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彤:中国现代新感觉派小说艺术模式的更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3 次 更新时间:2015-10-24 23:2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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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彤  

   杨义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概括了三类都市小说:以茅盾为代表的工业文化型,以老舍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型,以新感觉派为主体的洋场文化型①。本文要论述的,就是活跃于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文坛,作为洋场文化型都市小说主体的新感觉派。

   新感觉派是中国文坛上第一支独立的现代主义小说流派。他们大胆创新,借鉴了欧美现代派与日本新感觉派的艺术,尝试着运用新的艺术手法表现现代都市。在表现都市生活时,新感觉派采取了独特的内向化的审美视角,将感觉作为艺术表现的核心,发掘了都市人的深层心理,开拓了小说艺术表现领域,也改铸了传统的小说艺术模式,丰富了现代小说表现技巧。

     一、从下面看:内向性的审美视角

   文学理论家派克认为可以从三个角度来描绘都市:从上面,从街道水平上,从下面②。从上面看,是把都市当作一种固定的符号,在这种眼光下,都市是一种渺小而且畸形的人造物,被包围在大自然和谐而美妙的造化之中,这是浪漫主义的观察立场。郁达夫、沈从文的以都市生活为题材的作品采取的就是这个角度。从街道水平观察更贴近都市生活的复杂性和丰富性,有一种视都市为同类的认同感,把都市当作一种正常存在,因而能够比较客观地表达都市人生的隐衷、委曲和真实含义,是写实主义的观察立场。茅盾和老舍等采用的是这一角度。从下面观察则是发现都市的文化本能,发现都市人隐秘的内心世界乃至潜意识,发现在街道上禁止的事物,这是现代主义的观察立场,是内向性的审美视角。新感觉派所采用的便是这一审美视角,这是新感觉派在表现都市题材时的与众不同之处。

   所谓审美视角,从作家观察生活的角度看,它是创作者感知生活的一种特定的透视取向,是创作者对生活独特的艺术发现;从作品表现生活的角度看,它是作家主体意识和审美意向的外化,是创作主体表现生活的独特方式。现实主义文学强调真实地反映生活,要求作家按照生活本来面目去描写生活,由外而内地去构建一个如眼所见的写实世界,其审美视角是外向性的。现代主义作家受到非理性哲学和现代心理学的熏陶,反对在创作上模仿自然,强调展示人的内心世界的真实,表现人的幻觉、错觉、潜意识等非理性内容,致力于建构一个“感觉如此”的感觉世界,其审美视角是内向性的。

   文学作品在何种程度上达到了艺术创新,与作家所采用的审美视角有密切的联系;一种新形态的文学的产生和发展,也往往与审美视角的新发现和运用相关联。就新感觉派来说,它是属于小说史上的现代主义文学流派,但其审美视角却并不完全是内向性的,而是具有内向与外向二重性,重心偏向于内向性一面。他们那些具有流派特点的作品,既不是外部现实的单纯摹写和再现,也不是内心活动的细腻追踪和展示,而是要将感觉外化,创造和表现一种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的“新现实”。

   按照中国传统的文学观念,比较而言,诗歌偏重于表现,有“诗言志”、“诗缘情”之说,小说则偏重于再现、描写事物。长期以来,小说一直遵循着反映和再现的原则,采用外向性的审美视角,注重外在的活动和环境的描写、情节的安排等。相对而言,传统小说对于人物心理活动的揭示往往不够。

   小说“向内转”,即由外宇宙——“物理境”转向人的内宇宙——“心理场”,是世界文学史上小说的发展趋势。中国传统小说关注外部世界,忽视主体的人与人的心灵,这是五四时期文学家已经意识到的,自那时起,表现自我、表现人的心理就成为自觉的文学追求。“五四”文学高扬人的个性解放,强调人的主体力量。而到了新感觉派小说中,更多地表现了人性的阴暗、污浊,人格的分离、断裂,人生的命运多舛。对人的生活与命运的悲悯和焦灼,对巨大的环境力量的恐惧与无奈,人失去万物灵长的地位而形同虫豸的世纪末情绪——这些都给新感觉派小说染上浓重的现代主义色彩。这既来自新感觉派作家所受的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也来自他们对都市社会危机和人性异化的真切感受。置身于畸形病态的殖民地现代都市,目睹与亲历着一幕幕人生惨剧,他们深切地感受到物质金钱力量的强大与人性力量的渺小,信仰发生危机,一种被时代列车所抛弃的失落感与寂寞感油然而生。如穆时英在《白金的女体塑像?自序》中所表述的:

