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振明:实在论的最后崩溃——从虚拟实在谈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65 次 更新时间:2010-05-16 00: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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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振明  

  

  一、引论

  

  虽说是“从虚拟实在谈起”,要引入正题,还得先粗略梳理一下当前有关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的线索。往后,我们再进入一般的哲学实在论问题的讨论。

  “实在论”是英语realism的意译。作为哲学的实在论,经常被看成是对人们哲学反思前牢固的常识信念的一种系统的辩护。关于为何常识会强烈倾向于站在实在论的立场上,贝克莱、休谟、罗素、穆尔、胡塞尔、梅洛-庞蒂、帕特南等哲学家都曾有过讨论,后面本文也还要讨论。这里,首先应该指出的是,这种常识的观点之所以需要辩护,是因为哲学反思一旦开了头,只要我们按其内在逻辑执着地多走几步,常识中的这种实在论信念很快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这种威胁给我们带来的形而上冲击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会竭尽全力企图守住防线。本文试图要表明的是,通过对虚拟实在本体论问题的系统讨论,我们会最终意识到,这条防线是没法守住的。不过,当前有关实在论问题的争论,被关注最多的,并非直接从常识实在论引申出来的问题,而是在科学哲学领域中提出的科学理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其中涉及的中心问题是科学理论中没有直接经验对应的实体性概念(如电子、夸克等)是否指称自足地存在的客观实体。对这个问题之肯定回答所作的理论辩护被称为实在论,作否定回答的被称为反实在论。由于不直接涉及终极本体问题,科学上的反实在论者有可能承认康德意义上的物自体,但否认科学理论与这种物自体的逻辑关系。有趣的是,科学实在论由于把科学理论中的名词的所指当作具有“实在”资格的东西,往往会倾向于对常识实在论的背离甚至否定,因为相应于日常生活中的桌子椅子之类的东西的所谓实在,在科学实在论那里并没有获得任何本体论地位。相反,对夸克、电子之类东西实在性的坚持,却很有可能导致对香肠、牛奶之类东西实在性的否定。这样的话,坚持实在论的最原初的为常识辩护的动机似乎已经丧失了。

  关于科学实在论与反实在论的争论,张志林在他的一系列文章中作了清晰全面的介绍和有见地的述评。 从语言分析的角度,张志林把科学实在论按其侧重点的不同分成“真值实在论”和“指称实在论”两种。这样的划分,比较准确地概括了西方科学哲学界参加争论者的基本看法。正如张志林所指出的那样,实在论与反实在论者都相信他们对问题答案的寻求有赖于对科学理论中语句的意义的正确分析,而语言与世界的关系的分析,可以化约为这种语义分析。

  真值实在论把命题的真值理解为命题与命题之外的事实之间的对应关系,因而并不即刻涉及可观察的事实后面是否有不可观察的实在的问题。但指称实在论却直接认定科学理论中的术语具有确定的指称,这被指称的东西就是“实在”。由于他们认定的这种科学理论中的纯理论术语所指称的实在是不可观察的,因而这里的“实在”是要与可观察的“事实”严格区分的。于是,“实在”就像哲学传统中的“实体”一样属形而上的范畴:作为可观察事件的原因,实在的本体论地位被理解为命题真值之可能性的必要条件。根据这种实在论,科学是一个发现真理和实体的过程:命题层次的真理依赖于概念能指与形上所指之间的对应。一般说来,两种实在论都认为“实在”概念是“真理”概念的后盾,在他们看来,没有“实在”的本体承托,我们就会在认识论上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

  但是,既然理论层次的术语和命题都没有可观察的对应项,我们为何能断定命题的真假呢?实在论支持者最为人知的辩护是所谓“没有奇迹”论证,即,若科学理论能像大家公认的那样成功地系统解释(explain)可观察的事实,要不就是出现了奇迹,要不就是理论是真的或至少是似真的。但是,要是允许奇迹,任何理论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了。所以,我们只能认为理论是真的或似真的。比如说,牛顿动力学和引力理论解释了可观察的有关行星运动的事实;量子力学解释了原子的行为而借助原子行为的理论又解释了宏观物理现象;广义相对论解释了星光的偏移;基因学说解释了可观察的遗传现象,如此等等。这些理论解释的成功足以说明理论本身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真理性,因而其中的理论术语各自指称相应的不可观察的实体。不然的话,理论的解释力就会像奇迹一样不可思议了。但是,我们将会看到,这样的辩护并不能让论敌信服。与几百年前的贝克莱一样,反实在论者在承认科学理论作为对现象进行预言的强有力工具的同时,并不以为理论“解释”了什么,因而也与“实在”无关。

