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原谈末世预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81 次 更新时间:2011-09-08 17: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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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 (进入专栏)   华慧  

  

  电影《2012》的上映,使得那个古老的玛雅预言突然成为最近报纸娱乐版的热门话题。而在网络上,2012年12月21日这个日期所掀起的狂潮,早已远远超过1999年之前人们对诺查丹玛斯预言的讨论。吞噬一切的地震、冲天而起的岩浆、一英里高的巨浪,电影里这些怵目惊心的场景真的会出现吗?记者走访了天文学和科学史专家、上海交通大学教授江晓原,请他从科学史的角度来谈谈对末世预言的看法。

  

  华慧:这两年有关2012世界末日的讨论越来越多,特别是西方国家,有很多相关的图书和网站,还拍了电影,最近上映的《2012》就是这个题材的。世界末日是可以预测的么?

  

  江晓原:我手里就有三部电影,都是以2012世界末日为主题的。其中有一部和刚上映的这一部类似,这个电影没有机会上大银幕,直接发行了录像带。里面就讲到玛雅的长历预言了2012年世界末日。

  其实它们是大同小异的,只是影片中末日的原因不一样。比方说,刚才我说的那个叫《2012:毁灭日》的电影,它想象的是,因为地球自转停下来了,就末日了。《2012:超新星》是想象有一颗超新星爆发,巨大的能量要摧毁地球了。现在刚上映的这部电影,讲地球磁极要倒转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们的思路都差不多。也就是说,末世来临的具体原因可以是各种各样的,这些原因一般会被编得有点科学性,但这个末日的说法本身是毫无科学性的。

  

  华慧:好莱坞似乎特别迷恋人类末日这个话题。

  

  江晓原:在西方,直接以2012年12月21日这个日子作为末世的电影,仅我现在所知起码已经有四部了。2012.12.21这个日子本身就有数字神秘主义的色彩,一定有一部分喜欢神秘主义的人把这个东西信以为真。而且不管他们信不信,至少这个东西在西方是比较流行的,它已经变成了大众文化中的一部分。那些拍幻想电影的编剧、导演、制片人总是想要在这种神秘主义的东西里寻找思想资源,所以他们找到了这个末世预言的话题。

  但是,他们做电影的时候,都只是拿它当思想资源。实际上,他们更感兴趣的是什么呢?是灾难片。他们只是给这个灾难的预言披上一件末世的外衣,再给造成这个灾难的原因披上一件科学的外衣,但它的主题并不在这个科学上,而在于灾难。这些末日预言的电影,总是出现巨大的灾难,巨大的灾难是好莱坞喜欢的电影。说它迷恋末世的话题,不如说它喜欢灾难片。

  灾难片有两点好处:一是灾难片总是能用特效刺激人。我们比灾难片拍得好不好,总是要比你拍出来的场面是不是具有冲击力、震撼力。比如《后天》,我们就认为很成功,很有震撼力,这样的挑战很容易刺激人不断做新的尝试。第二,灾难片还有一个好处,它总是可以拷问人性。在灾难面前,人性的各种劣根性就要暴露出来,所以就可以拷问了。

  这次上映的《2012》,本质上也是一个灾难片,它花了更大的功夫搞灾难片的两个要素。第一个是特效,上映之前网上出现的五分钟超长片花,里面的特效是超酷啊,因为电脑技术不断地在发展,比起几年前的就能好很多。第二呢,拷问人性,现在这个《2012》里当然也拷问人性。它是说,制造了一个方舟(这次居然是“中国制造”!),好躲过灾难,保存人类的精英,但是谁能进那个方舟呢?其实这种拷问已经老套了,以前的另一个科幻灾难片里早就用过了,那个影片叫做《深度撞击》(Deep Impact,1998),说有一颗小行星要撞地球了,美国就造了一个地下掩体,就是方舟,让他们指定的多少精英人士可以逃进去,剩下的位置呢,在全民中抽签,抽到的人进去,抽不到的就在外面等死,这也是拷问人性。比如两个人相爱,一个抽到了,一个没抽到,怎么办?等等,这样就很容易拷问人性。你设置一个灾难之后,你可以从多方面拷问人性。

  

  华慧:不光是好莱坞,西方历史上一直都有人热衷于世界末日的话题,而中国人就挺鄙夷“杞人忧天”的。

  

  江晓原:对,预言末日这个事情在西方是比较流行的。主要是三个背景原因:

  一个是宗教情怀。宗教情怀就总是让人更愿意讨论救世、末日、重生之类的主题,许多宗教色彩浓烈的作品都不外乎这三种主题。

  第二个背景是,西方人比较普遍地相信文明是一次次繁荣了又毁灭,再重新繁荣又再毁灭。这种周期性的文明观在他们那边是相当普遍的,这和我们这边所相信的,特别是近几十年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一种直线发展的文明观不一样。我们认为文明从初级到高级,无限地往前发展,而他们是一个循环的观念。

  第三个背景是,总是有人对社会不满的嘛。喜欢讲末世的人,大多是对当下社会不满的人,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太丑恶了,充满罪恶,它理应被毁灭,所以他们呼唤着上帝快把它毁灭吧。

  这样的三个背景,其中前面两个背景是我们中国人不具备的,在我们传统文化中也不具备这些。关于文明周期性的观念,在印度传来的佛教中倒是普遍存在的,但是这一点并没有成为佛教本土化之后,我们中国人普遍接受的东西。所以前面两个背景,在我们传统文化里都是缺乏的。

  对当下社会不满的人当然是有的,任何时代都有,但是,如果没有前面两个背景的话,就不会有第三个背景。这些对社会不满的人,就会从思想上找别的出路,比方说,呼唤一次革命,来改变社会状态;或者是通过顺应自然的方式,逆来顺受,争取让自己过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出路。因为你没有宗教情怀,没有文明周期论,你就不会呼唤一个末世的到来,来改变这个世界。实际上,呼唤革命或者是逆来顺受,显然是更现实的,比呼唤那个末世要现实多了嘛。

  

  华慧:您能否从科学史的角度来谈谈末世预言?

  

  江晓原:在西方有这样一种传统,或者说这样一种思维习惯,他们觉得那些预言未来的东西,它如果预言到某个地方就中断,通常这个地方是有特殊意义的。

  比方说在星占学的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案例,是开普勒给瓦伦斯坦因算命,瓦伦斯坦因是当时的一个贵族,掌握着兵权,非常厉害,后来被人行刺死掉了。他年轻的时候叫开普勒替他算命,他们算命是依据他出生时候的算命天宫图(horoscope),就是五大行星和日月在黄道十二宫位置的图。

  那个时候流行,大人物找人算命都是匿名的,如果你是开普勒,我托朋友给你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参数,你通过计算画出此人的算命天宫图,你帮我算一算这个人怎么样。开普勒就是这样接到了瓦伦斯坦因的算命请求的。开普勒知道这个人是瓦伦斯坦因,因为那时候算命的这伙人就热衷于打听各个名人的出生年、月、日、时,作为自己的档案放起来,为的就是应付那些大人物匿名算命。所以开普勒知道请求算命的是谁,当然都不说破,就替他算。过了好多年之后,瓦伦斯坦因已经变成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的时候,又托人拿这张东西去找开普勒替他算命,开普勒又替他算了一些东西。但奇怪的是,开普勒只算到某一年以后就不再往下算了。我记不准了,好像是五十一岁,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寿终正寝的岁数。就是显然还在盛年的时候,他算到这年就不往下算了,后来瓦伦斯坦因正好这一年被行刺死了。很多人认为开普勒是完全能知道他的未来的,所以他不算下去,这等于暗示了他,他只能活到这一年。这个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当然很难说,现在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你也不可能起他们于地下来问。

  现在《2012》这个电影,它就利用了这一点。说玛雅有一种历法,叫做长历法,它是一个很长周期的——那些周期都非常夸诞的,就像印度古代的历法,比这还要长,还要夸诞,年代都是非常巨大的。那么刚好到公元2012年,这个长历法就没有了,就结束了,于是那些人就说这是它对末世的预言。就跟开普勒给瓦伦斯坦因算到五十一岁这一年没有往下算一样的。

  其实呢,开普勒那个事情上,倒是有点神秘之处,可是这个长历法是没有神秘之处的。因为编算一个历法,总要有个止处嘛,编十万年行不行?我们平常说的万年历,一般也就是编个一百年左右吧,就结束了。因此这个事情完全可以看成是一个偶然事件。

  那为什么他们把它说成是什么末世预言呢?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个人,你只要打算搞神秘主义了,那么这个世界在你眼中,就将无往而不神秘。

  作为学天体物理出身的人,站在纯粹的科学立场上来说,我觉得一点都没什么神秘的,算历法么总要算到某处结束的,不可能一直往下算,那不是很好理解吗?因为原来的初始立场就不一样,你喜欢神秘主义你就会说,它在这里停止不是偶然的啊,它肯定有深意啊,它为什么不在前一年停,不在后一年停?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上,这种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

  

  华慧:那么,世界末日可以当作无稽之谈?