   我是在去年突然地被扔到铁轨上,一面回顾着从后面赶上来的一小时五十公里的急行列车,一面用不熟练的脚步奔逃着的在生命的底线上游移着的旅人。二十三年来的精神上的储蓄猛地崩坠了下来,失去了一切概念,一切信仰;一切标准、规律、价值全模糊了起来……

   为补偿由于社会价值标准的崩溃而造成的精神空虚,新感觉派不遗余力地在技巧上进行试验。他们无力于改造社会,也无心与外力抗争,转而向自己的主观世界撤离。由于现存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社会结构日趋动荡和不稳定,因此,对于新感觉派作家来说,客观现实便“从对外部现象的描绘退隐到作家(他们自己)的忽隐忽现的内心世界之中”③。他们试图改变自己的审美视角,从人物的内部感觉和体验来看外部世界,由过去一贯的外部冲突的反映,转向人自身的内在冲突的表现。可以说,新感觉派的这种“向内转”,实际上是在社会与时代的大力挤压之下,创作主体一次被动的遁逃——从失意的社会战场撤回主体的内心世界。

     二、感觉的捕捉:“将现代生活的速率把握住”

   施蛰存在《现代》第1卷第1期的《文艺独白》栏发表的《又关于本刊的诗》中论述道:

   《现代》中的诗是诗,而且纯然是现代的诗。它们是现代人生活中所感受到的现代的情绪,用现代的词藻排列成现代的诗形。所谓现代生活,这里面包括着各式各样的独特的形态:汇集着大船舶的港湾,轰响着噪音的工场,深入地下的矿坑,奏着Jazz(爵士)乐的舞场,摩天楼的百货店,飞机的空中战,广大的竞马场……甚至连自然景物也和前代的不同了。这种生活所给予我们的诗人的感情,难道会与上代诗人从他们的生活中所得到的感情相同吗?

   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反映,社会生活的变化总是通过各种方式反映于文学。这是传统文学理论百提不厌的一个命题。施蛰存在这里谈的是诗,透露出这一流派对现代生活、现代情绪的独特感受,以及对于现代艺术形式别具一格的追求,同样也适用于新感觉派的小说。努力创造出一种表现现代生活的新文体,“将现代生活的速率把握住”,是新感觉派的共同追求。他们尝试运用多种方法或技巧——包括心理学的和美学的——去探索和描绘现代都市人的经验和非理性的精神世界,旨在表现现代社会的矛盾和混乱,以及这种矛盾对人的精神世界的影响。

   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已经到了繁华喧嚣的峰巅。摩天大楼,急速行驶的汽车、闪烁的霓虹灯,节奏急促、声音震耳的夜总会的歌舞,以及街头女性华丽的衣着,诸如此类的都市景象刺激着人们的生命感觉,使人经历着大幅度的情绪起伏。都市本身为新感觉派的艺术革新提供了物质前提。于是,这些被都市生活磨锐了感觉神经的都市青年,放弃了传统的对外部世界的描写方法,转而以感觉作为艺术表现的核心,建立起一个感觉中的都市世界。

   感觉是主体对事物个别特征的直接反映,是人认识事物的开端,一切较高级和较复杂的心理活动都是在感觉基础上进行的。任何一种对世界形象或情绪的反映,几乎都介入着感觉因素。可以说感觉在文学中的生命,同文学本身一样古老。

