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理泰:中国崛起的新挑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06 次 更新时间:2011-06-23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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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理泰  

我谈谈有关台湾大选、南海局势以及中国崛起过程中将会遇到的若干瓶颈的问题。

台湾政坛变数

首先谈台湾大选问题。我在斯坦福大学接触了不少来自台湾的官员、学者,去年11月我又应邀访问台湾五天,接触了台湾一些官员和学者,并进行了几次谈话,实地了解台湾的情况。可以这么认为,明年大选国民党会面临下面提到的严峻的挑战。

目前台湾选民及地方派系的态度有利于民进党的趋势比较明显。2008年台湾大选时,马英九获得的选票超过谢长廷200多万,很大程度上是获利于中间选民的投票。台湾绿营选民都是死忠于台独势力的精神领袖,围着他的指挥棒打转。即使民进党领袖犯了很严重的贪渎罪行,也始终支持他。蓝营情况却不同,尤其中间选民的态度游离于蓝营、绿营之间,容易改变。如今趋势又变了。据最近几次民调报告显示,在中间选民亦即无党派倾向的选民中,支持民进党的人更多。

另外,我同台湾学者交谈中发现,他们认为马英九获得的选票超过谢长廷200多万,上台后却一厢情愿地争取在绿营里面扩大影响面,转头去做绿营选民的工作。几年中,事实证明他做绿营选民的工作的成效是零,却动摇了蓝营基本盘对他的信任。

当前趋势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台湾“首投族”动向惹人注目。据台湾“内政部”统计,首次获得投票权者亦即“首投族”有130万人。民调显示,大多数“首投族”倾向支持民进党蔡英文,而不支持国民党马英九。这个新趋向可能影响台湾大选的结果。

现在蔡英文讲话显得不那么激进,有时显得同绿营僵硬的立场有一些变化。可是,大家不要忘记,当年李登辉提出“两国论”,正是采纳了蔡英文主持的研究小组提出的建议;原本陈水扁有接受“一个中国”提法的趋向,最后被蔡英文猛踩刹车给予抵制。由此可见,蔡英文的台独立场之顽固。

几位台湾学者告诉我,蔡英文的特点,总而言之,是“新瓶装旧酒”。她固有的台独立场不变,却换了一个包装出现,特别具有蛊惑力。

在民进党内竞选大选候选人时,蔡的对手是在台湾政坛身经百战的苏贞昌,仅以1%的投票差距,最终被蔡英文打败。主要原因就是来自于蔡的团队实施的“蔡马马”竞选策略。蔡团队逐个询问党内投票者:在蔡英文跟马英九之间,选票投给谁?请投蔡英文;在马英九跟苏贞昌之间,票投给谁?请投马英九;在马英九跟许信良之间,票投给谁?请投马英九。投票选项即“蔡、马、马(谐音蔡妈妈)”。换言之,通过宁可投马英九也不要投苏贞昌的说法,提醒绿营选民,为了台独势力的前途着想,必须投蔡英文而不能投苏贞昌。

去年底之前,美国是不支持蔡英文的,因为她的意识形态观念太强烈,她上台以后,不可预测的因素太多,所以不能接受她。苏贞昌的立场可以调适,尚能接受。今后美国的立场尚待观察。

这次蔡英文能够赢过苏贞昌,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即民进党内投票者相信蔡英文可能当选台湾“总统”。台湾民众相当迷信,有一个迷信介入政治的说法,即“台湾将出现一个女总统”,在台湾流传甚广。别低估这个说法的作用。报载,起初台湾前“副总统”吕秀莲就是听信了这句话,表态要参加明年大选。

过去我访问台湾时,一位官员说,台湾人相当迷信。几件事在台湾政坛广泛流传。

例如,戴笠原名戴春风,命相大师说他命中八字缺水,劝他改名,于是他改名戴笠。其后,他在军统内部取的代号都与水有关,他的事业终于风生水起,红得发紫。1945年,戴笠出差到北平,军统助理秘书袁寄滨不信邪,起了新代号“高崇岳”。最后,这一改名将戴笠送入阴曹地府。旋即戴笠在乘坐飞机南下时,飞机撞向南京以南的岱山上的困雨沟,旁边还有一座戴公寺,又应验了大将忌地名的说法。

