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扬:成事与记事(附录:哲学—知识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01 次 更新时间:2008-12-23 10:3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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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扬 (进入专栏)  

  

     ………………………………………………

     甲部 “死”与“光”

     或“两希精神”的开端

     引子

     一、光

     (一)《理想国》中的“光”

     (二)《创世记》中的“光”

     (三)几重意义之源?

     二、死

     (一)苏格拉底之死

     (二)耶稣之死

     (三)谁知死知生?

     三、何谓哲学?

     (一)哲学与历史、与政治

     (二)哲学与神学、与形而上学

     (三)哲学与语言

     (四)哲学的知识化为何价值脱落与意义失重?

    

     …………………………………………………

    【说明】 1 乙部 《春秋》与《论语》

     丙部 “文革”与“文革学”

    2 甲部载《启示与理性》第三辑 萌萌主编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即出)

    3 选取甲部第一章第一节

     《理想国》中的“光”

     作为本研讨会论文

     并附录资料:《哲学—知识化?》

    

  引子

    

  1

  一个民族要会成事,也要会记事。

  当然成事在前,记事在后。不过一旦记事能前置并参与成事而互补,这个民族或许就成熟了。不过或许而已。可惜,从当代所呈现的“全面危机” 看,我们几乎不能说有“成熟”的把握而乐观。但这并不意味我们不懂得成事与记事的重要性,恰恰相反,没有哪个民族没有成事与记事的经历,而且“成事巍峨、记事浩瀚”,不可比拟。

  这就怪了,为何又不成熟而危机四起呢?恐怕问题出在“会”字上:会成事,会记事。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少说三千年,怎能不“会”?正是一个“会”字,成了今天尤其应该检讨的问题。

  例如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人们都无一例外地以自己的利益和安全为出发点,其结果几乎多半是给他人归根结底也给自己带来风险与危机。古今中外,没有破例。“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们的科学技术看得愈来愈远了,像泰利斯看天,却看不到脚下的枯井。什么东西使我们的智慧如此地偏斜而短视?据说,苏格拉底扭转了看的方向,回头看人生,但他被人处死了。苏格拉底喝下的这杯毒芹汁还在人间流传。看天不行,看人也不行,三千年的隐喻何时了断?

  先行的基督教世界看起来是会成事会记事的:希腊有苏格拉底之死,希伯来有耶稣之死,在西方几乎标志着成事的最高境界;而《理想国》洞穴内的“火光”与洞穴外的“阳光”,《创世记》第一日的“道光”与第四日的“大光”,在西方几乎标志着“意义来源”即记事的人神两极。但事实上它们的“祸水”最深,世界屡遭殃及,至今有愈演愈烈之势。

  中国人的近代生命充满迟到感。我们的先辈一直是看着古代往前走的,像反头道人申公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惯了过去的什么东西使他的看变成墨守成规而每况愈下,脚力迟缓下来,以至根本无法应对门户开放后的世界性竞走。于是,我们把头掉转过来看西方,一会苏俄一会欧美地追赶着,仿佛那里才有我们所需的光源。

  我也加入了这种迟到的追赶行列,只是感觉更加迟到。“光”,对于我,意象着“意义生成之源”。文革后,直到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我才先后意识到中国乃至世界的“价值脱落与意义失重” 状态,开始像饥渴的麻鹿寻找水源样地寻找意义之源。然而还是习惯了地从西方看回自身。

  “你是世界的光,我却在黑暗里走。”

  长期“夜行”的疲惫迫使我对“光”的希望与恐惧几乎潜伏着同样的紧张。直到过了2000年,拂晓时分“光”的区分与暗示才成为语言的馈赠临近。于是重读古典,从柏拉图《对话》到孔子《论语》,仍然是在各种语言的“译文”中穿行──这也是一种“夜行”,我却不再抱怨。既然我命定是一种猜测──例如我只能猜测一种无声的德文,甚至,当我返回我的语源古汉语,我也不敢说走出了猜测的阴影,语感消失了,那一份深藏语感中的意味还在吗?──由于猜测,意义隐蔽的空间自然在那里了。

  下面的形式旨在留有余地:在阅读的引文与转述之外,我把可能的探问、疑惑或猜测放逐到“附释”中去,为了区分明暗。

  所以,警惕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2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希腊哲学”的“引言”中开宗明义说:

