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十三:自由在哪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7 次 更新时间:2013-09-15 15:50:44

进入专题: 自由  

刘十三  

  

  有一个被严重忽略的常识:任何表达,都必须活在它的前提和语境中,而不是飘在空气里或嘴巴、纸上。这一点是如此普通,以至于我们视而不见,经常是说的人不说,听的人不想,真正的交流和沟通本来就是一种理想状态,再缺少对语境的强调,只能是不断地出现误读,鸡同鸭讲,鸭以鹅的感受来评论鸟为什么会飞。

  自由在哪里这样的问题,我给不出确切的回答,而只能描述,描述它的正面侧面,甚至是反面。因此,我只能一如既往地首先表明,这里所要写的自由,不是那个谁也说不明白的概念,而更多是一种粗糙感觉,一种自我认知。这种感觉,和我在其他文章中所不断强调的一样,完全基于我个人对自己的发现、认识和塑造,基于我对了解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和意义所做的思考,它只指向日常的层面和我们闲谈时所触及的界限。我希望用日常的经验,给那些已经失去原有活力和意义的字眼,以一些崭新的细微触角。当然它自会生长,自会引申,自会同其他事物勾连起来。我想实现的,是在那无数的司空见惯里,找到缝隙,去攫取外面的空气,去吸收外面的微光,去看那接近真实的世界。我试图寻找一种自在与平衡,随心所欲不逾矩,或者,一种个体所能达到和实现的自由。当然,这也不是强调只退回到人的内心,而完全不顾世界的齿轮怎么样转动,只是在关注世界的同时,做好攘外必先安内的个体工作。我愿意把这里的自由形容成一种有意义的内心生活,笃定、坦然,但绝非鄙陋和简单。我也不认为它仅仅是我的私语,我仍然希望这它能在一定的限度内,说出,或哪怕仅仅是触及到某些人的共性。

  

  1

  

  2000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坐火车,去大连的一所税务学校去读大学。这是我头一回到比家乡小镇更远的地方。尽管这所学校是我绝不满意的,但因为多年读书累父母所欠下的债务,因为不想让他们在为这件事焦心,我还是去了。

  踏上火车之前,我曾想象,自己即将从那个偏远的小镇,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我将更自由,不必再过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不用再学讨厌的学科。但到了学校之后,我惊讶地发现,学校要求学生每天上早操,上晚自习。这个消息有点让我绝望,我以为走出高中之后,再也没有强制性的自习了。开学的第一个月,都在军训,我站在操场上,一边机械地听着教官的口令,一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在军训结束的时候,学校开始发教材,我领到了班长发给我一个算盘,它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我击溃。我毅然退学,又跑回去复读。那时我想过太多事,但并没想清楚自己做这个决定的根本原因是什么,现在想来,强制的自习和类似于高中的管理,以及这个和我的想象太过有差距的算盘,让我体验到了某种束缚,甚至比高中还要强烈的束缚感。它是无形的,可是更紧。

  或许这是和我的天性有关,我就是那种,宁可被蚊子叮的满身红包,也不愿意挂起蚊帐的人,我无法忍受自己被罩在一个柔软的盒子里的感觉,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有窒息感。从童年起,除了上学,基本都是在山野里,放羊,捡柴火,采药,我已经跑野了。这是一种自在。但我向往着另一种自在,想看山外的世界,想知道别人的生活,想读更多的书。这一年的10月份左右,我重回高中,第三次开始了煎熬的复读生活。这是我漫长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也是复读生涯的最后一年。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我人生的最后机会,我豁出去了。也许,是做好了再次失败回去种田的准备,这一年,我的心态很放松,不放松的时候,也强迫自己放松。我同另外两个也是复读了多次的老油条一起,剃了光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桌堂里放着教材练习题,还有小瓶装的二锅头。我们会在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嘬上一小口。我也开始经常逃晚自习,跑出去跟人家看录像,打台球。当然,需要学习的时候,也能踏踏实实地学习。我感到了一种自由,它是那么怪异,可又那么真实,我体验到了自己不再为将来的考试所捆绑的轻松感。我想,这自由感让我受益,那一年的高考成绩不错,我到北京来上学,读了理想的中文系。

