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一河:重归唐家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9 次 更新时间:2013-01-13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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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一河  

我,童年信鬼,学生信神,成人信命。命中注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30年前到唐家沱,30年后回唐家沱。“朝成青丝暮成雪”,心境更比岁月老。

唐家沱位于何处?重庆朝天门上船,顺流而下三十里,一个巨大的回水坨。长江、嘉陵江上的浮尸流在这里就不能走——“水打胖的家乡”。

江北区,上迄石马河,下齐唐家沱。1980年,一班师范生,就我一个“水打胖”。

淫雨霏霏,江风凛冽,远山朦胧,心境戚戚。下船,上岸,石板路坎坷不平,山道蜿蜒而去,人越走越小,没入大山深处——重庆市第四十六中学。它是一座古庙,党政工团开一间间禅房。庭院深深,大树参天,古井提水,油灯照明,雄鸡报时,鸿雁传书,不通电话,不通公路。平时心如古井,周末归心似箭。穿山越岭,望客船而飞奔。错过那班船,插翅难飞。

同窗有一女,对我有情意,见斯人沦落天涯,拜拜。

学校党委书记是个南下老干部,先提走我的档案,要我来做团委书记。他并不了解我。在师范,班长讽我“短颈子”:不看天,不跟人,不站队,不合流。流放唐家沱,一点不冤。

这个“老革命家”把教职工叫“叫鸡公”。闻教育局分得黑白电视机,赶进局长办公室,不管三七二十一,抱机而去,局长就是他当年的秘书。当晚,深山古庙过节,播放电视剧《霍元甲》。山里人不知道霍元甲是怎么钻进电视的,未曾听闻的港乐一放出来令人热血沸腾;武打眼花缭乱,现在看假得不行,可当时以为全是真功夫,霍家拳打得小日本叫爷,中华武术天下无敌。一院子鸭脖伸得老长,墙头上趴着一排排人头,操场上还站着听音响的。突然,砖头扔进院子,脑袋被砸破。

直接领导我的是德育副校长、一个刚落实政策的“大右派”——叶佩。尽管岁月沧桑,依然清秀儒雅,西南服务团的才子,当年政府最年轻的科长,锦绣前程无量。一言惹祸,流放到恶名远播的唐家沱。

是年春节,我带着一群学生敲锣打鼓下乡,慰问老师新年好。此等风景多年未见,没有红包亦被感动。

叶佩欣赏我在学校黑板报上写的诗。他说,你的诗四句。第一句起,第二句兴,第三句蓄势,最后一句爆发,如大潮从远而来,似太阳喷薄而出。他是第一个关注我的文字的领导,颇是欣赏。我以为,诗歌最好的年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我还记得两句:“高尚是高尚中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她把带血的头颅放到天平上,一切苟活者都失去了重量”。还记得一首诗振聋发聩《将军,你不能这样做》。从那以后,诗不如狗屎。

我后来写杂文。校长说我“不务正业”,教委主任对我“约法三章”:不写本地教育系统的阴暗;不得出现单位的名称;不得出现领导的姓名。受制于此,隔山打牛。近些年来的重庆在全国闹麻了,有编辑、有读者给我打电话发邮件说“傅老师,你能写几句吗?”,我不能说,更不能写。首先必须保证饭碗稳定,其次必须保证家人平安。做不到这两点,我宁愿忍受内心的煎熬,譬如现在对重庆的一些说法,我有想法而不想说。

唐家沱,有一家著名的国有大型企业东风造船厂,妻之兄,1972年招工进里面做电工,技术一流,沉默寡言。今天在长江上游弋的豪华游轮,不少就是在这个船厂打造的,上面有他的手笔,这是兄唯一健谈的地方。当时介绍女友,他回绝,他的工资养着在农村当知青的三个弟妹。我每周都要跑到他那里蹭饭吃。后来厂子改制,兄未下岗,工资低得可怜。为此我对大哥满怀一种无言的敬意。

在唐家沱,儿子出生了。

家住江北城。清晨,出谢山坡。如果赶船,步行到溉澜溪,登上从朝天门下来的渡轮,经窍角沱,到寸滩,过白沙沱,在唐家沱上岸,走山道,行田坎,泥巴裹满裤腿。如果乘车,行毛家山,搭车,过大湾,五里店转车,寸滩下车,走过石桥,然后沿机耕道步行约七八里,间小路,至唐家沱。

儿子三岁,我每天抱着、背着下唐家沱。无论走山路行水路,儿子一路欢欣一路歌,每到一站,必响亮地报出站名,毫发无爽。

为了儿子,调动!

唐家沱七年,恍若隔世。

为了那个早该获得的职称,却因没有投靠“学阀”,而受到的磨难,想杀他的心都有。

所以,新校长给我一个尖子班,我发誓,培养不出北大清华,我就从学校六层楼上跳下去。士为知己者死,皇天不负苦心人,上帝是公平的。2006年,我的班上产生了重庆市高考理科状元,三个学生上清华。

所以我说,学校还是这个学校,人还是这些人,但是换一个校长就大不一样:学校出了中考状元,出了高考状元;年年有北大,岁岁有清华,且是双位数,每年都超过了几个老牌学校。社会声誉鹊起,民间赞誉日隆,校长实名推荐上北大,市内川外来取经团络绎不绝。

从那以后,我拒绝申报特级、研究员。

我做了32年班主任,获得两届“重庆市先进班级”,俗称“状元班主任”;上北京参加过“全国中学班主任经验交流会”。一个教师,终其一生,得一而足,得二能傲,得三则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最初,我真心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其后,在教室门口摆皮鞋与草鞋;其后,主张“榜上无名,脚下有路”,自主创业当老板;再后,考硕士、读博士、挂职锻炼做官;而今,我鼓吹出国留学,到美国、欧洲、新加坡……《红楼梦》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不过是一介教书匠,再也不高谈“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曾经我自以为是,抨击教育时弊的文章车载斗量,上百万字,有用吗?屁!这是我最痛心而绝望的。就说“救救孩子”的呐喊,鲁迅喊过,后来有人喊过,今天有人还在喊,有用吗?孩子死在上学路上,流浪儿捂死于垃圾箱,兰考弃婴无官方救助而被活活烧死……太多的悲剧,民间呼喊也无力!

2013年,我校由政府投资五个亿、清华大学专家设计的唐家沱新校区,将打开大门。

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但很多“大象级”的学校却挪得要死不活。这里有风水的问题,更有管理的问题。有车的教师,有的选择了自驾,学校每天补助10元。这点钱,把车打燃就熄火,非倒贴不可;有的选择坐班车。

我认为,这都不是教育的根本问题。

教育,本是为社会培养公民,而中国的教育长期以来被政党垄断而且封闭,以强大的政权力量,为红色江山培养接班人,而置教育的根本属性及特点而不顾。看看今天的教育被糟蹋到什么样子了。钱学森问:为什么我们的教育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钱理群抨击:“北京大学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比贪官还要可怕。”专家说:“中国教育再不改变,连人种都要退化。这样复杂难言的感受,许多老师无可奈何。

我的孙女也许将来会在这里读书?情牵梦萦,此生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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