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图:新感觉派的都市叙事:感性欲望的盛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1 次 更新时间:2015-10-24 23: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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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图  

       话语的转换:从社会/个人情性到感官欲望/潜意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由于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的制约,以刘呐鸥、穆时英、施蛰 存等人为代表的新感觉派作家和沈从文、张爱玲、钱钟书等人一样,被打上另类的黑色 标签,遭到程度不同的冷遇和不公正的轻蔑,在人们的心目中几乎销声匿迹。从上世纪 80年代起,在现代文学界兴起的“重写文学史”的澎湃潮流中,这种不正常的局面才逐 渐扭转过来,出现了一批开拓性的研究成果(注:有关对20年来“新感觉派”文学的研 究概况,参阅黄献文《论新感觉派》一书的第8章《新感觉派研究述评》,武汉出版社2 000年版。)。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都市文学日益成为人们关 注的热点,而20世纪前半叶的都市文学也成了人们关注的热点之一。这些研究成果总体 上都肯定了新感觉派在都市文学发展历程中不可抹杀的重要贡献,著名学者吴福辉的下 列论述具有概括性的意义:他们“将西方植根于都会文化的现代派文学神形兼备地移入 东方的大都会,终于寻找到了现代的都市感觉”,而穆时英则“在单纯诅咒、反抗的语 式上加进复杂的音响,一种刺激的、立体的,即声色光影极绚烂的,上层下层对比极鲜 明的,高亢入云至极又跌入轻松低回的音响,由此来把握这个都市的新的脉搏”。而正 是这“新的脉搏”成了高悬在中国本土文化之上的“都市风景线”(注:吴福辉:《老 中国土地上的新兴神话——海派小说都市主题研究》,收入王晓明主编《二十世纪中国 文学史论》第2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版,第346-347页。)。然则,上述评论有着双 重的特性:一方面它捕捉到了新感觉派作品文本的某些特征,诸如对都市感性经验的摄 取;另一方面它遮蔽、忽略了另外一些特征,而竭力将它纳入当时主流文学话语的框架 之中,强调这些文本对都市各种社会力量的展示。而新感觉派之所以长期受到冷遇,除 了政治、文化语境的因素之外,还在于它所采用的话语系统与“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 占据主导地位的话语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执掌文坛牛耳的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分别标 举为人生的文学和依榜“内心的要求”的个人情性,而这些恰恰不是新感觉派文本展示 的重心——人的感性欲望和潜意识世界。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其间的差异,有必要将当时 主导性的文学话语作一番简略的剖析。

   周作人在《人的文学》中对所谓“人的文学”作了如下的阐述:“用这人道主义为本 ,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字,便谓之人的文学。”(注:周作人:《人的 文学》,《中国文论选》现代卷(上),江办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08、106页。)对 于人,周作人评判的尺度基于生物学自然主义和进化论的立场,洋溢着对人性趋善的乐 观主义信念,“我们相信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的满足”;自然 他也注意到人性中的缺陷,“凡兽性的余留,与古代礼法可以阻碍人性向上的发展者, 也都应排斥改正”(注:周作人:《人的文学》,《中国文论选》现代卷(上),江办文 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108、106页。)。然而,在周作人的视野中,灵肉之间的剧烈冲 突消泯了,取而代之的是兽性与神性和谐统一的人性,一种合乎中庸之道的生存方式。 如果说他没有注意到人的感官欲望那是荒唐的,英国性心理学家埃利斯的《性心理研究 》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影响,正是在埃利斯的启迪下,他主张对性爱采取一种“新的自由 和新的节制”的姿态(注:周作人:《雨天的书?生活之艺术》,《周作人散文》,浙 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223页。)。然而,在他的论述中,人的感性欲望和潜意识常 常被包容在笼统的人性观念中,它们与社会、文明间的剧烈冲突没有鲜明地凸现出来。

