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法”义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37 次 更新时间:2014-01-28 09: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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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  

    

   【摘要】法”在字源和词源上有三个系统,即灋、佱、*。许慎在《说文》中仅以战国篆文为据,未能考察商至战国前期文字发展的理路,对“灋”的词源解释有误。廌与作为神兽的獬豸有差异,并无掌法神兽之义。灋字在西周时代作为“废”的本字使用,与后世的“法”义并无关联。宗周文化系统中有一个表规范、法则意义的“全”字;南方文化中有一个表达规范、法则、效法甚至法律的“*”,因此在先秦时代有宗周的“佱”和南方的“*”两个与后世“法”有渊源关系的概念系统。这两个系统在春秋中叶至战国时代发生碰撞、融合,最终以“*”吸纳并取代“佱”,并写作“灋”为终结。具有“刑罚”、“审判”之义的“法”,通过“灋”的字源和词源无法解释,而当与宗周文化系统之外的南方文化中的*系统有关。

   【关键词】法;獬豸;廌;宗周文化;南方文化

    

   一、研究综述与问题

   20世纪30年代陈寅恪在读过沈兼士《鬼的原始意义试探》后,致函沈氏说:“依照今日训诂学之标准,凡解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此可谓不刊之论。时至今日,仍有诸多文化史上的关键字词有待深入解析,“法”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字源、词源及涵义的流变,对于法律史、思想史乃至文化史均意义重大。本论旨在结合出土文献和前人研究,进一步阐明先秦时代“法”的形义变迁,及其所反映出的文化风貌的变化。

   “法”字(词)的起源和早期含义是中国法律史学界关注的若干基本问题之一。原因很好理解,因为无论是研讨早期法律史抑或法律文化、思想,古人对“法”的理解及其变化乃是讨论的起点。近代以来对“法”的形义的研究,大致可分作两大进路:其一是以严格的文字学和训诂学为基础展开,探讨法的早期涵义及变迁。杨树达《释廌》一文可以视为代表。[1]其二是以“灋”字所包含的组成部分的义理为基础,置于早期文化背景下研讨古人的法观念。试举三例:蔡枢恒基于《说文》提出了新说,其观点因为被梁治平、朱苏力等学者征引而受到广泛重视。蔡氏认为“灋”的古义是流,“灋”义的发展演变过程与“刑”有关{1}。胡大展根据字形提出灋的最初含意应是“判决”,描绘廌触逼人抱器进入流水,去接受神明(流水)的考验。“氵”系实物水{2}。武树臣认为:一个世世代代执掌兵刑的部族,在古代法律生活中发挥了持久的影响;水在原始社会中具有禁忌上的和行为准则上的特殊功能;在诉讼活动中证据具有重要意义以及由此可产生严重的后果。以上三方面的因素合起来就是“法”{3}。褚宸舸《“灋”义研究的中国语境》{4}对以往国内法学界的相关研究作了详细的评述,可藉此对以往研究的累进形成清晰的认识。[2]

   上述的两种进路体现出不同的研究方法和旨趣。文史学的研究着力于探索法的语源、词源及其语义变化;法学领域的研究则着重于通过对“灋”义的探讨,获取对古代法观念、价值及其在诉讼、刑罚等领域状况的理解。随着出土文献的丰富及相关考释工作的进展,对“法”的早期字体的文字学讨论有了新的依据,并取得了一系列成果。法史学界对史料和文献学、语言学知识的日益重视,基于法学视角的研究大量吸收了文史学研究的成果。张永和《法义》即是其代表{5}。该书《“灋”义》章考察了灋的三个组成部分以及相关的刑、佱和相关音学问题,是近年来最为卓越的研究。[3]

   西方汉学界对此问题也有相当的关注,以埃姆斯(Roger Ames){6}、史华兹(Benjamin Schwartz){7}、葛瑞汉(Angus Graham){8}为代表。三人均是基于西方语言学和诠释学展开研讨,论及“法”在古代词义上的变化,包括了“规范”、“标准”、“模仿”乃至于“刑事法律”和“官僚制度”等等。韩森(ChadHansen)以方法论上的质疑为基础对上列诸研究进行了批评,指出了法在词义演变上所体现出的连续性{9}。贝尼卡(Jana Benicka)以对韩森前揭文的评述为基础,进一步指出“法”在儒法二家之间语法功能上的转变{10}。西方学者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野与思路,但其局限和问题也较为明显,例如缺乏对金文文献的利用,缺乏汉字训诂学方面的研讨,以古代中国语境中的“法”牵附西方语言系统中的相关词义等等。