   “一提到希腊这个名字,在有教养的欧洲人心中,尤其在我们德国人心中,自然会引起一种家园之感。欧洲人远从希腊之外,从东方,特别是从叙里亚获得他们的宗教,来世,与超世间的生活。然而今生,现世,科学与艺术,凡是满足我们精神生活,使精神生活有价值、有光辉的东西,我们知道都是从希腊直接或间接传来的──间接地绕道通过罗马。”(〖1〗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贺鳞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57页。)

  犹太教──来世、超世。

  希 腊──现世、家园;

  【附释】

  〈远从希腊之外的东方获得宗教超世间的生活:拿来就有了,再也分不开,但不是犹太教,而是变成了基督教。移植与变异,“橘逾淮而北为枳”,如“东马”,本来没有什么不可的。但如果放在“现代性危机”的诊断中勘察,有人究其病原,情况就可能有变,就有“开坏了头”的说法,至少特权宗教变成了平民宗教,上帝眼睛向下垂怜弱势人群,破坏了犹太教的神典与希腊理性中的自然法。尼采不就是这样咒骂的吗?究竟要回到哪一个源头?这个问题的阴影将一直笼罩着本文。〉

   “家园”有两层意思:一是外部世界、自然;一是内部世界、精神。希腊为欧洲提供了怎样的“家园”?

  先看外部自然──地中海明媚的太阳,爱琴海湾粼粼的波光,雅典娜神庙建立在卫城的高地上,她看着地中海上的航船何去何从…… 海德格像旁白一样的声音:

  一座希腊神殿,既不描述什么,也不反映什么,它只是静静地立在山谷里、嶙峋的山岩间。原来在风化中沉睡的顽石突然在神殿的支撑中迸发出无穷的威力,抵御着向它袭来的风暴,也显示着风暴的力量。阳光下,殿顶的拱石闪耀着白昼的光芒,开扩出一片人们从未见过的天空。黑夜不再迷朦,星光格外临近。大海的呼啸、拍岸的波涛,以此颂扬巍峨尊严与肃穆宁静。草木青青、鹰和牛,还有蛇与螽,于是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远有近……世界豁然开朗,乃神殿迎迓的神性之扩展与延伸。正是这神殿作品的兀立首先沟通进而聚集着某种统一性,即环绕自身的通路与关联的统一性。在其中,诞生与死亡、灾难与祝福、凯旋与耻辱、坚韧与崩溃便给予人的族类存在赢得它的历史命运的形象。(〖2〗海德格《艺术作品的本源》见《林中路》孙周兴译台北时报出版1994年第23页。译文稍有改动。)

  基督教徒海德格知道他描述的是怎样的神殿吗?或者说,基督教徒海德格岂敢如此神往异教的神殿?“阳光下,殿顶的拱石闪耀着白昼的光芒,开扩出一片人们从未见过的天空”──只是拓展着人类命运的希腊神殿。海德格跟着“敌基督者”尼采走近的是雅典。远离耶路撒冷。

  尼采在《敌基督者》中如是说:“彼岸就是否定所有现实的意志;十字架是我们曾听说过的隐藏最深的阴谋的醒目标志──这一阴谋就是要反对健康、反对美、反对幸福、反对勇敢、反对精神、反对灵魂之善、反对生命本身……这种针对基督教的永恒指控,只要有墙,我就要写在所有的墙上,──我要让写下的字母,即使瞎子也能看得见。”(〖3〗尼采《敌基督者》吴增定 李猛译 载《尼采与基督教思想》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2001年第77-78页。)

  着重号是引者加的,它代表着尼采心目中阳光下的希腊。下面即可看到。

  再看内部精神。一般地说,“知识即德性”是希腊精神的主要特征。大家熟知的所谓“认识你自己”,那已经是前苏格拉底向苏格拉底转向后的标志了。

  【附释】

  〈首先是西方,把“认识你自己” 引向了与当事人苏格拉底“知无知”相反的方向──以为人可以极尽理性之能事而把人认识到“人类中心主义”的至上程度。于是有今天的藐视天地人神的技术理性主宰一切。与此相反,苏格拉底或德尔斐神庙提示的“认识你自己”,是要人认识到自己的智慧及其获得的真理是渺小的,人的认识归根结底是无知的,即“我只知道自己无知”,由此而保持人应有的敬畏之心,即不敢狂妄而僭越,不敢弯弓而抱怨。或许,这是古典理性与现代理性的根本区别吧!

