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民安:福柯、本雅明与阿甘本:什么是当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32 次 更新时间:2015-04-24 23:4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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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民安  

   波德莱尔将绘制现代生活的画家称为英雄。这是因为当时的画家主要是画古代生活,而且推崇的也是古代画家。波德莱尔肯定画家居伊,就是因为后者与众不同,他将目光投向“现在”即全面的现代生活。为什么要驻足于此刻,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那样在街头充满激情地到处搜寻全社会的激情?这是因为现代生活也充满着美,充满着短暂的瞬间之美。对波德莱尔来说,这种短暂性、偶然性和瞬间性是新近才涌现的生活特征,是现时代独一无二的现象,它和古代的生活迥然不同。波德莱尔将美定义为永恒和瞬间的双重构成。“美永远是,必然是一种双重的构成——构成美的一种成分是永恒的,不变的,其多少极难加以确定,另一种成分是相对的,暂时的,可以说它是时代、风尚、道德、情欲。永恒性部分是艺术的灵魂,可变部分是它的躯体。”1按照这一定义,现代生活的这种瞬间性特征毫无疑问也是一种美,而且是美的躯体。因此,绘制这种现代生活之美,就成为无法回避的必须之事。也就是说“你无权蔑视现在! ”

   受波德莱尔的启发,当然更主要地受到康德的启发,福柯在《何为启蒙》中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他分析了康德的《何为启蒙》,指出康德在他的文章中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即是指出了哲学和时代的关系。康德将启蒙确定为这样一个时刻:一个运用自己的理性而不服从任何外在权威的时刻。也就是说“时刻”是康德思考的一个对象。康德在许多著作中提到了时间问题,而且,这些讨论时间和历史的大多数文章,都试图确定历史的合目的性和历史终点,即时间总是通向终点的一个时间,但是“在关于‘启蒙’的那篇文章里,问题则涉及纯粹的现时性。他并不设法从总体上或从未来的终极角度来理解现在。他寻找差别:今天相对于昨天,带来了怎样的差别? ”2也就是说“现在”摆脱了过去和未来的纠缠,摆脱了历史合目的性的宰制,而成为思考的单一而纯粹的核心。思考仅仅就是对“现在”的思考。 康德这篇文章,思考的就是写作这篇文章的时代,写作就是对作者所置身其中的时代的写作。这是这篇文章的新意所在。“当康德在1784年问‘什么是启蒙’的时候,他真正要问的意思是,‘现在在发生什么?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正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这个阶段,这个时刻是什么?’ ”3福柯指出,对现在所作的分析,这一由康德所开创的哲学的特殊使命,变得越来越重要了。‘或许,一切哲学问题中最确定无疑的是现时代的问题,是此时此刻我们是什么的问题。” 因此,真正的问题是“现在的本体论”。为了将康德这一问题的新颖之处说得更清楚,福柯还将康德和笛卡儿作了对比。对笛卡儿来说,哲学思考的是普遍的人“‘我’(I)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任何人。但是康德问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在历史的某个特定时刻,我们是什么?’”4而现在只能是我们自身的现在,不可能是古人或者将来人的现在。因此,关注现在,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关注我们本身,探索我们本身,探索我们自身的秘密一我们知道,从《疯癫史》开始,福柯不倦地探索的就是今天的人们的秘密,或者更恰当地说,是他自身的秘密。这是福柯所有著作的共同主题。

   本雅明从另一个角度谈论“现在”的问题。 对本雅明来说“现在不是某种过渡,现在意味着时间的停顿和静止,这是历史唯物主义者必备的观点”。这意味着现在并不是通向未来的必经之路,现在和未来并没有特殊的关联。如果说“现在意味着时间的停顿和静止”,那么,也许并没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本雅明之所以看重现在,就是为了确保对未来的抗拒“我们知道犹太人是不准研究未来的”5。就本雅明而言,未来这一概念内在于进步主义信念中,未来就意味着进步。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对进步概念和进步信仰着手批判。对本雅明来说,进步论持有三个论断:进步乃是人类本身的进步;进步是无限制的进步;进步是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呈直线或者螺旋进程的进步。一旦信奉这样的进步观,那么,现在不过是通向未来进步的一个过渡,因而无论现在如何地紧迫和反常,它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种常态,因为注定会有一个天堂般的未来在后面等待着它。就此,即便是反法西斯主义者,也会将法西斯主义看作是历史常态,因为他们相信法西斯主义者不可能破坏进步的未来这一大势,因此,人们没有将它看作是真正的紧急状态。一旦我们抛弃了这种进步论,我们就应该将法西斯主义当作是例外状态从而对其进行干预。果断地放弃未来,执著于现在,并将现在看作是一个紧急状态,才是当前的重要任务。