   以往的研究成果构成了进一步讨论的基础。同时也需要注意到其中的几个缺陷:第一,文史学和法学的讨论在研究方法和问题意识上存在分野,有待加以整合;第二,对“法”义的研讨缺乏本土化的问题意识,这一点在法学界的研究中有较为明显的体现;第三,对“法”义流变的阐释,仅关注到时间链条上的变化,而缺乏对不同地域文化圈之间差异的分析。本文将尝试对以上三个问题进行一定程度的解决。

   在讨论法、灋、佱等字的早期含义及其转变之初,有必要对由来已久的两个前提加以辨正,其一是《说文解字》中对“灋”所作的解说,其二是法在今人话语系统中的含义。许慎将灋分作水、廌、去三个部分,以会意字的标准阐释其早期含义的做法,反映了汉人对“法”的词义的认识,但是多大程度上代表了灋的古义则是值得商榷的。且许慎善于臆测和望文生义的做法早已不断受到质疑。

   在早期文献材料散乱与缺乏的现状下,因为只有许慎的阐释较为近古,无论对其观点认同与否,研究者都不得不以之为讨论的起点。这实际上对理解和思考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制约。许慎基本上以战国大篆文为古文字字源的依据。至今甲文、金文和简帛、木犊等文献大量出现,学界已经逐步建构从商至秦文字发展的谱系。其中存在很多与《说文》解释相出入之处,因此许慎对“法”字源与词源的论说有进一步辨正的可能与必要。按《说文·廌部》载:“灋,刑也,刑平如水,从水。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去。法今文省。”许慎考证的是包含有水、廌、去三部分的“灋”的词义,而对“佱”的系统则列于文末,仅以为是“古文”,未作任何解释。从中可以读出一些隐含的思路:一是认为“灋” 、“法”、“佱”在先秦时代是基于同一词源和词义系统的异文。二是以“灋”的字形作为理解其词义渊源的基础。这基本上成为现代学界展开进一步阐释的前提。又《说文》中的记载分为两个系统,即从水的“”的系统和从人的“佱”的系统。“佱”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没有引起学界的关注,深入的研究更是稀见。

    

   二、关于“廌”及其相关字

   在许慎的解释中,具有“触不直者去之”的神明裁判功能“廌”对许慎形成“灋”义的阐释非常重要。正是作为“神判者”的廌的存在,才构成了“灋”与汉人的法观念联系的基础。本节中将重新审视许慎对“廌”的认识是否准确。

   《说文解字·廌部》云:“廌,解廌兽也,似山牛,一角;古者决狱,令触不直;象形,从豸省。”又“薦,兽之所食草,从鹿,从草。古者,神人以廌遗黄帝,黄帝曰:‘何食?何处?’曰:‘食A。夏处水泽,冬处松柏。”{11}[4]由于他关于廌的基本判断如此[5],所以《部》之薦、灋等字的阐释均受制于此。

   历代对“廌”多有讨论,一是集中在对其物种的分判,二是关于其是否具有神明裁判的功能。关于前者,即廌究竟是牛、羊还是麋鹿以及是一角还是二角,与本文关涉不大,在此不予讨论。大抵可以认为它是一种吃草的“善兽”。[6]后者关系重大,有必要详细论说并将此问题放大一些,思考“廌”的功能性意义。

   从《甲骨文编》和《甲骨文字典》等字书的收录来看,“廌”习见于甲骨刻辞中,写作*后二、三、三、四*明藏四七二*明藏六三三*京津三八七六,字形较为稳定。[7]商承祚指出卜辞有“获廌”{12},可知廌在商代为一狩猎对象。[8]于省吾《释》指出*字契文作*****等形,罗振玉云,象两手薦牲首于且上。按《周礼·夏官》小子执掌珥于社稷,郑司农曰:珥,社稷以牲头祭也。又“羊人”,祭祀割羊牲登其首。观此字知升首之祭。殷已然矣。(原注:殷考六八)……*即*之初文{13}。于氏引甲文论证*为祭名。廌字象形为兽名,*同薦。字从艸为直藉,*字从皿为进献。*字象共牲首于几上,为祭登牲首之专名。自以直藉之薦为薦进,而*废矣。周代登牲首之礼虽存,而*祭为牲首之专名亦废矣。[9]因此可知廌在商代应作为一种祭品的兽。