  正像张志林指出的那样,戴维森(D. Davidson)对意义理论的恰当性条件的阐述,基本上被争论的双方接受为共同的前提。他们之间产生原则性分歧的关键点,是在于是否承认理论语句必须具有确定的真值、如果有的话是否应被解释为与世界某种独立于观察行为的状态相对应。

  戴维森本人的实在论是由他的意义理论加上他的对真理对应论和融贯论的重新解释构成的。他把“实在”理解为语言整体(言语行为)--而非分离的语句--所表达的信念的本体承载,而这种承载的本性是什么在他那里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能够把真理看作一种特性,这种特性不是语句的特性,而是话语(utterance)的特性,或言语行为的特性,或关于语句、时间和人的有序三元组的特性,而恰恰把真理看作语句、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与这种真理观相应,戴维森式实在论所指的“实在”不是给单个名词提供现象背后的所指,这就使他在表面上避开了最棘手的贝克莱式的挑战。但贝克莱本人却不会同意他这样的真理观能导致有实质性意义的实在论。贝克莱不但完全接受、而且着重强调句子的赋值条件的确定性,因为在他看来科学原理和定理都是理知上的观念,对它们的承认与对观念之外的任何东西的承认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语句表达的只是我们对经验事件规律性的认同,而“实在”是与单个的语词、而不是与任何更大语言单位取得对应的。贝克莱在这一点上是切中要害的:如果实在论断定的仅仅是经验的规则性,科学实在论和反实在论之间就没有分歧了。反实在论者何其不知科学理论在处理经验规则性方面的辉煌功绩呢?他们的争论,是在承认了这种功绩之后才开始的。事实上,反实在论者正是把这种承认看成是唯一可以接受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才拒斥对可观察现象而言的科学理论的解释说,而代之以预言(prediction)说。他们坚持认为,科学理论不解释“实在”,而是预言现象,这就是反实在论的所谓“工具主义”的主要含义。

  以达米特(M.Dummett)为代表的语义分析反实在论者,虽然保留了真理概念,却摈弃了“实在”概念。达米特认为科学语句的真值与我们的赋值行为是在原则上不可分开的。我们的赋值有赖于我们对语句意义的理解,而理解一个语句的意义就是知道这个语句为真时的条件。他说:

  我们必须弄清“一个语句的意义在于它的成真条件”这种说法的确切含义…… 关于意义的哲学问题可被最恰当地解析为理解的问题:关于某个表达具有什么意义的声言必须被看作是关于我们怎样才算知道了这个表达的意义的论点。于是,这个论点就变为:要知道一个语句的意义就是要知道这个语句为真时的条件。[1](P35)

  这里的关键是这样的一个论点:意义与我们对意义的知道是一回事。由于我们对一个语句的真值并不总是能在真与假之间择一,我们经常处在不可决定的中间状态中。当我们在自然语言中涉及无限域时,我们就有可能面对在原则上不可断定真假的语句,这时,我们就不能认为这类语句符合排中律的要求。鞠实儿的开放世界理论,在此处与达米特的分析异曲同工,也是把语句的真值与我们的赋值行为的历时性合二为一,并在此基础上建构一种三值逻辑体系。

  帕特南(H. Putnam)在他由“内在实在论”转向反实在论时,同样保留了真理的概念,但他那里的“真”与不可观察的“实在”的概念已完全分离。和贝克莱一样,他不认为对事件的合规律性的承认要以承认经验之外的“实体”为前提。撇开“实体”概念,帕特南诉诸“辩明”(justification)概念。这样的辩明的可接受性,首先依靠的是认知主体间对正当理由的理性共识,而不是经验“背后”的本体参照。