  古典理性能够区分“知”与“信”,而且认为“信”是比“知”更高的知,即能与“启示”通感的“灵知”。苏格拉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我只知道自己无知”。这句话有三层意思:一层,“若不知我们不知,便不可知我们不知”,(〖4〗参阅柏拉图《美诺篇》)也就是说,一个压根就没想到(不知)我们无知的糊涂人或狂妄人,也就不可能洞察(知)我们的无知;二层,“知道无知便不再是无知”,(〖5〗参阅施特劳斯《什么是政治哲学?》)即大知若愚,进入“知界限”的更高境界;三层,所谓知界限,根本地就是知道“知”与“信”的界限,亦即“人”与“神”的界限,但不是康德的“为信仰留地盘”主动施与,而是真知的本性,“知高一尺,信高一丈”,“诚”就在其中了。“知”──“信”──“诚”,可看作古典理性健全而完整的“德行”结构。

  而今天的知识,特别是技术知识,像“资本”样只知道自我增殖,以至技术知识恨不得自我增殖到充塞宇宙、别无其他的程度,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显示科学态度。这种单一的单边的“知识主义”,其实不过是用技术物质武装起来的“虚无主义”,结果是世界的“技术欲望同质化”──“现代性危机”。

  但是话说回来,否定“知识主义”不等于否定“知识”,而是要求摆正“知识”的恰当位置。正如“认识你自己”不是要你回归到“绝圣弃智”的初朴原始,它仍然有启迪你应有的智慧能力与权利的合理要求。所以,“认识你自己”预示着一个悖论:“知—无知”。即,不是“知”、不是“无知”、不是“折中”的那个“偶在的度”,难为着天下聪明人。

  所以孔子“不言” 而只行“诚如祭”之“礼”。(〖6〗《论语 八佾上》“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见《论语集释》第一册中华书局1990年第175页。)孟子缘“诚”内走“心性”之学,但孟子承孔子仍在敬天不言中,天道犹在,几可面视。后学间隔久矣,仅以心性代天道为能事,“天理”则尽在“人伦”中了。于是,人伦之诚信愈走愈窄,以至用“诚信”取代或抑制了“知识”,以至“墨守成规”过度而“少年老成”起来,终不及“知无知”的童贞活泼、天然成趣。其实不言在“极高明而道中庸”的那个“极高明”中。(〖7〗《中庸章句》“右第二十六章”见宋元人注《四书五经》上册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第二版第13页。)只有“高明”到“极”──信“无形之神”(道曰:“道隐无名”,“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才能“道中庸”而和“诸神不和”。可见“中庸”实为“悖论偶在”,既非“不过不及”、不走极端的温和守常,也非“无可无不可”、两面求全的圆滑世故。圣言所指,应到了与其它“诸神”相观照的今天才有彰显的可能。〉

  当时希腊社会流行着“欲望—利益—智慧”及其“等级”的这样一种关系:

  A 欲望等级:从欲望到智慧

     食:饥饿、饱食、美食

     色:性欲──爱欲(性爱、情爱、友爱、挚爱)

     伦:人伦正义、服从与责任、节俭—勇敢—智慧(克制)

     业:为城邦建功立业

     誉:尊敬与爱戴(爱人者被爱)

     哲:哲人生活

  ──“爱欲”几乎贯穿其中。此种内心的“生命力驱动”,算得上希腊精神的内核。

  B 智力等级(欲望──利益──智慧)

     欲望可以不依据利益,如饥饿

     欲望受利益支配,利益像磁场决定欲望的方向,直到建功立业

     不受欲望影响,也不受利益支配──智慧,如哲人生活 欲望的等级决定着人的等级。而欲望的等级,正是欲望自身遮蔽或透射“自然之光”(理性)多少强弱的结果。欲望是人的肉身重负。愈重者愈拖住“灵魂的视力”于卑下以服从感官的纵欲,愈轻者愈扬升“灵魂的视力”于高尚而透射智慧之光与“善理式”相遇。(〖8〗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郭斌和张竹明译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278页)这一方面是欲望的层次不同,根本是欲望着的人的自然差异使然。有的人或许曾经追随过太阳神的车队,他有过那一刻目睹“善理式” 的观照而保留在回忆的可能性中──这是“回忆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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