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诗经·七月》赏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30 次 更新时间:2015-03-27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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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①。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②。无衣无褐③,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④。(一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⑤。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⑥。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⑦。(二章)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⑧。七月鸣(贝鸟),八月载绩⑨。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⑩。(三章) 四月秀葽⑾,五月鸣蜩⑿。八月其获,十月陨箨⒀。一之日于貉⒁,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⒂,言私其豵,献研于公⒃。(四章)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17,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18。穹窒熏鼠,塞向墐户⒆。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五章) 六月食郁及(艹奥)⒇,七月亨葵及菽(21),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22)。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茶薪樗,食我农夫(23)。(六章)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24)。黍稷重穋,禾麻菽麦(25)。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26。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27)。(七章) 四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28)。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29)。九月肃霜,十月涤场(30)。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31)。(八章)

①毛传:“火,大火也。流,下也。九月霜始降,妇功成,可以授冬衣矣。”郑笺:“大火者,寒暑之候也。火星中而寒暑退,故将言寒,先著火所在。”按“火”即“大火”星,即心宿二。大火于夏历五月初昏见于东北天空,六月初昏达于正南,七月昏则继向西“流”,即所谓“七月流火”,是暑退将寒之候也。

②毛传:“一之日,十之馀也。”“觱发,风寒也。”“栗烈,寒气也。”按一之日、二之日,即十一月、十二月,犹“十有一月之日”,“十有二月之日”,而简省其文。诗中之月令,“兴”也,即以天时挽起人事,又以月令为分别:一章言耕,二章言蚕,三章言绩染,四章言田猎,五章葺屋御寒,六章点缀时物,七章收获,八章以岁终之庆作结。每一章主线之外,则各以月令中细事别生波澜,但总由月令放开去,提拢来。然而此虽写实,却又不为实所缚,故无须以“农书”目之,亦不必以夏历、殷历、周历与诗中之月令分别对应,曰一诗而用三历也。

③郑笺:“褐,毛布也。”《孟子·滕文公上》“许子衣褐”,赵岐注:“以毳织之,若今马衣也。或曰褐,枱衣也,一曰粗布衣也。”按赵注所谓“毳”,指兽毛。褐原指毛织衣,后又通指粗布衣,即粗麻所织衣。

④朱熹曰:“于,往也。耜,田器也。于耜,言往修田器也。举趾,举足而耕也。”范处义曰:“农夫既兴作,而在南亩,其妇子则为黍食以饷之,田大夫见其如此,所以喜也。”按三之日、四之日,即一月、二月,便是“因乘上数”(孔疏),取诗之谐也。

⑤毛传:“仓庚,离黄也。”按即黄鹂,亦名黄莺。此为传递春消息的应节趋时之鸟。

⑥毛传:“懿筐,深筐也。微行,墙下径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迟迟,舒缓也。蘩,白蒿也,所以生蚕。祁祁,众多也。”按用白蒿煮水浸沃蚕子,可促蚕子同时发蚁(孵化),故曰“所以生蚕”。

⑦毛传:“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殆,始。及,与也。”范处义曰:“女子感其所见,念当嫁娶之时,将远其父母,所以伤悲,谓不得久于家。”徐绍桢曰:“此中采桑之人,固有婚姻及时之女,念及将有远父母兄弟之行,则我之在此采桑,能有几时,其心伤悲,固是出于性情之正。诗言殆及公子同归者,殆,将然之词,亦非谓此采桑之日也。”

⑧朱熹曰:“萑苇,即蒹葭也。蚕月,治桑之月。”“远扬,远枝扬起者也。女桑,小桑也。”按条桑,即挑桑,谓“挑拨而取之”(马瑞辰)。斧斨,可合指一物,也可分言二物。分言,则斧是刃器顶端为銎,竖装在横木柄上;斨则刃器中间开方銎,将木柄横贯其中。斨之功效较斧为高。猗,戴震曰:“猗然长茂也。”按桑树特性是副芽多,且舒长迅速,若展开之叶芽受到损伤,副芽便很快长成叶丛来替代;若枝条折断,副芽则迅速长成叶片更肥大的新枝条,以再生方式递补。“蚕月”四句,即言善斩伐而桑益茂。

⑨毛传:“(贝鸟),伯劳也。载绩,丝事毕而麻事起矣。”胡承珙曰:“伯劳以夏至鸣,冬至去,五月以后皆其鸣时。”“诗则但言其鸣为将寒之候,以起下文载绩,故以七月、八月连言之,不必定指始鸣。”按绩即绩麻,七月鸣(贝鸟),八月载绩,若言伯劳鸣犹未止,亟制寒衣,可毕功于冬至之前。