  这年冬天,也就是第一学期将尽的时候,班里来了两个插班生,一男一女。他们是从职业高中转过来的,学绘画,文化课成绩不好,想到正经的高中来听课学习。他俩坐在我们前面。我经常看他们画的素描,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也乐意跟一个对绘画一窍不通的人说说自己的本行。有一次,他们在随手画着玩,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我说:能让我也画一下吗?那同学问:你会画画?我哪儿会啊,我说,我就是看你们画挺好玩的。他把笔递给我,又给我一张纸,我拿着纸币,很快画了一个轮廓。那同学看了有点吃惊:你真不会画画?我说:第一次。他说:可是你画的很好啊,特别是比例。我没看出比例哪儿好来,但觉得那个侧脸不丑。我想,也许我真有点画画的天赋呢。之后几天,我有点迷恋这玩意,整天拿着他们的素描本乱花,结果可想而知,我画的乱七八糟,狗屁不是。我找到第一次画的那张脸,看着它,想不通为什么这天赋只是灵光一现。后来我知道,我在这方面完全没什么天赋,只不过那一次画的时候,是心无旁碍,也心无期待,脑子里有个轮廓,手里就跟着画了个轮廓而已。

  现在我可以说,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我进入了一种自由的状态,以致把仅有的那一点绘画的本能释放来出来,在之后,我再也无法在这方面达到这种状态了。我一直记得当时的感觉,它尽管微弱,却引领了我,让我早早知晓,人是可以在某些时刻摆脱引力,超越肉身的。

  

  2

  

  前几天去医院,在医院排队,临近中午,有一个缴费窗口要停止收费,排在最后一个的中年女人跟后面来排队的人说:最后一个了。但他们仍不离去,期望着能沾光早点交上费。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也排在那儿,知道别人觉得没有希望,都走掉了。收费的小伙子很坚持,只收最后一个,老太太请求他半天,说自己年龄很大了,就多收一个吧,但小伙子用“停止收费”的牌子挡住了窗口。

  老太太失望之极,她没想到,自己的年龄和请求,真的不能打动他。她很伤心,这伤心不仅仅是要重新去排队,而是他作为一个老人完全被忽视了。这时候,隔壁队伍里一个穿着清洁工服装的女子,招呼老太太到她前面插队。老太太,连说谢谢,谢谢,甚至还鞠躬。女子赶紧搀住她,说没事,大娘,大伙都没意见。后面的人,果然没有人提出意见,有的是是赞同,有的人是无所谓,有的人随面露不悦,但没有过度表现出来。隔着玻璃,那个刚才拒绝了老太太的小伙子,铁黑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许会固执地觉得,我这是在坚持原则,我本来十一点就该下班了,这都十二点了,能怪我吗?或者,他感觉到了某种羞愧,自己也许应该让老太太把费交上。还有没有别的呢?可能有吧。

  我看重这故事的结果,也看重它的前因,在排队的时候,最后一位的中年女人,不停地告诉后来的人,自己是最后一位了,在后面排也没用了,可还是有好多人围在那儿不走。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在中国,任何地方都要排队吗?还是有时候,我们不但着急,而且喜欢超越规则。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对普通规则的超越,被视为一种更大的自由,而不是特权。

  中国的老百姓,大概是日常生活里最不自由的了,你需要穿插于各种证件中。而政府部门的各种离奇规定,更会让你疲于奔命。我好多次和朋友说,中国就是卡夫卡的《城堡》现实版,这片土地上,所有以人民的名义建造的大门,都在用各种荒诞拒绝人们进去。没错,这些门正是为你们而开,但却阻止你们进去。

  比如户口,我想,办过和它有关的事情的,一定都是满腹牢骚,一把血泪。我的户口,本来跟在父亲的户口簿上,2000年去大连读大学,迁过一次,一个月后我又给迁回来了。 2001年到北京读大学,又迁到北京。08年毕业时,有几份工作摆在面前,一个能解决户口但不喜欢,一个不能解决户口也不喜欢,但我我还是选择了后者。6月份,我拿着毕业证和学校的派遣证,回老家去办户口。但现实是,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你可能永远回不到家。户籍所的人告诉我,你已经读了硕士,不能是农村户口,只能是城镇户口。

  我说,那就给我落在林东镇吧。

  她说:你在这有单位吗?我说没有,我不在这工作,哪儿有单位。

  有住房吗?

  没有。

  那你也不能单独落户。

  那我怎么办呢?

