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谈新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77 次 更新时间:2015-05-02 15:14:22

进入专题: 新诗  

胡适 (进入专栏)  

  

   八年来一件大事

  

   民国六年(1917)一月一日,《新青年》第二卷第五号出版,里面有我的朋友高一涵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一九一七年预想之革命》。他预想从那一年起中国应该有两种革命:(一)于政治上应揭破贤人政治之真相。(二)于教育上应打消孔教为修身大本之宪条。高君的预言,不幸到今日还不曾实现。“贤人政治”的迷梦总算打破了一点,但是打破他的,并不是高君所希望的“立于万民之后,破除自由之阻力,鼓舞自动之机能”的民治国家,乃是一种更坏更腐败更黑暗的武人政治。至于孔教为修身大本的宪法,依现今的思想趋势看来,这个当然不能成立;但是安福部的参议院已通过这种议案了,今年双十节的前八日北京还要演出一出徐世昌亲自祀孔的好戏!

   但是同一号的《新青年》里,还有一篇文章,叫做《文学改良刍议》,是新文学运动的第一次宣言书。《新青年》的第二卷第六号接着发表了陈独秀君的《文学革命论》。后来七年四月里又有一篇《建设的文学革命论》。这一种文学革命的运动,在我的朋友高君作那篇《一九一七年预想之革命》时虽然还没有响动,但是自从1917年1月以来,这种革命——多谢反对党送登广告的影响——居然可算是传播得很广很远了。文学革命的目的是要替中国创造一种“国语的文学”——活的文学。这两年来的成绩,国语的散文是已过了辩论的时期,到了多数人实行的时期了。只有国语的韵文——所谓“新诗”——还脱不了许多人的怀疑。但是现在作新诗的人也就不少了。报纸上所载的,自北京到广州,自上海到成都,多有新诗出现。

   这种文学革命预算是辛亥大革命以来的一件大事。现在《星期评论》出这个双十节的纪念号,要我作一万字的文章。我想,与其枉费笔墨去谈这八年来的无谓政治,倒不如让我来谈谈这些比较有趣味的新诗罢。

   我常说,文学革命的运动,不论古今中外,大概都是从“文的形式”一方面下手,大概都是先要求语言文字文体等方面的大解放。欧洲三百年前各国国语的文学起来代替拉丁文学时,是语言文字的大解放;十八十九世纪法国嚣俄、英国华次活(Wordsworth)等人所提倡的文学改革,是诗的语言文字的解放; 近几十年来西洋诗界的革命,是语言文字和文体的解放。这一次中国文学的革命运动,也是先要求语言文字和文体的解放。新文学的语言是白话的,新文学的文体是自由的,是不拘格律的。初看起来,这都是“文的形式”一方面的问题,算不得重要。却不知道形式和内容有密切的关系。形式上的束缚,使精神不能自由发展,使良好的内容不能充分表现。若想有一种新内容和新精神,不能不先打破那些束缚精神的枷锁镣铐。因此,中国近年的新诗运动可算得是一种“诗体的大解放”。因为有了这一层诗体的解放,所以丰富的材料,精密的观察,高深的理想,复杂的感情,方才能跑到诗里去。五七言八句的律诗决不能容丰富的材料,二十八字的绝句决不能写精密的观察,长短一定的七言五言决不能委婉达出高深的理想与复杂的感情。

   最明显的例就是周作人君的《小河》长诗(《新青年》六卷二号)。这首诗是新诗中的第一首杰作,但是那样细密的观察,那样曲折的理想,决不是那旧式的诗体词调所能达得出的。周君的诗太长了,不便引证,我且举我自己的一首诗作例:

   应该

   他也许爱我,也许还爱我,

   但他总劝我莫再爱他。

   他常常怪我;

   这一天,他眼泪汪汪的望着我,

   说道:“你如何还想着我?

   想着我,你又如何能对他?

   你要是当真爱我,

   你应该把爱我的心爱他,

   你应该把待我的情待他。”

   ……

   他的话句句都不错,

   上帝帮我!

   我“应该”这样做!

   (《尝试集》二.五六)

   这首诗的意思神情都是旧体诗所达不出的。别的不消说,单说“他也许爱我,也许还爱我”这十个字的几层意思,可是旧体诗能表得出的吗?

   再举康白情君的《窗外》:

   窗外的闲月,

   紧恋着窗内蜜也似的相思。

   相思都恼了,

   他还涎着脸儿在墙上相窥。

   回头月也恼了,

   一抽身儿就没了。

   月倒没了,

   相思倒觉着舍不得了。

   (《新潮》一.四)

   这个意思,若用旧诗体,一定不能说得如此细腻。

   就是写景的诗,也须有解放了的诗体,方才可以有写实的描画。例如杜甫诗“江天漠漠鸟飞去”,何尝不好?但他为律诗所限,必须对上一句“风雨时时龙一吟”,就坏了。简单的风景,如“高台芳树,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之类,还可用旧诗体描写。稍微复杂细密一点,旧诗就不够用了。如傅斯年君的《深秋永定门晚景》中的一段(《新潮》一.二):

   ……那树边,地边,天边,

   如云,如水,如烟,

   望不断——一线。

   忽地里扑喇喇一响,

   一个野鸭飞去水塘,

   仿佛像大车音浪,漫漫的工——东——当。

   又有种说不出的声息,若续若不响。

   这一段的第六行,若不用有标点符号的新体,决做不到这种完全写实的地步。又如俞平伯君的《春水船》中的一段(《冬夜》一.四):

   ……对面来个纤人,

   拉着个单桅的船徐徐移去。

   双橹插在舷唇,

   皴面开纹,

   活活水流不住。

   船头晒着破网。

   渔人坐在板上,

   把刀劈竹拍拍的响。

   船口立个小孩,又憨又蠢,

   不知为什么?

