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温柔猛于虎——小说《猛虎》的家庭性文化心理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40 次 更新时间:2013-01-02 23: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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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中国作家似乎从来没有表现过在家庭文化中父子和母女之间情欲的利害冲突。此种利害冲突,不在明目张胆的争夺恩宠,而在心理上的较量,弗洛伊德曾经有过研究解释。

  本文分析叶弥小说《猛虎》(原载《作家》2003年第5期 )。乍一看,“猛虎”的标题没有什么艺术意味,再细究,实在也只是一种思想的象征性意象,而且只是弗洛伊德心理学的一种图解意象。小说的主要矛盾冲突在女主角崔家媚和她的丈夫老刘和女儿刘海香之间,这篇小说的创造性在于开辟了中国人对母女性文化冲突的艺术发现,和一种中国式的“恋父情结”的悲剧,弗洛伊德心理学的中国版本。我们往常会看到,中国的母女之间亲昵温柔的亲情,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母女间水火不容的另一面:因为两个女人都要争夺一个男人的爱。有时候这种争夺真有你死我活的态势。

  崔家媚的丈夫是一个传统江南文人的遗传种子,一个中学语文教师,病怏怏的,他喜欢美人,更喜欢头脑简单的水性杨花的女儿性情。所以他和女儿之间亲密无间,有许多身体接触的行为语言,女儿对他也几乎没有任何性的避忌,任由父亲摸腰亲额,替她递胸罩拿内裤,在一门之隔的浴室外心灵相通。女儿二十八岁了,可是还是长不大,天真活泼,她说“我要找一个像爸爸那样的(男人)。爸爸是天下最好最漂亮的男人,可惜被妈妈搞到手了。”对此,换来的只是母亲崔家媚的一声冷笑。崔家媚在父女又笑又闹的时候显得严正冷漠,正眼都不瞧一下。其实崔家媚并非年老色衰的昨日黄花,她有另一种美丽,妖娆,妩媚,尤其体态会说话,看上去是一个荡妇,丰润生动,腰肢带着臀部扭,扭得像水波一样,在外头害得多少男人要生要死,迷醉不已。可是崔家媚实实在在是一个良家妇女,一个正派女性,绝无任何出格的举动,眼对口,口对心,心对鼻,庄正不苟,只是天生丽质,妩媚如刀罢了。可惜老刘的艳福不在这种妩媚的上头,她不喜欢崔家媚那种骨子里的妩媚和风韵,他只欣赏“女儿性的水样清纯”,放着身边的绝色美人,他无动于衷,甚至和老婆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的畏惧,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压力重重。老刘已经很久没有和老婆有性关系了,对着老婆,他阳痿,本身他就是一个病态的文人,长年病休在家,却情不自禁的对女儿又摸又捏,笑笑闹闹,调情得像情人似的。

  这是一个病态的家庭性文化状态。崔家媚是那么的性压抑,在她安静温柔的外表下,她蕴藏着强烈的情感与性欲需求,且意志坚定,忠贞如一。丈夫心内对她有愧,只好央求她到外面去找其他的男人睡觉。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事!放着情欲生猛的女人、合法的放荡而不享受,却要跨疆越界的“调情”于自己的女儿。他觉得妻子是一个强悍而固执的女人,因为她不愿意到外面去找另外的男人,却要他对他温柔多情,要和他睡觉,正派得那么严肃执著,妻子对他的情欲要求太强悍了,良家妇女得太固执了。即使她感到极度的性压抑,也不移情外求,宁愿守望着他这个退避三舍的病怏怏的无所作为的弱男子。

  女儿刘海香终于出嫁了,但是对自己的男人没有兴趣,还是情系父亲一身。失去了女儿相伴的甜蜜,于是父亲病得更加严重,诸病并发,脑血栓,动脉硬化,心脏病,高血压……当某夜他病情激发之时,直着喉咙叫着女儿的名字,崔家媚愤怒之下,没有给药丈夫服用,令老刘一命呜呼。她突然知道,这么多年来,她的冷静只是麻木,麻木到了极点,就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她一生守望着的情欲的对象丈夫,并不觉得害怕,也不内疚。