   郭沫若在《论诗两则》中阐述了他的文学主张:“我想我们的诗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 意诗境之纯真的表现,生命源泉中流出来的strain,心琴上弹出来的melody,生之颤动 ,灵的喊叫,那便是真诗,好诗,便是我们人类欢乐的源泉,陶醉的美酿,慰安的天国 。”(注:郭沫若:《论诗两则》,《中国文论选》现代卷(上),第181、181-182页。) 而对诗人的内心世界,他是这样描述的:“我想诗人的心境譬如一湾清澄的海水,没有 风的时候,便静止着如像一张明镜,宇宙万汇的印象都涵映在里面;一有风的时候,便 要翻波涌浪起来,宇宙万汇的印象都活动在里面。这风便是所谓直觉,灵感(Inspirati on),这起了的波浪便是高涨着的情调。”(注:郭沫若:《论诗两则》,《中国文论选 》现代卷(上),第181、181-182页。)他论及的“心境”、“直觉”、“灵感”和“情 调”与人的情性息息相关。尽管郭沫若在《残春》等作品中受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已着 意展示人物的潜意识世界,但他前期的文学创作总体上还是偏向于浪漫主义,人的感官 欲望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开掘。

   到了新感觉派作家手里,文学话语的重心发生了根本性的迁移。如果说周作人倡导的 “人的文学”所依榜的主要是西方启蒙时期的话语,包括人道主义、进化论,对发展和 人类趋善的信心,郭沫若标举的“直觉”、“灵感”是个人情性至上的浪漫主义思潮的 衍生物,那么,新感觉派的诞生与西方各种现代主义思潮的涌入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 现代思潮纷繁复杂,但也有着某些共同的趋向。依照张新颖的看法,“它是对工业革命 以来现代化的社会运动,以及与之相应的追求现代性的心理模式和思想文化表述的质疑 、反省和批判,它是时代进程中的不和谐音和无组织的捣乱行为(那些能量足够大的捣 乱者的破坏性甚至是致命的,会摇动某种文明的基础),这些令人扫兴的声音和举动, 往往来自于从历史大趋势中脱离出来固执地走上岔路和迷途的不合时宜的少数和孤独的 个人”(注:张新颖:《20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 页。)。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则是其中颇为重要的一支,它对人们深层心理动力 的展示和无意识世界的剖析成了新感觉派创作直接的精神资源。精神分析学说对一大批 中国作家产生了程度不同的影响,但它对人类无意识欲望的无情剖析,很难为深受社会 功利伦理熏染的中国作家全盘接受。因此,它往往只是构成作家们观察世界的一个视角 ,而无法成为世界观、人性观的核心部分(注:有关精神分析学说在20世纪前半叶对中 国文学的影响历程,参看吴中杰、吴立昌主编的《1900-1949:中国现代主义寻踪》一 书中第三章(由吴立昌先生执笔)的详尽论述,学林出版社1995年版,第66-184页。)。

       都市风景线上的狐步舞

   “上海。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注: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穆时英小说全 编》,学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234页。)

   穆时英在其拟议中的长篇小说《中国:一九三一》(整部长篇的计划后来流产)中的“ 一个断片”《上海的狐步舞》的开首处写下了上面这句话。这一力透纸背、概括性极强 的陈述在小说的结尾处重新出现,形成一种回返往复的旋律,它成了新感觉派作家展现 都市感性体验的主体基调。

   它是一个矛盾对立的陈述:两个关键主题词“天堂”、“地狱”既相互排斥,又相互 依赖,组成一帧垂直的立体图面,将善与恶、美与丑、黑与白等对比强烈的系列符号统 揽其中。

   这是一种包蕴着内在张力的表述。它是天堂,但远不是纯净无边的乐园,它下面就是 可怖的地狱;它是地狱,但其表层散溢着天堂般的色彩和氤氲。因而,人们对它既不会 是无保留的赞美,也不会是单纯的诅咒。它使人们爱恨兼备,爱恨交加。而这一内在的 矛盾和丰富性与现代都市生活的复杂多变的特性有着密切的关联。

   美国城市社会学家沃思在《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城市性》一文中对现代城市的生活方 式作了如下概括:(1)生活丰富而复杂;(2)生活的节奏快,精密性要求高;(3)交往上 的表面化与事务主义;(4)文化的异质性;(5)强烈的个人自主性;(6)越轨行为机会较 多(注:参见沃思《社会学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227-229页。)。它与 源远流长的传统乡村生活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并对后者构成了巨大的挑战。此外, 它还形成了迥异于乡村的感性图景,对人的视觉体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和震撼 。