这次民间流传“台湾要出一个女总统”,在一定程度上不免会影响台湾选民的态度。

台湾政坛发生大变动,必然破坏两岸关系。本来美国同民进党的台独立场是有明显区隔的。如果美国把对台湾大选的立场同把中国视为直逼美国“老大”的崛起中的超级大国的战略定位结合起来,事态就趋向复杂化了。

难捉摸的美国立场

接着,我谈一下南海问题。从媒体上的观点看来,中国应该对越南采取军事行动。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复杂,讲到底,主要是受到了美国立场的牵制所致。

美国相关的立场是有所变化的。上世纪80年代,美国对南海主权争执是不予介入的。进入90年代,亦即天安门事件之后,美国态度变化了,希望各国和平解决南海问题;如果某国诉诸非和平手段,美国对其立场不予置评,亦即无声的威慑。去年7月,希拉里发表讲话后,美国国防部长及其他官员也表示了态度。美国声称,南海问题涉及美国安全利益。美国立场又变了。

其实,无论南沙群岛主权归属何国,同美国无关,反正不可能归于美国管辖。看来这次美国改变政策,有两点考虑:一是美国忧虑一旦南海现状改变,美国海军在国际水道的航行自由以及美国军机在南海上空的飞行自由必然受到限制;二是美国担心中国海、空军实力进一步增强以后,会对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构成巨大的挑战。于是,借力使力,隔山打牛,成为美国的上选之策。

南海海域约300万平方公里,南沙群岛海域覆盖近100万平方公里。西方国家运送的战略物资有70%经过南海航线的几条海峡。去年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约54%,铁矿石对外依存度是58.5%。南海航道对中国也非常重要,90%进口原油经过南海航线。越南扬言,战争爆发以后,将动用潜艇封锁从中国来往中东、北非的油轮。

越南占领29个岛礁,2009年上半年开采石油860万吨,外销820万吨,收入44亿美金。越南利用从南海开采石油、天然气获得巨额外汇,再用这笔外汇从俄国、法国购买武器,保卫其在南海既得的经济利益。南海问题的复杂性、严重性在于,马来西亚、越南同世界各大石油公司还有俄国、日本、新加坡、韩国的大财团结成了经济共同体,牵涉许多强国。如果战争爆发,可能牵扯进这些强国。

话说回来,既然南沙群岛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为什么三四十年以来越南、马来西亚蚕食鲸吞南沙群岛诸岛礁,中国从来不提出抗议呢?这不是默认他国的侵略行为吗?

截至2009年,在南沙群岛周围海域,有1340口油井,年采油5000万吨,十余年间,年采油从10万吨达到今天的规模,很快还将达到1亿吨。南海许多油井是深海采油。国际上只有十几家公司能够开采300米以上的海底石油,只有几家公司能够开采1000米以上的海底石油。在南沙最大的采油国是马来西亚,年采油3000多万吨,越南不足2000万吨。马来西亚比较迁就中国,有时也反对“中国威胁论”的说法,可是从开采南海石油中获得了最大的好处。

南海隐患的严重性在于,越南从俄国、法国订购了大批先进武器,包括6艘基洛级潜艇、32架苏系列战机和各种对海导弹。今后越南同中国在南海爆发冲突的话,越军杀伤解放军官兵的致命武器几乎全部来自俄国。迄今美国尚未批准对越南销售武器。这32架苏系列战机首批于去年年底交货,今年年底将全部交货。上述所有新锐军备将在三年内形成战斗力。

如果中国要采取行动,应该利用这三年的时间,在美国不予以干涉的前提下,趁越南新锐军备尚未形成战斗力的空隙期,施加压力。

当然也要注意一种情况,即捉摸不定美国的立场,一头撞进去,却发现是一个圈套。比如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前,美国大使表示过,美国不予干预。萨达姆胆子大了,入侵科威特,结果美国态度发生剧变。南海冲突也可能重演这段历史。到时候,美国出面替东盟国家出力。中国与美国在南海较量,是以自己的“下驷”对对方的“上驷”,处境极为不利。

关于南沙太平岛的安危的问题,是我首先提出的。我的忧虑何在?

首先,越南已经公然宣称对整个南沙群岛拥有完全的“无可争辩”的主权。既然越南声称对整个群岛拥有完全的主权,岂能不拥有主岛的主权?譬如一户人家拥有一整套住房的使用权,主卧室却无从使用,岂不是笑话?