   在另一方面,本雅明也驳斥了信奉进步论的所谓专家治国论。在此,人们习惯将进步看作劳动能力和技术的进步,人们认为技术的进步能够带来财富的巨大增长。但是,这种技术的进步不过意味着对自然进行敲诈的进步。而且,技术进步导致的财富落在谁的手上?这技术的进步,不过是一场新的剥夺:对自然的剥夺和对无产阶级的剥夺遥相呼应。单一的技术进步导致了财富分配的巨大不公。技术的进步或者财富的进步,恰恰可能意味着社会的全面倒退:道德的倒退,文化的倒退和艺术的倒退。对进步主义者而言,进步论许诺了一个未来的天堂。这也是现代性深信不疑的东西。但是,本雅明试图抵制这个进步的风暴,在进步论者眼中所展现出来的现代成就不断叠加之处,他看到的却是越堆越高直逼天际的残垣断壁。在别人眼中的进步现实,在本雅明这里不过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灾难。

   就此,我们看到关注“现在”有这样几个原因:对波德莱尔来说,关注现在是因为要关注现代生活。现代生活展现了一个全新的风俗,也即—种全新之”美” 一种同古代文化和古代生活截然不同的美。因此,关注现在,就是要关注现代生活本身特殊之美。对福柯来说,关注现在,是因为哲学不再关注抽象的普遍人性,而是要关注此时此刻的具体的我们自身,最终,哲学要思考和孜孜不倦地探索的是自我的秘密;对本雅明来说,关注现在是要抵制进步主义制造的幻象,从而戳穿一个未来的天堂所许诺的谎言,最终激发人们对现在和当下的敏感,进而在当下毫不拖延地展开行动,最终当下的目标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是起源。

   那么,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关注现在?人们在福柯的著作中几乎没有看到现在,没有看到对当代的讨论和书写(他真正认真考察过的当代只有20世纪的自由主义)。相反,福柯通常是以历史学家的形象出现,他的视野贯穿了整个西方历史:从古代希腊一直到19世纪。那么,福柯所要思考的当代在哪里?他在什么意义上强调“现在的本体论”?他如何思考当代人?

   这正是福柯谱系学的出发点所在。他的谱系学植根于现在。谱系学将目光投向历史,但其终点和意图却是在现在。这就和那种沉浸于历史而不能自拔的嗜古癖截然区分开来。同样,这种植根于现在的历史探讨,应该和另外几种同样宣称植根于现在的历史主义区分开来:谱系学并不意味着探索历史是在寻找历史的规律和真相从而为现在服务(所谓的“以史为鉴”);也不意味着历史的写作是由于现在的眼光对历史的投射从而让历史的面孔不断地发生变化(所谓的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它也不同于历史决定论,即固执地相信现在是历史必然的无可避免的结果;最后,它也不同于所谓的后现代历史学,即历史是一种类似于文学叙事一样被叙述出来以适应现在要求的虚构。对于历史相对论者而言, 福柯确信,历史并不是一种主观想象之物,相反,历史是真实的。对于历史必然论者而言,福柯确信,历史充满着偶然性,尼采式的力的较量和竞技是历史的充满激情的偶然动力。