   新感觉派不再诉诸外在描摹而直接诉诸内在感觉形象,即通过直觉的把握,打破空间设置在作家和创作对象之间的界限,从而使各种感觉趋向于“整体感官化”,使主体与客体、人与物打成一片。这里有“温存的,蔚蓝的”、“半闭着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有“中古味的舞曲的寂寥地掉到水面上去的落花似的旋律,弥漫着这凄清的小巷”(穆时英《Pierrot》);也有“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天街”(穆时英《街景》);还有“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舞场的色情的眼,百货公司的饕餮的蝇眼,‘啤酒园’的乐天的醉眼,美容室的欺诈的俗眼,旅邸的亲昵的荡眼,教堂的伪善的法眼,电影院的奸滑的三角眼,饭店的朦胧的睡眼”,这“桃色的眼,湖色的眼,青色的眼,眼的光轮里面展开了都市的风土画”(《Pierrot》)……人的主观感觉渗透溶合到客体描写中,客观世界由于有了人的主观感应而显得如此鲜活生动。显然,这里不是以机械的逻辑分析来再现生活,而是通过有生命的感觉,通过直观的把握来理解和呈现生活。于是,我们的眼睛所觉察到的种种物象特征便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构成物,而是作为有生命感觉的集合物,生命的意向,人的欲望、理想、期待……在丰富化了的感觉中得到充实强化。如果仅仅出自直觉,凭常规化的感觉进行创作,则新感觉小说与传统小说之间还没有太明显的区别。新感觉派之新,不仅仅在于小说中大量的感觉的描写,而且在于它写超常态的现代都市生活中的独特感觉,甚至是幻觉、错觉,变形和变态的感觉。

   《夜总会里的五个人》中有一段对都市夜景的描写。猛然读到“卖报的小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儿”,读者可能会感到吃惊和不解,读到下面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的描写,方才明白。这是只有在繁华喧闹、色彩斑斓的大都市才会有的超乎常态的感觉。卖报孩子的叫声,与周围的鞋店、酒铺等商店霓虹灯光的闪烁变化相交织,形体、声音、光线、色彩诸种可感因素交互作用,给人以如临其境的感觉,让人真切感受到殖民地、半殖民地都市的畸形繁华与紧张跃动的气氛。施蛰存的小说《魔道》中的心理分析,实际上是建立在幻觉与错觉基础上的。黑衣老妇人一出场,主人公就觉得她满脸邪气,不由得疑神疑鬼,想入非非,这成为整篇小说发展的基础。于是,玻璃窗上的污渍幻化作火车上的黑衣老妇,竹林里的村妇被视作妖怪,陈夫人的热情款待有了挑逗的嫌疑,连相好的咖啡女也被疑为古墓里的王妃木乃伊。这一连串的幻觉与错觉,构成小说情节发展的基本脉络,而情节的展开,就是由于一个个幻觉错觉的具体描写来完成的。

   由于新感觉派重视写感觉,时常将视觉、听觉、嗅觉、味党、触觉这些不同的方面复合起来写,所以常出现通感现象。在他们的感觉世界里,鸦片烟的香味是“古铜色的”,笑声是“骑在绯色的灯光上从窗帘的缝里逃出来的”,失落的情绪是“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恋人的吻是“一朵一朵的”,是“紫色的”的。类似的能引起通感的句子不胜枚举。这说明新感觉派在对世界的感知方式与表达方式上与传统小说都有极大的不同。

   其次,新感觉派特别注重捕捉瞬间感觉印象。都市生活是快节奏的,瞬息万变的,都市中的感觉、印象也必然是跳跃的、快速转换的。

   施蛰存的小说《春阳》写一富孀由昆山到上海银行提取存款息金,走在春阳和煦的南京路上心灵的骚动与寂灭。作者将女主人公在路上、在银行里、在冠生园里的瞬间感觉印象一个个呈现出来。表面上看,小说类似一幅不连贯的、被切割成许多小方块的图画,实质上则是将感觉印象纳入心理,又把内心世界的复杂意识投影到物象的主观现实,小说的意识流动与形象塑造,也就在这些瞬间感觉印象中完成。施蛰存的《梅雨之夕》,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只把“我”打伞送少女的过程中的感觉和印象,一点一滴,一层一层地写出,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获得审美愉悦。穆时英的《上海的狐步舞》,从局部或细节看几乎都是跳跃的闪烁的,甚至是零碎的瞬间感觉印象,具有音乐般的流动感和节奏感,似一组快速转换的电影镜头。

新感觉派对色彩有异常敏锐的感受力,在作品中非常重视色彩的描写,突现画面的视觉色彩,营造全篇的整体氛围。《公墓》是一个有着丁香般的淡紫色的故事;《第二恋》则自始至终笼罩在“青色的雾样的光”中;《红色女猎神》主色调是热烈的红色;《黑牡丹》主色调是沉郁的黑色;而《上海的狐步舞》则交织着黑、白、蓝、紫诸多色彩,杂色纷呈。色彩不仅为小说定下了基调,也常用来修饰特定情势下的人和物。《风景》中“熟透了的石榴突然裂开,艳红中绽出白玉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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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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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开学报:哲社版》(津)1995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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