其次,越南居然对南沙所有岛礁重新命名,并在2009年4月、7月相继任命了西沙群岛、南沙群岛的人民委员会主席,对南沙越占岛礁的行政管理也越来越到位。这说明越南正在着重宣示主权,逐步强化其占领南沙群岛的法理依据,越南占领南沙的既成事实将趋于长期化、法理化了。

最后,越南在南沙群岛驻扎约2500名官兵,中国在南沙礁盘仅驻有110名官兵。越南拥有足够的自卫能力。去年初越南又向南沙岛礁首次增派300名陆战队官兵。陆战队是海军进攻性兵种,被派往南沙,究竟其意何居?必然是迟早要对某个岛屿动手了。

新挑战

最后我谈谈中国在崛起过程中面临的瓶颈亦即新挑战的问题。对于这些瓶颈的阻滞作用不能低估。首先要对所谓的崛起给予一个定位。中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是区域性核大国,又是世界工厂。在西方世界政治领袖的心目中,中国在这三个基础上的崛起,不言而喻,就是足以与美国争霸的一个超级大国了。他们认为,崛起的大国即意味着崛起的威胁。他们不在乎你崛起的手段,而在乎你崛起的后果。

这些瓶颈包括如下事项:

第一,大国崛起必须跨过国家统一这道坎

在中国实现两岸统一之前,崛起不会成为现实;而一旦两岸爆发战争,中国崛起的愿景即会受到重挫。这个愿景只有在国家和平统一的框架中才能实现。然而,断言在短期内统一在望,毕竟还不现实。

第二,水资源污染又奇缺

中国人均淡水拥有量仅是世界人均值的1/5,南北分布和季节降雨又极不平衡,水是制约中国经济持续性发展的一个瓶颈。环顾世界史,有哪个超级大国或者长期主宰某个地区霸权的强国,其70%的人口饮用水严重依赖于受到污染的地下水的?

第三,战略资源仰人鼻息

中国炼钢需要铁矿砂,过半数来自澳洲和巴西,精矿砂几乎全部购自国外;中国消耗的原油过半数购自国外。中国1/5的耕地遭到重金属污染,每年农产品进口量两、三千万吨。

第四,负面因素抵消GDP值

中国因自然灾害、事故灾害和群体性抗争事件造成的经济损失占国内生产总值的6%;由于环境污染造成的综合损失以及将用于在各城市建设治理环境污染的各种配套工程所需的款项,将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0%。对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率的估计不宜盲目乐观。

第五,民众凝聚力不足

孔子权衡内乱和外患之间的关系时说过,“季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句话放在今日,也是颇有启发意义的。目前中国民众“仇官、仇富”的心态在逐渐蔓延。在国内形成“上下同欲”的局面之前,欲求国家的崛起,似乎是不切实际的。

第六,大进大出格局经受不住危机检验

中国经济和战略资源对外依存度高,是制约中国崛起的一个经济层面的负面因素。繁忙的出入口对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以及国内政治稳定至关重要。在可以预期的将来,中国综合国力尚不足以支撑北京直面一场严峻的国际军事危机,无从侈谈崛起。

第七,民族冲突伤筋动骨

一旦中国爆发民族冲突,往轻处说,会牵扯国民经济发展;往重处说,难免牵连半壁江山。这个基本国情未来势必制约中国综合国力的持续壮大。

第八,周边关系难以突破

美国、苏联崛起之际,周边国家未曾给予过大的牵掣。中国的周边环境不能与此相比。一旦中国同美国的关系破裂,别说欧洲各个强国,甚至包括日本、韩国、印度、越南、俄国在内的邻国都会先后启衅,提出主权、领土等要求。即使在平静的年代,中国在崛起的过程中也难以从这些邻国寻找突破口。这又是制约中国崛起的一个不利的外部因素。

第九,来自“老大”的遏制力

近年美国在对中国交替使用遏制与接触的过程中,更加强调遏制的一面。美国怵于有朝一日中国崛起以后势必会对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构成威胁,已经开始同日本、印度、越南等国配合,逐步采取了因应措施。美国高估了中国迅速发展中的综合国力以及中国崛起以后对美国造成的不利后果。美、中关系沿着恶性方向发展,尽管不符合两国的根本利益,在主客观因素互动之下,却是很有可能出现的现象。这才是为患最烈的遏制中国崛起的不利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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