   一提到新感觉派作品文本展示的都市体验中所蕴含的新颖的感性世界,刘呐鸥在《游 戏》中开篇对时髦舞厅的描写将由光焰、音乐节拍、酒液和人体所构缀成的极富魔幻意 味的氛围以及人物飘忽迷离的思绪展示得淋漓尽致,历来为人们所称道:

   在这“探戈宫”里的一切都在一种旋律的动摇中——男女的肢体,五彩的灯光,和光 亮的酒杯,红绿的液体以及纤细的指头,石榴色的嘴唇,发焰的眼光。中央一片光滑的 地板反映着四周的椅桌和人们的错杂的光景,使人觉得,好像入了魔宫一样,心神都在 一种魔力的势力下。在这中间最精细而又最敏捷的可算是那白衣的仆欧的动作,他们活 泼泼地,正像穿花的蛱蝶一样,由这一边飞到那一边,由那一边又飞到别的一边,而且 一点也不露着粗鲁的样子。(注:刘呐鸥:《游戏》,《刘呐鸥小说全编》,学林出版 社1997年版,第1、8页。)

   这远远不是全部。最撩动人心的莫过于对性爱欲望赤裸裸的呈示。《游戏》中的步青和移光这一对男女暂时摆脱了世俗伦理、习俗的约束,投入了一场没有功利目的的性爱 。这是人的原欲在文明的桎梏下的大欢喜、大解放,让人心驰神往。女主人公移光以这 样的态度来对待性爱:“我们愉快地相爱,愉快地分别了不好么?”(注:刘呐鸥:《游 戏》,《刘呐鸥小说全编》,学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1、8页。)而《风景》中的那一 对在火车上邂逅的男女索性在野外的草地上无拘无束地完成了他们的性爱之旅。

   然而,这常常只是转瞬即逝的春梦,既便《游戏》中的步青在分手之际心头也萦回着挥之不去的迷惘和惆怅。确实,性爱是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件,但它决不局囿于此,它 生长出无数繁密的触须和虬枝,伸探到各个角落。这有力地映证了弗洛伊德的一个观点 :“在今天的文明人的生活中,绝没有两个人纯粹的自然的恋爱的余地。”(注:弗洛 伊德:《文明及其缺憾》,安徽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第50页。)

   再者,如果将这此生活片断视为都市生活的全貌,那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在都市光 鲜柔滑灿烂的表层之下,涌动着一股股混浊幽暗的潮水,它在人造的水泥地面下涌动, 向各个方向铺展、漫洇。的确,人们的感性欲望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实现机会,但也更 多地会陷入各种始料未及的陷阱和圈套。刘呐鸥为人熟知的《两个时间的不感症者》中 的两个男人便是这样。他们自以为在都市中,但他们想要驾驭的女性反过来将他们耍了 一顿,无情地嘲弄着他们的自以为是和因循守旧,“你知道love-making是应该在汽车 上风里干的吗?郊外是有绿荫的呵。我还未曾跟随一个gentleman一块儿过过三个钟头以 上呢”(注:刘呐鸥:《两个时间的不感症者》,《刘呐鸥小说全编》,第46页。)。

然而,上述作品的视野大多狭窄逼仄,穆时英以描绘上海都市生活著称的《夜总会里 的五个人》则将笔触深入到都市人的心灵深处,细致地展示他们在各种欲望受挫后的迷 惘和绝望。和《上海的狐步舞》一样,这里你同样能读到对喧哗纷攘的街景浓彩重墨的 渲染,但这里占据中心位置的是五个失意的人,“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做黄金生意 蚀了本的胡均益,失恋的郑萍,为青春不再苦恼不已的黄黛茜,被莎士比亚剧本搅得昏 头昏脑的学者季洁,以及刚被解聘的小公务员缪宗旦。他们素不相识,但在一个星期六 的夜晚,相逢在夜总会里。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摆动,受挫了的欲望拚命寻求着补偿, 这一晚成了欲望的狂欢庆典。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 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注 :穆时英:《夜总会里的五个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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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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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沪)2003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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