969)。这本书远比《从黑格尔到尼采》名气大,1947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当写于二战期间。读完当儿,我就激动不已,觉得两位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家真了不起,因为他们太善于“辩证”地看问题。等到后来不久读过卢卡奇写于1952年的《理性的毁灭:非理性主义的道路———从谢林到希特勒》(1954年初版,王玖兴译本,山东人民版1988),就觉得两位法兰克福学派大师不那么“深刻”了。霍克海默以辩证-历史唯物主义的思想方式来分析“启蒙理念”,指出这一“理念”具有肯定和否定的两面性(理性与神话)———分析时挥洒自如,在上下两千年的思想中纵横捭阖,一会儿荷马、克塞诺梵那,一会儿斯宾诺萨、弗洛伊德,似乎清理出了“启蒙理念”在思想史上的来龙去脉,其实并不见得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见地,倒颇像“智术”。相比之下,卢卡奇显得“深刻”一些,因为他深入到更为具体的思想史内在层面,而且说得蛮有道理:理性走向了反面非理性嘛。

  当我读到《从黑格尔到尼采》,马上又觉得卢卡奇的思想史分析不“深刻”了———没什么思想穿透力,还带有让人很不舒服的党派腔调……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平心而论,洛维特的确别具眼光———比如,能从不同的东西中看到相同的东西。歌德和黑格尔虽为同时代的两大伟人,但秉性、气质、学问何等不同!洛维特却从两者身上看到了共同的“时代精神”。马克思与基尔克果虽为同时代人,但秉性、气质、学问又何等不可同日而语!洛维特却从两者身上看到了共同的“时代精神”的结果。第一部分导言结尾的一段话已经精当地表述出全书要旨:

  当歌德和黑格尔在对“超越的东西”的共同抵制中想建立一个让人们能够与自身同在的世界的时候,他们最亲近的学生们已经不再视他们为家园了,他们把自己老师的平静误认为是一种单纯的适应的结果。歌德的自然赖以为生的中心、黑格尔的精神在其中运动的调和,都在马克思和基尔克果那里重新分裂为外在性和内在性这两极,直到最后尼采要借助一次新的开始,从现代性的虚无中召回古代,并在从事这种试验时消逝在癫狂的黑暗之中。(德文全集本卷四,页44以下;中译本页37-38)

  为了理清歌德和黑格尔如何共同抵制“超越的东西”、马克思和基尔克果如何由此向两个方向分裂、尼采如何从头再来以及最终“消逝在癫狂的黑暗之中”,洛维特展开了深入细致的思想史调查,并用(译成中文有)300多页篇幅将调查结果呈示出来,然后再用(译成中文有)近两百页篇幅来解析这一思想的历史过程的政治面相。面对如此清晰的思想史图景,像我这样对“德国古典哲学”情有独钟的人,马上就会产生这样的热情:跳进这幅图景中去思考,按洛维特提供的线索进一步去想……

  没读《从黑格尔到尼采》以前,我不会去想,卢卡奇的论述为什么从谢林起步。现在才明白,由于卢卡奇站在黑格尔-马克思哲学立场,他便只能说,理性变成非理性完全是因为谢林走错了道。尽管黑格尔与谢林不仅是同时代人,还是同学和青年时代的好友,毕竟后来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思想道路。“从谢林到希特勒”的副题虽然没出现黑格尔的名字,其实暗含黑格尔与谢林的比较(理性与非理性的比较)———言下之意:德国后“古典哲学”的原初分裂就在于黑格尔-谢林的对峙,倘若德意志思想坚持沿着黑格尔-马克思的路走,就不会通向尼采或希特勒。

  

  师徒比武?

  

  不过,这回我学乖了一点(毕竟已经吃了两回亏),马上回过头又想:没错,洛维特的书不仅成书比卢卡奇和霍克海默早,思考视域也要确切些——要不是他把审视的视域推到歌德-黑格尔的对比,我就不能从卢卡奇所设定的思想史框架走出来,从更为深远的视域来看德国古典哲学的问题——但洛维特的视域究竟有多深远呢?在“跳进去”与洛维特一起想他所想的问题之前,最好把这一点先搞清楚。   

  这时,年历已经快到1990年代了。

  1935年,海德格尔讲了一学期“形而上学导论”,同样致力澄清“从黑格尔到尼采”这一思想历史的问题。海德格尔一上来讲的主要不是哲学,而是作为虚无主义的“现代政治现象”——提到美、苏两个现代国家具有相同的形而上学品质;如果与霍克海默、卢卡奇、洛维特的相关论述对观,我不难感觉到,海德格尔对虚无主义问题的考虑要深远得多(至少早在冷战思维出现之前就已经超逾了冷战思维)。不仅如此,海德格尔接下来说:德国古典哲学的开端——康德哲学才是“极大的错误”的肇始者,这对当时的我简直有如晴天霹雳,我毕竟是在“回到康德”的召唤中长大的。再说,海德格尔思考虚无主义问题比洛维特早,在追踪问题来源时却比洛维特从黑格尔起步往前推移了一步。不仅如此,海德格尔从康德跳到柏拉图和前苏格拉底,把康德成问题的哲学的来源追溯到古希腊的柏拉图主义,从而使得虚无主义问题与整个西方哲学的内在传统勾连起来。我感觉到,《形而上学导论》的思考框架比洛维特的思考框架要深远得没法比,遑论大而化之的霍克海默-阿多诺和党派性的卢卡奇……   尽管讲课稿直到1953年才出版,1935年的德国尚未与周边国家处于交战状态,一向关注自己老师的思想动向的洛维特很有可能知道“形而上学导论”的大致思路。即便洛维特不知道自己的师傅此前已经处理过这个问题,从而可以说两人在不同的时间和地方想了一次同一个问题,我作为后来者自然可以不理睬这些差异,仅关注两人所想的立足点(或视域)。对于洛维特用了近两百页(中译)篇幅所讲的政治问题,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仅用一章篇幅就精当地扼要描述出来,由此提出要理解“德国古典哲学”引出的问题。即便不深入细节,仅仅从论述形式上作一番对观就可以看到,海德格尔不仅比洛维特的思考视域深广(从康德到尼采,而非从黑格尔到尼采),而且明知尼采“消逝在癫狂的黑暗之中”还采取果敢的思想挽救行动:尼采“从现代性的虚无中召回古代”(洛维特语)的行动在哪里跌倒,海德格尔就从哪里爬起来,英勇地再次冒险“从现代性的虚无中召回古代”———召回前苏格拉底哲人对Logos的理解。就思想的深度和克服虚无主义的果敢这两个方面来讲,对比海德格尔与洛维特这对师徒,都让人觉得弟子还是不及师傅。看来,1953年海德格尔(据说)未加修改地刊布自己在1935  年的讲课稿,完全有其理由———《从黑格尔到尼采》在1950年出了第二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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