   近代以来法学界对灋字具有神判性质的理解均基于许慎对廌具备掌法神兽性质的解说,其基础是很薄弱的。以张永和《法义》为例,可以窥知这一思路所存在的缺陷。张氏以甲文******************(原注:南明四七二,释文:“乙酉贞王其令****从**白*廌协王事)为基本证据,认为此文中”廌协王事“之”事“即审判活动,而廌即作为具有神明裁判禀赋的神兽参与其中,进而推出”’廌‘就是后来的灋“的结论{5}17-18。但是,”廌“在此文中的含义是否如其所说是有疑问的。郭沫若将1971年安阳小屯村出土的甲骨文原标号四释作:”御臣,父乙豚,子豚,母壬豚。御廌,丙鼎犬,丁豚。祖庚豚,父乙豚,子豚。“关于”御廌“ ,郭氏指出”御“凡十一见,其中单言”御“的是用字义;所谓”御臣“”御廌“”御牧“”御众“的”御“则是治字义,即是整顿、料理之意{14}。从文例上看,御所对应的臣、牧、众均是某种政治身份或职守,没有理由认为御廌之廌是一种动物,而更应该是某种官职之称。况且,在甲文众多对动物的记载中,并未看到有以兽治人的记录。参考其他兽名在甲骨文中的情况,以兽为族名(方国名)、人名、地名、职官名者皆有之,然至今未见以兽为职事之助者。[10]故将”廌协王事“理解为廌作为具有神明裁判能力的神兽参与司法审判活动,怕是脱离了原本的语境。由于”乙酉贞王其令****从**白*廌协王事“句义尚无从确解,故其中的廌的所指亦无法明确,但大致应是人名(族名)或官名。

   以廌为部首的字,在甲文、金文中有**、**、*、薦、*、*,具言如下:

   **(五期前二、一五、一),徐中舒认为从廌从*,所会意不明。卜辞有”……王田*......**王田“,地名{15}。

   **,从廌从*,《说文》所无。甲骨文有*(二期京三七二四)*(三期佚四四七)*(三期甲二○三三)。甲二○三三”贞**田其雨“和”贞**先田亡宰“,徐中舒据此释作地名{15}1078-1079。

   *字在甲骨刻辞中的使用对我们理解廌的意义很有帮助。[11]甲文字形作*(三期六七七)*(三期甲一七九)*(三期甲一九七七)*(三期后下二三一六)徐中舒认为从廌从*。*象络形,则*象以系络廌之形。或从牛从*,则象系络牛之形。皆会羁縻之意,乃羁之初文。据郭沫若的释文,此字从册、从系、从廌。《殷契粹编》中四见,第二四七篇两见,不成句;第一五八九片,郭沫若释文”五**,*牛,王受又。*羊,王受[又]“,第一五九○片,释文为”贞*三*“{16}。

   薦字不见于甲骨文,金文出现频繁,字形作*(郑伯兴鬲)*(吊朕簠)*(华母壶)*(*公汤鼎)。《庄子·齐物论》中有”麋鹿食薦“{17},崔注”甘草也“,故许慎所谓”兽所食之草“语义于战国时当无误。又《左传·襄公四年》有”戎狄薦居,贵货易土。“此”薦“字当释作逐水草的、遊牧的,意指游牧的生活方式。由此可见廌当是一种善择草的兽类,由此而引申出春秋时代的”薦“义。[12]

   *字《说文》中有收录,作”*,解廌属。从廌,孝声。“《玉篇》作”*“,《广韵》作”*“,甲文中不见,金文作*(延盨)[13],字义亦不明确。高田忠周以*为籀文,*为古文{18}。

   *字仅见于被称为”*雚戟“的战国中晚期兵器铭文上,于中航释为从牛从*。由于拓片清晰度有限,无从深论,似为人名{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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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法学》201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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