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扬:技术全球化时代,艺术空间在哪里?

——上海杭州会议“预见艺术的未来——全球化的本土视点”报告论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60 次 更新时间:2008-12-22 1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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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扬 (进入专栏)  

  

  诸位:

  

  本研讨会的主题是“预见艺术的未来——全球化的本土视点”。在这个主题面前,我不是一个乐观的发言者。坦白地说,主题中的每一个关键词——“预见”、“艺术”、“未来”、“全球化”、“本土视点”,都使我惶然不知所措。

  “艺术”看来是主题词,但“全球化”是中心词,“本土视点”无非是中心词领属的回应(响应),只有对它们三者关系心中有数,然后才谈得上有可能而为之的“预见”——“艺术”——“未来”。

  主题中的“全球化”想说什么?“艺术的未来——全球化”吗?还是“全球化中的未来艺术”?两种取向立义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要求我们首先弄清楚“全球化”所指为何?

  “全球化”是上个世纪末随着网络信息时代兴起的指数概念,它本来专指具有归一尺度的“技术”,所谓“全球技术一体化”或“技术全球化”,即是技术普及全球的指数。技术皆有自身的尺度与空间。例如,“牛车”—“汽车”—“火箭”,是最直观的展开时空的指示器;“水力磨房”—“蒸汽机”—“核电站”,前两者曾被马克思认定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历史唯物主义社会形态理论进化的物质根据;“羊皮竹简”—“活字印刷”—“数码图象”,今天被看作重述历史文化信息运载手段演化的文明尺度;等等。这些不同类型的技术形式都有各自的时空尺度,因而所度量的时空或其时空存在是根本不一样的。所以海德格尔才有“尺度尺度化”、“世界世界化”这样关于“技术与空间”的古怪说法。显然,只有在卫星电视、网络信息、汽车飞机的时代,地球才变成了“地球村”。

  因技术普及带来的商业利润反过来使“技术”上升为统领“科学”的优先地位。实际上今天的许多“科学”首先就是技术“玩”出来的,技术是“利润”刺激起来的,归根结底是“欲望”需要出来的。所以,“技术与欲望”的结盟乃现代性之基础或现代性的本质规定:“技术”与“欲望”互为自我实现的手段。“技术欲望化”与“欲望技术化”乃是同一的表达。

  “欲望”既是驱动的感性,又是消费的感性,而“技术”恰恰就是“驱动—生产—消费”的感性实现。这就自然给“技术”提出了“感性化”即“艺术化”的要求。其理论表现是“生活与艺术界限的消失”,或者“技术的艺术化成为技术时代的人性救治”之类的“现代浪漫主义”。

  例如,随着“技术全球化”而来的是生活方式的“趋同化”或“同质化”,即“趋同”到“欲望”之“质”上。如电脑、网络信息、影视、摇滚、汽车、麦当劳、时装模特、选美,等等,已经成为国家或城市“现代性”的标志。在这样的标志下,一切都可以拉到秀场上做秀一番,从隐私到竞选。所谓“做秀”,就是把欲望技术化到艺术可观的地步。在这里,艺术直接被还原为“刺激的感性”与“感性的刺激”。

  “技术”也显露出意义的泛化。自然科学的技术,或者,日常生活的每项劳作的熟练与精确的程度,应是“技术”的本义,中西古代更常用的是“技艺”,科学成分加重后才代之以“技术”。然后才向达到任何目的的“手段王国”延伸,以至“手段”、“程序”、“方式”都成为“技术”。最后内化为“工具性”、“功利性”思维方式,一切都在“算计”、“考量”之中。在这个意义上,几乎可以不夸张地说,“现代人”就是“技术人”。

  在这样意义泛化的前提下,随着“技术全球化”,似乎“艺术”自然也“全球化”起来。美国的“好来乌梦工厂”今天不是大有引领影视业“全球化”的趋势吗?