⑩毛传:“玄,黑而有赤也。朱,深纁也。阳,明也。”严粲曰:“丝麻既成,或染之以为玄,或染之以为黄,其朱色者尤鲜明,将供公子之衣裳。”

(11)葽,苦菜,菊科苦苣荬属。《夏小正》,四月“秀幽”(幽、葽一声之转),《逸周书·时训》,小满之日“苦菜秀”,《月令》,孟夏“苦菜秀”,可知它是彼时标志时令的植物。

(12)蜩,蝉。

(13)朱熹曰:“获,禾之早者可获也。陨,坠。”孔疏:“落叶谓之箨。”

14貉读为杩。《大雅·皇矣》“是类是杩”,类,出兵时祭天神;杩,到达所征之地祭祀造军法之神。远古田猎同于用兵,故也有杩祭(貉祭)。于貉,即往貉,代指猎事。

15朱熹曰:“同,竭作以狩也。缵,习而继之也。”范处义曰:“田猎非特去害田之兽,盖欲继缵武事,使不忘战。”

16毛传:“豕一岁曰豵,三岁曰豣。大兽公之,小兽私之。”

17斯螽,今俗名尖头蚱蜢、括搭板、舂米郎。直翅目蝗科中的中华负蝗和蟿螽之类。莎鸡,今称纺织娘,直翅目螽斯科。

18范处义曰:“自七月至十月皆记蟋蟀一物,此古文之一体也。此物孟秋犹在草野,仲秋即入人檐宇,季秋犹飞走户庭,盂冬即韬伏床下,视微物犹尔,则居民宜以此时葺治屋室。”

19毛传:“穹,穷。窒,塞也。向,北出牖也。墐,涂也。庶人荜户。”范处义曰:“穹空则窒实之,鼠穴则熏出之。”按“向”即室背面北开之后窗,冬日灌北风,故须“塞”之。孔疏:“荜户以荆竹织门,以其荆竹通风,故泥之也。”

20郁,又称郁李、爵李,蔷薇科樱桃属。(艹奥),又名燕(艹奥)、车秧藤、山葡萄,葡萄科。

21葵,冬葵,锦葵科锦葵属。菽,大豆。

22毛传:“剥,击也。春酒,冻醪也。”朱熹曰:“获稻以酿酒也,介,助也。介眉寿者,颂祷之辞也。”按剥音扑,犹言打枣。春酒,冬酿春熟,即酎酒,亦即重酿酒之属。《说文·酉部》“八月黍成,可为酎酒”,是黍可为酎酒。但酎酒仍以稻为上。重酿酒酒精浓度高,为防酒力发挥过猛而常常作冷饮,所谓“冻醪”是也。

23毛传:“壶,瓠也。叔,拾也。苴,麻子也。樗,恶木也。”郑笺:“瓜瓠之畜,麻实之糁,干荼之菜,恶木之薪,亦所以助男养农夫之具。”按瓜即葫芦科之甜瓜。瓠即葫芦,断,断其蔓也。麻子是上古主要食粮之一。胡承珙曰:“荼为苦菜,春夏已成,此釆荼虽承九月之下,非谓至是始采,谓所采之荼、所薪之樗,于是时皆可为助养农夫之用。”樗,俗名臭椿,木质疏松,不堪大用,未成造纸原料之前,只充作薪材。严粲曰:“六章述老壮之养有厚薄也。”

24郑笺:“场圃同地,自物生之时,耕种之以种菜茹,至物尽成熟,筑坚以为场。纳,内也。治于场而内之囷仓也。”

25毛传:“后熟曰重,先熟曰穋。”朱熹曰:“禾者,谷连藁秸之总名。禾之秀实而在野者曰稼。”“再言禾者,稻秫苽(按即菰)粱之属皆禾也。”按诗谓十月,是“此等诸种皆成熟矣,不专是十月纳之也”(严粲)。

26郑笺:“既同,言已聚也。”杨树达以为,“上入执宫功”之“上”与“尚”同,尚,庶几也,诗意我之禾稼既已聚积矣,汝庶几其可以入都邑治宫室之事矣。所谓“宫功”者,殆即指乘屋葺治之事为言也(《诗上入执宫功解》)。

