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盛:高克:从牧师到总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8 次 更新时间:2012-08-20 10:5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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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盛  

  

  2012年3月23日,现年72岁的约阿希姆·高克(JoachimGauck)在德国联邦议院和参议院全体大会上宣誓,正式就任德国第11任总统。根据德国政体,总统只是虚职,但高克的当选却在德国政治中引起了好一阵轰动,这与其独特成长历程、当选背景以及复杂的婚姻生活有关。

  

  一.东德经历

  

  高克于1940年1月24日出生于前东德城市罗斯托克。二战期间,高克的父亲在希特勒海军中任上尉,战后成为船坞检查员。1951年,由于历史问题,苏联占领军以间谍罪名逮捕了他,并将其流放到苏联的西伯利亚。这种经历使得高克幼小的心灵对当时的东德政权产生了严重不满,甚至因此而拒绝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结果,由于其家庭与身份的原因,他想从事德国研究和成为记者而不能如愿。最后,高克在家乡的罗斯托克大学选择了当时很少有人愿意研修的神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濒临波罗的海的梅克伦堡州的一个小村庄中担任牧师。

  在无神论主导的东德社会,教会生存艰难,高克和其他的牧师一样,一直受到当局的不断监视。20世纪80年代末,东德爆发了大规模的群众运动。1989年9月,高克和其他一些人共同创办了一个反对派团体“新论坛”并担任发言人,结果被当成“国家的敌人”起诉。但一个月后,执政的统一社会党总书记昂纳克辞职,对“新论坛”的起诉也被撤销,高克幸免入狱。在随后举行的自由选举中,高克被选为议会议员。不过,由于两德迅速统一,民主德国政府消亡,高克的议员只当了一天便正式宣告结束。

  高克的政治声誉其实主要来自于他的另一项事业,即主持了对东德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的揭露工作。史塔西建立了一个极大庞大的情报网络,迫使各行各业的人士成为告密者,为东德1800万人口中的600多万人建立了秘密档案。在两德统一前夕,史塔西开始大量销毁各种密档,人工双手撕毁的资料就装满了16000个麻袋。对这些密档的清理、公开成为柏林墙倒塌后清算前东德政权罪行的重要内容。在两德合并前东德最后一次人民代表大会上,高克受命对这些秘密警察档案进行清理。1990年10月两德统一后,时任总理科尔继续任命高克为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任职时间达十年之久。

  高克以其出色工作为无数关注自己在东德时期密档的人提供了帮助,以至于这个档案馆被人们称为“高克机构”,“高克”本身也成了一个俚语动词——被高克,成为一个人出任公职时调阅其以前档案的一个代称,而高克本人也获得了“秘密警察猎手”的绰号。更重要的是,通过掌管和揭露秘密警察档案,让高克坚定了他一贯主张的“自由”、“人权”理念。2003年,从政府职位上退休后的高克担任“拒绝遗忘——为了民主”协会的主席,该协会致力于反对种族主义,并针对德国历史上的独裁政权开展教育工作。由于他的贡献,高克多次被授予各种荣誉奖章。

  

  二.“更好的总统”

  

  这种民主的倡导者身份为高克进军总统宝座积累了资本。2010年,时任德国总统霍斯特·克勒因发表有关海外驻军的不当言论宣布辞职,高克被社民党和绿党共同推举为总统候选人,但失利于默克尔及其联盟党推举的候选人武尔夫。但落选的高克并不孤独,主流媒体《明镜周刊》将高克作为封面人物,并附以标题“更好的总统”,他还成为德国最重要的媒体奖——金鸡奖政治类别2010年度获得者。勃兰登堡州州长普拉策克在颁奖典礼上致词,他称赞高克:“他让很多公民震撼,他吸引了很多公民;他是启蒙者,也是民主的导师。他在用心和理智讲话。”2012年,他还出版了一本新书,呼吁在全球范围内捍卫自由和人权。

  高克的总统梦并没有耽搁太久,因为武尔夫任职总统不到两年就出了状况。2011年底,武尔夫爆出了一系列丑闻,他被指控在任职下萨克森州州长的时候曾接受朋友的“恩惠”,收受去西班牙旅行的献金、低息的银行贷款以及实惠的汽车租赁。当这些丑闻逐渐曝光之后,这位德国总统向一家报社施压,希望他们不要报道自己的丑事,结果又惹上了“干涉媒体报道自由”的麻烦。《世界报》更是尖锐批评,这位联邦总统对外一直在宣传新闻自由,却在关键时刻把它践踏在脚下。面对各方的巨大压力,武尔夫于2012年2月17日被迫宣布辞职,成为德国在位时间最短的总统。

  德国人之所以对武尔夫穷追猛打,源于德国政治中对道德因素的重视。根据透明国际的数据,德国每年都位居最为清廉国家的前列。对于德国总统,在道德上更有着特殊要求。虽然该职位并不掌握国家实权,但其象征性意义反而要求任职者具备较常人更高的道德标准。就像有的媒体所指出的那样,“总统应该是一个道德模范,为这个道德模范越来越稀缺的世界指明方向。”在此期待之下,德国总统人选理应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圣人,而武尔夫的言行恰恰“破坏了德国的理想”,他的下台因此不可避免。

  由于武尔夫令人失望,人们再次将目的聚集于高克。尽管高克没有参加任何党派,但在很短的时间内,执政联盟、社民党和绿党等5个议会党就决定联合支持高克,包括原来持反对意见的总理默克尔也改变了看法。作为一个无党派的候选人,获得如此多的支持在德国历史上尚属首次。此前的民调显示,80%的德国民众对高克表示信任,近50%的民众也希望高克能胜利获选。许多媒体在描述高克时,不但肯定其“民主”和“责任”,还赠以“正直”、“道德权威”等美誉。德国社会普遍希望,高克能够利用他的新工作扭转人们对克勒、武尔夫等人先后辞职对总统一职造成的负面看法,“教导权力人士遵守职业道德并忠诚于国家”。

  

  三.总统何为?