  我哪儿知道你该怎么。

  你会无奈,会愤怒,可又找不到具体的对象。幸好,老弟早几年毕业时把户口落在林东了,我可以把自己的落在他的户口本上。老弟的户口本上写着户籍地址林东镇**街,事实上这条街并不存在,那是一直在规划但始终没实现的虚拟街道。我在一条并不存在的街上。2010年,想申请限价房,又跑回去,开一个在老家没有房子的证明,结果更悲催。没法证明,因为你要在一条并不存在的街上,证明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证明无,比证明有,要困难得多。那两天,我跑遍了各种部门,也没能盖上一个章。那个我曾深爱的地方,已经让我无比厌恶。

  这些证件,不但每一个都像一枚钉子,把你定在某处,它们还互相勾连,结成一张由“第二十二条军规”那样的大网。人们在这样的网里,又能有什么自由可言呢?

  

  3

  

  自由这个词,从诞生之日起,就深陷无数的悖论之中。很多时候,人们只看到了一个向度,然后使尽全身力气去到达,结果呢?有适得其反,有南辕北辙,有头头破血流。

  前几日,跟同事到一个著名的出版公司在北京的办事处,听一场产品宣讲会。我们急匆匆赶到一栋玻璃墙大厦,果然是豪华气派,等电梯的人很多。我们等了十几分钟,才上到电梯里,我问同事:是12楼吧?她们说是。我就摁12楼的按钮,它始终不亮。这时,电梯里的一位男士说:“这里坐电梯是要刷卡的,没有卡哪儿也去不了。”我们自然没有卡,这个出版公司的人也从未说过,电梯外也没有任何告示。当时,我们都在想,一般情况下,电梯里有卡的人会帮忙刷一下的,但是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也许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们只好跟着电梯下到一楼,找到前台,刷了身份证,拿到一个写着12的小牌牌,找到另一个服务人员,她提前帮我们卡,摁好12楼,我们终于到了地方。

  后来,我们才知道,并非是电梯里的人不愿意帮忙,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手里的卡,只能到自己所在的一层,一个在8层办公的人,完全不可能凭自己的卡,上到其他楼层。说实话, 听到这我实在吃惊。再询问,他们说是为了安全考虑。这似乎是完全可靠的理由,可实际上,真正有犯罪企图的人,根本不可能被这点东西挡住。这不过更多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内心安全感,或者,从消极的意义上看,这是一种带着奴役性质的自我管理。会议结束,临走时,我开玩笑跟对方说:为什么我们到你们这儿来,有点探监的感觉?他们是一个个被封在某个楼层的人。在这样的境遇下,自由可能就是,我是一个在12层工作的人,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去8层,但我必须能去那儿,而不是被如此禁止。

  在奴役之中,那种自我束缚的软性奴役,又最难被体察和发现。有这样一个段子,在微博和微信圈里流传。段子说:女孩和男孩分手了,临走时女孩对男孩说,我要的生活你永远给不了。女孩嫌弃男孩穷,和一个富二代在一起。后来女孩得了严重的肾病,需要换肾,新男友却在这时候抛弃了他。肾源紧缺,女孩在要绝望的时候却突然等来了配型成功的肾源。出院时,她收到男孩的信,好好活着,我能给你的仅有这么多。

  这是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人们再转发,评论,感慨。但是我们不能不警觉到,这感动里,隐藏着一种对自由的戕害——把超越限度的极端的爱,当成一种爱的德性来歌颂。它的可怕,在于它和主流价值所宣扬的为某某献身的精神是同一逻辑的。然后我们也看了很多,女朋友要求男友证明爱她而跳河淹死,为了证明有男子汉气概而被混混捅死,两个人为了比较谁更爱这个女孩一起跳河,一个溺亡……他们是这种逻辑的受害者。这个逻辑,不但强调无条件的绝对的牺牲,以爱的名义,还让人不自觉地去认同。牺牲当然是美德,但却不该是绝对的道德,否则,再美的花,都会变成刀刃。

  我们确实太善于自我奴役了,借助种种正当的名义。自2001年到北京,已十余年了,毕业工作也已经有五年了。这五年,对于我和我的朋友们而言,渐渐有了很大的差别。在学校的时候,大家资质差不多,努力也差不多,但一走向社会,就会显出截然的不同。在我把刚刚拿到的微薄工资,用来偿还读书时借的助学贷款时,有一些同学,已经在家里的资助下买了房子。那时我想,没关系,我还完钱,和老婆一起努力工作,攒钱,过几年我们也可以的。然而过几年之后,情况并没有改观,而有了房子的同学不但房子升值了,还买了第二套房子。即使我现在花光所有的钱付首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自由  

本文责编:banx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民权理念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7682.html
文章来源:一五一十部落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