  

  江晓原:末日这个事情,纯粹站在科学的立场上说,不可知的灾难都是可能的,也许下一个小时就是末日,这个可能性仍然存在,只不过它的概率非常小。

  你如果从这个可能性的意义上来说,这个末日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况且,按照我们以前的唯物主义理论,这个世界有始也有终嘛,地球本身也有生命,也有衰老死亡之日嘛,那时候当然就是末日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末日总是可能存在的。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说信不信的时候,其实暗含着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如果你信了,你准备怎么生活下去?如果你不信,你又准备怎么生活下去?

  比方说,如果你确信三年之后是世界末日了,和你确信三年后世界还正常,你此刻的生活态度就会不一样。在前面一种情形下,也许你现在就开始觉得,反正再过三年世界就完蛋了,我现在很多约束都不愿意接受啦,我要吃喝玩乐啦,我要倒行逆施啦。如果你相信世界还是正常的,那你当然不会胡来了。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来问你信不信,那就是说,你是不是打算按照三年后世界要毁灭来安排你现在的生活?那么理智告诉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这样安排生活,都不可能接受这个假设来安排生活。谁这样做,会被周围的人认为他是神经病。

  比如说电影《未来战士》第二部(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1991)里头,约翰的妈妈莎拉·康纳就是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因为她知道了来自未来的人告诉她的1997年是审判日,是世界的末日。她一直在预言,人们都认为她神经病。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只要是理性的,肯定认为世界将是正常的。

  那么为什么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形下都相信世界将是正常的呢?因为根据现有的科学理论,我们可以知道三年后世界将是正常的,即使太阳系真要发生什么变化,那都是长周期的变化,三年根本就是感觉不到的,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认为三年后是末日。

  那么为什么我们相信科学,而不相信神秘主义的预言呢?那是因为,科学在以往这几百年里所取得的业绩,让我们相信这个理论是管用的,它对于大部分自然界现象的解释是正确的。比方说,它对万有引力的理解是正确的,以至于我们可以发射一艘飞船飞向火星,居然就真能在火星上着陆,说明我们计算的轨道是正确的,我们计算这个轨道所依据的整套理论都是正确的,如果它有一点不正确,它就飞不到那里去。你这么想呢,当然,科学的权威是最大的。大部分人面临这个抉择的时候,还是愿意选择科学。选择科学,我们当然假定三年后世界还是正常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当然是不信末日预言的。

  

  华慧:但人们并不总是严格依照科学来生活,比如说很多人相信星座、生肖。

  

  江晓原:我认为大部分人肯定还是用理性来指导自己生活的。人们通常只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情况下,让神秘主义的东西来指导自己的生活。

  我以前演讲举过这样的例子:有人说星座、算命、皇历这些东西告诉你今天不适宜干什么,明天适宜干什么,他们问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信?我说你们这样的问法就有问题——你们假定了有很多人信,来问我为什么,要我解释。我说我根本不认为有很多人信。你们说很多人信的依据是什么?其实你们只是看见很多人在谈论它们,而不是真的信它们。

  比方说,皇历上说今天不宜出行,那我说如果你正在求职,今天有一个重要的面试,你就不去吗?我相信你一定去的。但是如果今天男朋友约你出去看电影,你又不大想去,这个时候你就说,啊呀,不宜出行啊,我今天不要去。你知道这个无关紧要,所以你这么说,是吧?要是你男朋友说,今天你如果不跟我看电影,咱们就吹灯,那说不定你又跟他去看了(当然如果真这样的话吹了也许更好)。我的意思是说,人们通常理性地来处理那些重要的事情,然后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非理性的东西来点缀,这样你不是觉得更有趣、更丰富些吗?所以你不能说有很多人信星座,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很多人都在谈论星座,这样的问题我认为是妥当的,我可以试图来解释,为什么很多人在谈论星座。

  

  华慧: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大家还是会很热衷于谈论末世的。

  

  江晓原:这我同意。作为谈助,看电影嘛,要是有一些神秘主义的东西,这个电影看完了,人们沿着这个电影里神秘主义的话题继续讨论讨论,大家觉得很愉快。可是你不会因为这个而改变你对生活的安排的,你明天该上班还是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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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海书评》2009-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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