  丈夫去世后,刘海香回到家里,只是感受到母亲冷冰冰的拒绝,并且告诫她,以后再不要回到这个家来,脆弱单纯的女儿面对着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母亲,怎么也想不明白内中的奥秘。

  作者叶弥认为,她所写的是人性中最原始最真实的,每个人都曾经有过一样美好的理想,却无法回避地对抗着,这是人生中最残酷的内容。在对抗中,人人都是猛虎,但每个人又都是那么容易受到明的或暗的伤害。男人和女人比较,女人在伤害中并不比男人更情绪化。但女人更易结仇。所以,崔家媚最后会对女儿暗示一点东西。那也是本能的一种报复行为。(《猛虎》创作手记)

  作家本人对人物和人性的理解和谅解,是对生活的命运组合无奈的思考。老刘和崔家媚的夫妻组合,是命运安排的悲剧。老刘是传统中国文人的种子,在这里,作家无形中对传统男性文化有了深刻的透视和批判。中国文人的柔弱首先表现在性文化的软弱无能和审美理想的女性化方面。文人不喜欢情欲强悍的女性,他无法驾驭这些动物生猛的异性,面对着她们,他宁愿阳痿,也不得不阳痿。他只欣赏清纯简单的少女,陶醉于“女儿性的美丽”,朱自清的《绿》以及一系列的散文,暴露了这种江南文人审美理想的原型,一种十三四岁单纯得透明的柔弱无骨的温柔,神光乍合嬉媚作态的娇娆可爱。而成熟风韵的中年女性,则被文人视作性欲强悍的猛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江南文人的内心中,风情万种的女人就是要榨干自己情欲的“猛虎”。

   的确,在崔家媚身上深深地蕴藏着“猛虎”一般的情欲。小说中有一个情节:崔家媚要和老刘温存,给他吃治阳痿的药,揽臂拥抱老刘的脖子,把嘴唇送到男人的脸上。她嘘嘘的出气声让老刘想起一个梦境:一个孩子独自在森林里逃命,后面有一头猛虎穷追不舍。突然猛虎把孩子扑倒在地,就像女人这样嘘嘘地吹着气……崔家媚强迫他吃下春药,自己也吃下一粒,令老刘感到万分的恐怖。一个男人甘愿自己戴绿帽,要自己的女人到外面去乱搞,说明他对她是多么的畏惧!崔家媚有那么性感的腰肢和妩媚的姿容,长发浓黑,比女儿风韵得多,但是他就是不喜欢。审美理想确实是不可勉强的。

  传统中国民间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是中国男人对女人本能的畏惧和无力征服的哀叹。可怜中国女性的性压抑是何其深重。于是中国文人只能够转而对性天真的少女调情,像春风化雨般的小小意思,像毛毛雨似的沾溉单薄轻灵的少年腰身,然后写下含蓄蕴藉清新温婉的小情诗。由此可见,中国男人的性无能表现了一个民族精神阳痿的全部内涵。

  性阳痿和精神阳痿二者是一而二则二而一的两面,生活上的好静安逸,闲淡清雅,不事任何体育运动,看不起而躲避任何的体力工作,过于精致化的文人生活方式,缺乏强劲竞争的斗志,养尊处优,万事退避三舍,在专制统治下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专事阴柔权术的打算,精于妇姑勃谿之计较,这就是男人女性化之阴柔文化的产物。宜乎其不爱美貌健旺风韵茁壮的崔家媚,只爱瘦弱娇小的刘海香。

  作家给两个女主角设计的名字就很有用心:女儿叫“刘海香”,仅仅有些女性的香气氤氲就足以使他陶醉了,加上一些刘海的幼稚态,就是全部的审美恋爱意象。而老婆的“家媚”则被视为洪水猛兽般的“摧毁性”猛虎之物,“崔”是“摧”的谐音而已。