  

  由于总理默克尔同样来自东德,一些分析认为,高克与默克尔的这对“东德组合”将改变德国。德国统一是在西德主导下实现的,东德事实上是一个被统一、被救济的对象,当时有大批来自西德的政治家曾前往东部担任州长和党派领导人。但现在情形逆转,东德各联邦州领导人几乎全是“东德帮”,中央政府层次中“产自”东德的政治家也越来越多,此次更是出现了总统、总理全是东德人的局面。德国媒体评论称,两名东德人成为德国领袖,意味着东西德合并和融合取得巨大成功。3月18日,联邦议院议长拉默特这样评价高克,“他的当选是德国东部和西部在共同发展中不断取得进展的标志”。由于德国东西部之间仍然存在发展差异,高克当选总统应该更有利于促进这个问题的解决。

  而高克率直敢言的作风更增加了人们对他的期待。2001年,高克曾加入德国公共电视台,成为一档访谈节目的主持人。他在工作中就以“作风公正”而闻名,常常对社会与时事问题直言不讳。而且,他的牧师经历给予其一种克里斯玛式的特质,他善于激励别人,其思想、行动和言词充满感情,有一种“传教士式的情绪主义”。其传记作者兰古思也说:“高克是那种能够通过演讲打动别人的人,而这是默克尔做不到的。”有德国媒体对民众进行了一项调查,发现有75%的民众对高克在解决自由和民生问题方面寄予厚望,65%的民众希望高克能够带领德国抵抗金融危机。

  也有人担心他保守的政治观点。尽管高克将自己形容为“开明的偏左保守派”,近些年来屡次对国内极左和极右主义表示强烈反对,指责这些极端思想将破坏德国的民主制度。但他的一些言论仍然引起了部分人对其政治观点的质疑。例如,当2011年“占领华尔街”运动席卷全球、对资本主义怨声四起时,高克却抨击这些指责“愚蠢至极”。当德国宣布2022年前彻底放弃核电时,高克则有些不合时宜地批评民众的核恐慌“令人难以接受”。更要紧的是移民问题,他多次宣称德国部分地区移民过多,应该收紧移民政策。对此,有媒体评论称,尽管高克过去因维护民权获得声誉,但他将成为德国历史上最保守的总统。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由于德国总统并无实权,高克对实际政治运作的影响其实相当有限,他上任后的首要任务还是改善总统本身的形象,恢复总统一职的“尊严”以及民众对这一职务的赞赏。事实上,高克在就职讲话中已调整了其有关移民的观点,特别承诺要致力于外来移民的融合,这有利于消除人们对其保守观点的担心。

  

  四.有争议的第一夫人

  

  媒体之所以关注高克成为德国的新总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其婚姻问题。20年前,高克就和原配格希尔德感情破裂。之后二人一直分居,但没有办理离婚手续。2000年,高克在纽伦堡的一次演讲中认识了比自己小20岁的《纽伦堡人报》女记者丹妮尔-夏迪特,两人见面后即坠入爱河。由于高克常在柏林生活,而夏迪特在纽伦堡工作,两人经常处于“两地分居”的状态,每逢周末才有时间团聚,夏迪特因此被德国媒体戏称为高克的“周末女友”。

  德国人虽然对官场的职业道德与操守十分看重,但对婚姻问题却相对宽容。德国前总理施罗德曾经结过4次婚,德国现任总理默克尔也是“梅开两度”。就连刚辞职的前任总统武尔夫,也是离婚再娶,德国民众并未苛求,只到发现其有贪污和滥用职权的嫌疑才逼其下马。但高克仍然面临一个问题,即在原配格希尔德和女友夏迪特之间,谁才是德国的第一夫人?从法律意义上说,并未与高克正式离婚的格希尔德才是名正言顺的第一夫人,但搬入总统府却是他的同居女友夏迪特。更让人担心的是格希尔德先前的一段话,她在高克当选后表示:“我没有同意(离婚),为什么这事件突然变得如此重要?要知道当前社会接受不同形式的婚姻关系。”

  有舆论认为,高克今年6月将前往英国出席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登基60周年纪念日等重要外交活动,如果将来携带没有名分的第一夫人前往,将会有欠庄重,甚至“有辱国格”。有舆论建议高克和原配离婚,然后名正言顺地迎娶女友夏迪特。议员盖斯就对媒体公开表示,联邦总统高克应“尽快理顺私人生活”。当然,在一些人眼里这并不是大问题,比如德国外交部长韦斯特韦勒就力挺高克,称高克的“感情生活”只是私人事件,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不管如何,高克的总统“征程”已经开始。或许是他有意降低民众的期待,或许是意识到自己也有不足,高克在就职演说中表示,德国并没有选举出一个救世主,或一个圣人,一个天使,而是从德国中间部分挑选出来一个人。他强调说自己仍需打磨,并不能完成民众希望他完成的所有事情。高克是否能够克服有关其政治观点与婚姻生活的争议,修复人们心目中的德国总统形象,仍需拭目以待。

  

  (发表于《百科知识》201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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