27朱熹曰:“昼往取茅,夜而绞索,亟升其屋而治之,盖以来岁将复始播白谷,而不暇于此故也。不待督责而自相警戒,不敢休息如此。”按索綯,谓绳索。亟,急也。

28毛传:“冲冲,凿冰之意。凌阴,冰室也。”按此言藏冰,为冬令之事。

29蚤,早。韭,韭菜。献羔祭韭,春令开冰之仪,即所谓“献羔祭韭而后启之”(朱熹)。

30朱熹曰:“肃霜,气肃而霜降也。涤场者,农事毕而扫场地也。”或曰涤场,涤荡也,则为肃清之义,诗谓“九月之气清高颢白而已,至十月,则万物摇落无余矣”(王国维)。

31毛传:“两樽曰朋。飨者,乡人饮酒。”“公堂,学校也。”《周礼·春官·籥章》“国祭蜡,则籥《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孙诒让(周礼正义》引金鹗说:“野人饮酒皆在乡学中。《豳风》云‘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此即腊祭毕劳农休息而饮酒于序也。《玉藻》云‘唯飨野人皆酒’,所谓‘朋酒斯飨’也。野人不得升君之堂,毛传以公堂为学校是也。”

《七月》,可以视为一个家族故事,而家族正是西周封建制下一个最小的单位,故诗序从中拈出“陈王业”的话题也不是没一点儿道理。王安石说:“仰观星日霜露之变,俯察虫鸟草木之化,以知天时,以授民事,女服事乎内,男服事乎外,上以诚爱下,下以忠利上,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养老而慈幼,食力而助弱,其祭祀也时,其燕飨也节,此《七月》之义也。”但它究竟是脚踏实地的劳作和建设,此中有乐更有苦,有易更有难。它不需要刻意粉饰,也无须努力编织一个美丽的梦想,但它一定滤去了生活中许多的苦难和不幸,因为诗只想保留时人眼中有价值的经验及心中甚以为亲切的风土和人情,使它保存在传唱于人口的旋律里。后来人们只看这诗中“无盗贼之扰,无官吏之搅,自食其力,熙熙嗥嗥,尊君亲上,一片承平,可称盛世”(袁金铠),怕是把它全认作了历史真实,而其实诗只是记忆之真实,是一个家族,对家族故事的记忆。

然而《七月》之好,尤在于叙事。它以月令为兴,颠倒错综,亦实亦虚,串连全篇,于是诗既有序而又无序,既散漫而又整齐,仿佛在讲述一年中的故事,又仿佛这故事原本属于周而复始的一年又一年。孙扩说它“衣食为经,月令为纬,草木禽虫为色,横来竖去,无不如意,固是叙述忧勤,然即事感物,兴趣更自有余”。陈仅曰:“《七月》为诗,八十八句,一句一事,如化工之范物,如列星之丽天,读者但觉其醇古渊永,而不见繁重琐碎之迹。中间有诰诫,有问答,有民情,有闺思,波澜顿挫,如风行水面纯任自然。”所谓“平平常常,痴痴钝钝,自然充悦和厚,典则古雅”,“又一诗中而藏无数小诗,一派古风,满篇春气”(牛运震),更是抉得其中好处。

叙事之好,好在事中有情。“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叙事,而把事嵌在了鲜翠流丽的背景中。懿筐、微行、柔桑,是《诗》中不多见的细微的刻画。但诗的文字与诗的意思正是平均对等,故虽刻画而不觉得刻画。“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是所谓“于不相涉处映带生情”(贺贻孙)。吴棠曰:“归公子而心悲,女子之爱其亲也;养老人于眉寿,男子之爱其亲也。”但这“伤悲”的另一面原是“春女思”(毛传),或者不妨说“有女怀春”与“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正是一事之两面。郝懿行夫妇读诗的一段对话,恰好说着这样的意思:“瑞玉问:‘女心伤悲’应作何解?余曰:恐是怀春之意。《管子》亦云春女悲。瑞玉曰:非也。所以伤悲,乃为女子有行,远父母故耳。”郝氏曰“盖瑞玉性孝,故所言如此”,却不曾觉悟,只因《七月》表现的是家族中的个人,故偏偏由“伤悲”的一面宛转写来,且明明不离女儿之心,而一向不大谈性情的毛公,这一回倒是心明眼亮,觑得此中情致。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人我床下”,这是《七月》中的神来之笔,也真想说这是《诗》中最好的一句。《采蘋》一篇之叙事与它有同妙,但它把时与地拉开得更远,主角衔着推移时令的游丝隐在最后,郑笺“自七月在野至十月人我床下,皆谓蟋蟀也”,所谓“古人章法多用倒插类此”(陆化熙)。宋玉《九辩》“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正是用了这一句的意思,虽然诗人的本意是哀,但“蟋蟀之宵征”读之却让人觉得可喜。后来姜白石《齐天乐·咏蟋蟀》中的“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也还是从“豳诗漫与”中来,而真的是“哀音似诉”了。


原载:《诗经别裁》,江西教育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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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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