   但是,历史庞杂无比,泥沙俱下,眼花缭乱, 我们要打开历史的哪一面?对福柯来说,主体是历史的产物,也就是说,人或者人性,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被历史之手一步步地锻造而成。并没有一个普遍的超历史的人性概念。因此,今天的人和以前的人,到底有何差别?今天的人到底是由怎样的历史机制锻造而成?之所以呈现现在这个面貌,到底是由怎样的历史力量所造就?现在和历史的差异何在?探讨历史,完全是为了了解现在。但是,这些问题的成因并非遵循某些确定的规律,并不存在着一个历史的必然论,相反,它们是力的偶然争斗的产物。斗争,是福柯的谱系学的探讨方式;现在,则是它的最终目标。因此,这种谱系学是关于权力的谱系学,同时也是关于现在的谱系学。它最终要探讨的是这样的一个历史过程:今天的人是如何被塑造而成,也就是说,今天的人的秘密何在?用福柯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创建出一种历史,这种历史有多种不同的模式,通过这些模式,在我们的文化中,人被塑造成各种主体。我的工作就是分析将人变成主体的三种客体化模式”6。我们正是在这里看到了他对疯癫史、知识史、监狱史、性史所作的谱系学探讨的意图所在。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层面,来探究今天的人的塑形历史。也只有这样,才能理解福柯为什么不断地谈论权力,谈论各种各样的权力——正是权力塑造了主体。对福柯而言,他探讨的对象是历史,但探讨的目的是现在;他反复地思考权力,但其目标是此时此刻的我们。也就是说,为了探讨现在,我们必须去探究历史。

   本雅明对现在的关注,同样也将历史召回。但是,他召回历史的方式同福柯不一样。对本雅明来说,关注现在,就是为了打破进步主义的历史观,但是,进步主义遵从什么样的历史观?“人类历史的进步概念无法与一种雷同的、空泛的时间中的进步概念分开。对后一种进步概念的批判必须成为对进步本身的批判的基础。”7因此,真正要批判的对象是“雷同的、空泛的时间”。本雅明将之称为“一串念珠式”的时间。这种时间是线性的,它前后贯穿在一起从而成为一个历史的连续统一体。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现在就是一个历史线索中的过渡点,它和历史展开的是一种前后相续的线索关系。而本雅明强调的是一个结构性的时间和历史概念,即现在和过去并非一种时间上的串联关系,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并置关系,进而形成一个结构化的历史星座“这个星座是他自己的时代与一个确定的过去时代一道形成的。这样,它就建立了一个‘当下’的现在概念”8。现在和过去并置在一起,使得当下和此刻充满饱和的非空泛状态,这也是一种非同质化状态。历史不是现在的过去,而就置身于现在之内。反过来也是如此:“古罗马是一个被现在的时间所充满的过去。它唤回罗马的方式就像唤回旧日的时尚。”现在与其说是未来的一个过渡, 毋宁说是向过去的回眺。“现在’,“希望保持住一种过去的意象”9“现在”希望去捕获记忆。“现在”就因为过去的涌来而就此自我滞留。“这并不是过去阐明了现在或现在阐明了过去,而是,意象是这样一种东西:在意象中,曾经(das Gewesene)与当下(das Jetzt)在一闪现中聚合成了一个星丛表征。”10

这是本雅明在《历史哲学论纲》中的一个核 心观点。但是,这个观点是从哪里来的?据阿甘本的考察,圣保罗的文本隐藏在《论纲》中。《论纲》的时间观念深受保罗的影响。保罗怎样谈论时间?根据阿甘本的看法,保罗用了两个概念来谈论弥赛亚时间。一个是预兆,一个是统摄。所谓预兆,指的是“在过去时间内的每个事件与‘今时’即弥赛亚时间之间建立了一种关系”11。这即是预示论关系。而弥赛亚事件中,“过去错位到现在,现在延伸到过去”。这是一个充满张力 的时间重叠地带。而所谓统摄,即“一种将天地间一切事物——从创世之初散发到弥赛亚之‘今时’的全部事物,意味着过去是一个整体——都囊括在一起的东西。弥赛亚时间是对过去的即时统摄”12。正是因为这种囊括过去一切的统摄, 末世论才会显得饱和,才会有一种强烈的丰满的空间感。 预兆和统摄也正是在这里建立起不可分的关系,它们都是将过去和今时联系在一起: 过去是当下的预示,当下是过去的统摄。整个过去都包含在当下之中。在圣保罗看来,当下“还具备独特的能力:把过去的每一时刻与自身直接联系起来,让圣经记载的历史上的每一时刻或事件成为当下的某种预言或预示(保罗喜好的术语是 typos, 即形象)一因此,亚当(人类因他而承担了死和罪)就是给人类带来救赎与生命的弥赛亚的‘范型’或形象”。这正是本雅明在两千年后所回应的“现代作为弥赛亚时间的典范,以一种 高度的省略包容了整个人类历史”13。就此,不同的时代之间有一种准统一性原则,有一个共同的格局,有一种空间的整体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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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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