   笑迷迷痴看那黄波浪。……

   这种朴素真实的写景诗乃是诗体解放后最足使人乐观的一种现象。

   诗的进化

   以上举的几个例,都可以表示诗体解放后诗的内容之进步。我们若用历史进化的眼光来看中国诗的变迁,方可看出自《三百篇》到现在,诗的进化没有一回不是跟着诗体的进化来的。《三百篇》中虽然也有几篇组织很好的诗如“氓之蚩蚩”、“七月流火”之类;又有几篇很好的长短句,如“坎坎伐檀兮”、“园有桃”之类;但是《三百篇》究竟还不曾完全脱去“风谣体”(Ballad)的简单组织。直到南方的骚赋文学发生,方才有伟大的长篇韵文。这是一次解放。但是骚赋体用兮些等字煞尾,停顿太多又太长,太不自然了。故汉以后的五七言古诗删除没有意思的煞尾字,变成贯串篇章,便更自然了。若不经过这一变,决不能产生《焦仲卿妻》、《木兰辞》一类的诗。这是二次解放。五七言成为正宗诗体以后,最大的解放莫如从诗变为词。五七言诗是不合语言之自然的,因为我们说话决不能句句是五字或七字。诗变为词,只是从整齐句法变为比较自然的参差句法。唐、五代的小词虽然格调很严格,已比五七言诗自然的多了。如李后主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这已不是诗体所能做得到的了。试看晁补之的《蓦山溪》:

   ……愁来不醉,不醉奈愁何?

   汝南周,东阳沈,

   劝我如何醉?

   这种曲折的神气,决不是五七言诗能写得出的。又如辛稼轩的《水龙吟》: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

   无人会,登临意。

   这种语气也决不是五七言的诗体能作得出的。这是三次解放。宋以后,词变为曲,曲又经过几多变化,根本上看来,只是逐渐删除词体里所剩下的许多束缚自由的限制,又加上词体所缺少的一些东西如衬字套数之类。但是词曲无论如何解放,终究有一个根本的大拘束;词曲的发生是和音乐合并的,后来虽有可歌的词,不必歌的曲,但是始终不能脱离“调子”而独立,始终不能完全打破词调曲谱的限制。直到近来的新诗发生,不但打破五言七言的诗体,并且推翻词调曲谱的种种束缚;不拘格律,不拘平仄,不拘长短;有什么题目,作什么诗;诗该怎样作,就怎样作。这是第四次的诗体大解放。这种解放,初看去似乎很激烈,其实只是《三百篇》以来的自然趋势。自然趋势逐渐实现,不用有意的鼓吹去促进他,那便是自然进化。自然趋势有时被人类的习惯性守旧性所阻碍,到了该实现的时候均不实现,必须用有意的鼓吹去促进他的实现,那便是革命了。一切文物制度的变化,都是如此的。

   上文我说新体诗是中国诗自然趋势所必至的,不过加上了一种有意的鼓吹,使他于短时期内猝然实现,故表面上有诗界革命的神气。这种议论很可以从现有的新体诗里寻出许多证据。我所知道的“新诗人”,除了会稽周氏弟兄之外,大都是从旧式诗、词、曲里脱胎出来的。沈尹默君初作的新诗是从古乐府化出来的。例如他的《人力车夫》(《新青年》四.一):

   日光淡淡,白云悠悠,

   风吹薄冰,河水不流。

   出门去,雇人力车。街上行人,往来很多;车马纷纷,不知干些什么。

   人力车上人,个个穿棉衣,个个袖手坐,还觉风吹来,身上冷不过。

   车夫单衣已破,他却汗珠儿颗颗往下堕。

   稍读古诗的人都能看出这首诗是得力于“孤儿行”一类的古乐府的。我自己的新诗,词调很多,这是不用讳饰的。例如前年作的《鸽子》(《尝试集》二.二七):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气!

   有一群鸽子,在空中游戏。

   看他们三三两两,

   回环来往,

   夷犹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十分鲜丽!

   就是今年作诗,也还有带着词调的。例如《送任叔永回四川》的第二段:

   你还记得,我们暂别又相逢,正是赫贞春好?

   记得江楼同远眺,云影渡江来,惊起江头鸥鸟?

   记得江边石上,同坐看潮回,浪声遮断人笑?

   记得那回同访友,日暗风横,林里陪他听松啸?

   懂得词的人,一定可以看出这四长句用的是四种词调里的句法。这首诗的第三段便不同了:

   这回久别再相逢,便又送你归去,未免太匆匆!

   多亏得天意多留你两日,使我作得诗成相送。

   万一这首诗赶得上远行人,

   多替我说声“老任珍重珍重!”

这一段便是纯粹新体诗。此外新潮社的几个新诗人——傅斯年、俞平伯、康白情——也都是从词曲里变化出来的,故他们初作的新诗都带着词或曲的意味音节。此外各报所载的新诗,也很多带着词调的。例太多了,我不能遍举,且引最近一期的《少年中国》(第二期)里周无君的《过印度洋》: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胡适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新诗  

本文责编:黎振宇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7396.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