  当然,反实在论者也不会无视科学语言区别于一般自然语言的特性。要对某一科学理论做出比其他作为竞争对手的科学理论更为强有力的辩护,正当的理由首先与这个理论预言经验事实的能力相关。科学预言都以可观察语句的形式出现,而可观察语句是用来与经验事实相对照的。作为对照的结果,我们得出真或假的断定,但这种断定只在经验观察范围内生效,不能回溯到理论本身。这里,真值实在论的某些要素仍被保留,而指称实在论却遭到全盘拒斥。我们在此可以看到,反实在论并不导致认识论上的相对主义。

  以上有关科学理论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与传统的本体论之争相比显得有点错综复杂,是因为论者把实在问题转化成谈论实在的语言问题了。并且,如前所述,他们关心的是科学中诸如电子、夸克、弯曲空间之类的对象的实在性问题,而不是日常生活中石头、桌子、牙签之类的对象的实在性。日常语言中意指的对象起码有颜色、形状之类的可观察属性,而科学中的所谓理论实体却连这种可观察的属性都没有。可以认为,传统的哲学实在论涉及的基本上是日常用语所指的对象的实在性问题,也即贝克莱式的感知与存在的直接关系的问题,而今天的科学实在论却不认为理论实体的存在与感知有直接的关系,因为在由理论导出的观察语句中,指称理论实体的词汇已经隐居幕后了。因此,作为信念,在一种意义上的实在论者,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可以是反实在论者。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我们将要进行的是一锅端的进攻,这两种实在论的区别对于我们并不重要,所以我们此时毋需在这个问题上多费笔墨。

  对实在论与反实在论的基本概念有了一个初步了解之后,我们可以开始看看虚拟实在问题如何能进入我们的论题了。人们会问,虚拟实在这种电子高科技的玩艺与这种哲学上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争有什么实质的联系呢?从虚拟实在谈起,果真能谈出个实在论的全面崩溃吗?如果实在论崩溃了,那么“虚拟实在”概念本身不也就成为不可能的了吗?原来,采用“虚拟实在”这个词,只是权宜之计,约定俗成,不管你喜欢与否,人们已经用它来指称我们此处要讨论的那种东西了。况且,“虚拟”这个前冠,类似于“所谓”这个前冠,对跟随其后的概念并没有肯定的承诺。要紧的是,我们要回到事情本身,而概念只是梯子。这里的玄机是,当我们能毫不含糊地看到,在原则上我们可以创造出一个与我们熟知的物理世界在经验层面不可区分的新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们也在日常生活和自然科学中使用实体性词汇并给语句赋予真值、但作为创造者我们完全知道这些日常生活和自然科学中的实体性词汇没有感觉经验之外的对应所指时,实在论者的最后堡垒能不坍塌吗?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本文倡导的本体论称作“交互超越主义”。我们还将证明,实在论本身是导致认识论上的相对主义的根源,而交互超越主义却是防范相对主义的保证。那么,什么是虚拟实在呢?由于当今大众文化中有滥用和曲解高科技新词的趋势,在开始一步步揭开玄机之前,我们有必要进入“虚拟实在”中进行一次历险。

  我曾在《哲学研究》2001年第6期的《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的本体论对等性》一文中,详细地阐述了何为虚拟实在,并通过“交叉通灵境况”的思想实验论证了对心灵的最终理解是不能在经典的时空框架内达到的,空间只能被理解为心灵将感觉材料对象化的框架,而心灵本身不是它的感觉材料,也不能被对象化。对遥距临境和遥距操作技术的简要介绍也可以在这篇文章中找到,在那里,为何我们可以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出另一个无限空间的“小中纳大”的貌似的悖论,也得到了解决。下面我们就转到虚拟实在与自然实在之间界限的判据的解构这一主题上来。

  

  二、由虚而实:经验判据的解构

  

  在不知虚拟实在为何物的情况下,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似乎总是能够把真实的自然物体与人工的物体的幻像区分开来。比如说,尽管我们可以沉浸在电影故事中,并被故事中视觉形像加上音响效果造成的情景深深打动或惊吓,我们都还是知道那不是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最多只是对可能发生的事的逼真的摹仿。不然的话,电影院中就不会有几个人能坐着从头到尾看完电影了。那么到底我们是如何作出这样的区分的呢?这问题初看起来简单,但追究下去还对我们这里的哲学讨论至关重要,我们不妨一步步往下走,试试能得出什么结论。

  假想我乘飞机到某个陌生的地方去度假。我是近视所以我戴一副眼镜。此外,我还戴着贵重的劳力士金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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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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