  其实在家庭之中,儿子把母亲视为最初的情人,母子之间情投意合,无话不说,心灵相通,甚至身体接触上的亲密无间,我们常常看做是亲情的表达。同样的,父女之间也是亲昵得可疑,不少女儿一直和父亲同床,父亲无微不至的关爱自己的女儿,虽然在伦理制度下,父亲被道德管制着,一般不会对女儿越疆过界的强暴。但是身体猥亵的亲密,是长期得到女儿的默许的。女儿对此也甘之如饴,因为从小就习惯的保护性的亲昵,对于女儿来说,是十分温存的享受。在说不清究竟是父爱的抚摸还是性亲密的体贴下,一个朦胧渐熟的少女已经不可能分辨得出此间的区别,且这种身心恋爱的需求随着生命的成长,是日益的强烈。不少少女宁愿和父亲一起睡觉,也不要和母亲一起共寝,危险就在微妙之中产生。所以当刘海香出嫁的时候,老刘哭得像个女人似的,刘海香的新婚丈夫不觉感到十分的诧异:“你这老丈人有点娘娘腔吧?你看他哭得像家里死了人似的。”可是崔家媚却无动于衷,对出嫁的女儿不管不问。因为老刘觉得女儿一走,他就会永远失去他的爱情,而女儿一走,崔家媚就觉得从此消除了爱情的敌人,可以全心全意的得到丈夫的爱了。可惜崔家媚想错了。她的丈夫的心从来不在她的身上,如果让他造一个完美的女人,那就是他老婆的风韵加上他女儿的性格。他的老婆对于爱和情欲是索取型的,是强悍而固执的,而女儿的性格是傻傻憨憨的,女儿一走,丈夫的彻底失落只能产生对老婆更进一步的厌恶,两个人的隔阂则如天堑鸿沟,再无法挽回。

  对于男人来说,老婆就像一朵掐熟了的残花,再无法激发自己的情欲;女儿就像出水芙蓉一样新鲜娇嫩,水灵灵的,使人心旌摇摇。老刘的心态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家庭内部的残酷有时候丝毫不比社会上的恶斗要弱,这是生命的爱的争夺和妒忌,是与生俱来的原始壁垒,是的,在这种对抗之中,人人都是猛虎。崔家媚的情欲对于老刘是猛虎,而老刘对女儿的暧昧之爱对于崔家媚来说,未尝不是猛虎,所以崔家媚会在恨意交加之下害死丈夫。情欲就是生命的化身,被丈夫如此践踏,她的内心一直充满了报复的潜意识,即使置之于死地也在所不惜。女儿刘海香也是伤害母亲的一只猛虎,因此即使丈夫去世之后,崔家媚依然不会原谅女儿,这是出于生命失败的一种深刻的仇恨,是本能的报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也是如此。何况她从来没有对女儿有过亲密的感情,长久的家庭冲突史造成的伤害,她被丈夫彻底放逐的生命,已经僵化了她的亲情,她的深痛沉落了她的灵魂。于是她只好说:“告诉你,我要忏悔。”

  老刘以为自己对老婆已经没有爱了,所以没有性欲之需,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允许老婆出外找野食,看似是大度无碍,实质是更无情的伤害。他已经到了根本无视她为亲人的冷血地步,不要脸是他的无耻,无情也是他的残酷。这种中国文人的变态心理,实在太过凶险。把道德责任和感情践踏视若无物,让妻子去承受无法可以接受的可卑局面,让她作为一个正派人去做一个妓女的事情,让他去承当一个荡妇恶女的角色,而自己却耽于恋女之乱,传统文化遗传下的文人之小人做派实在令人感到痛心。

  温柔在人性的深处是一个强烈的欲望诉求,就好像肚子饿了要吃饭,情欲饥渴了也要时时温存。亲情与爱欲都是温柔的一部分,在家庭里二者常常来得暧昧兼容,一不留神就会产生微妙的紧张芥蒂。特别由于命运组合的阴差阳错,多数人都会觉得恋爱之所遇和结婚之后的所处有很大的差异,导致终生遗憾。用《猛虎》里的话来说就是:“你喜欢,我不喜欢。你不喜欢,我更喜欢。”对子女的缘分同样如此。温柔这种诉求的失落或者得不到,或者得到的不是自己所愿望喜爱的,都足以使人怨恨冤屈,揪心扯肺的伤害至痛,积累成心疾,潜意识里的报复情绪,涓涓细流汇成大海,爆发出来可能惊心动魄。所谓温柔猛于虎也,意谓爱欲的需求可以猛于虎,爱欲失败之后的憎恨就更不要说了。

  读者诸君,你的家庭里隐藏有“温柔猛于虎”的潜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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