  支持这种“视看”的,除了有特别依赖新技术的“新媒体影像艺术”作为实证,还有一个认识上的“充足理由律”。它们认为:

  “全球化”不等于“一律化”,只要不是“一律化”,就不会伤害“民族艺术”,事实上,新技术只是为“民族艺术”提供着表达的共同性,“影像媒体”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形式”不同于“内容”,“形式”仅仅是“内容”的容器或包装。只要“内容”是民族的,“形式”——“全球化”甚至“一律化”,丝毫没有关系,反而是“民族艺术”走出传统、走向现代、走向全世界文化交流的“全球化”趋势所必须。

  我们又碰到了老问题。所谓“全球化”不等于“一律化”,已经是“技术全球化”特指概念的泛化。按照“技术全球化”的本来意义,“全球化”应该是被技术“一律化”了的,这是“技术”本身的固有属性规定。前面已经说清楚了。所以,真正构成“全球化”之“充足理由律”的是后面“形式”与“内容”的二元论。

  表面看起来“的确如此”。我首先想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西方的”就是“世界的”,而“非西方的”则是“民族的”?这样的“思维定式”不过是西方技术领先的“现代性扩张”的产物,它潜在到意识表层的“前提”,乃是规定了的“优劣等级制”也随之强迫我们必须接受下来。事实上,自认是“准西方人”的日本人并不想掩饰这样的看法。

  这使我不得不想起海德格尔在1953年对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手冢富雄教授的谈话。海德格尔怀疑九鬼周造伯爵用西方的概念解释日本的艺术是否可能。手冢富雄一方面非常同意海德格尔对“西方概念的形而上学性质”的批判,一方面又对东方艺术不能清晰地得到解释而让西方人理解深感困惑。同时还指出,在日本电影大师黑泽明的《罗生门》中,“日本世界说到底已经捕捉到摄影术的对象范围中了,并为了摄影术而专门被摆弄了”。海德格尔问:“如果我听得不错,您是想说,东亚世界与电影工业的技术美学产品是格格不入的?”日本人回答说:“这正是我的想法。摄影术这个事实就把我们的世界驱逼到你所谓的对象领域中了。电影的对象化已经是愈来愈广大地扩展着的欧洲化进程的一个结果了。”换句话说,“表面的日本世界完全是欧洲的,也可以说是美国的。”(参阅海德格尔《从一次关于语言的对话而来》,见《海德格尔选集》下卷,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1021页。)

  五十年过去了,这场对话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只须把“世界欧洲化”换成“世界美国化”,说得“自欺”一点叫“全球化”。

  海德格尔的意思是想表达出,西方的技术理性概念系统是“技术”的本质,对西方而言,尚且不是“艺术”的本质甚至是对“艺术本质”的肢解,更何况对“东方艺术”呢。

  但在人们对任何形式的“技术化”都习以为常的今天,谁还去在意“艺术的精神气质”!只要一种感觉用最新潮的技术手段表现出来取得最大的轰动效应、得到最高的交换价值,“艺术”就成功了!

  两百年前,黑格尔曾经给“美”下了一个定义:“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我想套用一句:“艺术是技术的感性显现”。这是一种很雅的说法。

  要是露骨地说:“艺术是技术的性感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未来艺术全球化”或“全球化中未来艺术”——的一个“预见”。

  诸位,我没有任何对艺术不恭敬的意思,就像我在说“花是黄的”没有任何对花不恭敬的意思一样。今天的艺术一头连着“技术-欲望”,一头连着“大众-金钱”,辉煌得很,我还没有疯狂到敢不恭敬的乡愿地步。

  黑格尔一面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一面又说,美经过“象征”、“古典”、“浪漫”三阶段后趋于消失。因而给后世留下一个谜团:“艺术的消逝性”?

  今日,“艺术是理性的感性显现”的确消失于“艺术是技术的感性显现”中了。这是像白天样明白的事实。似乎剩下的只是人们对它的评价:“好”还是“不好”——“进步”还是“堕落”?

  如果艺术的存在最终是消逝的,像今天成为技术的“包装”,价值判断何用?

  但是,我该停下来反省一个问题:前不久,现代浪漫主义者还指望,用艺术作为技术时代的人性救治,怎么一下子艺术竟屈从为技术的“婢女”或“服饰”?

  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判断上或逻辑上的失误,即便“有的”艺术,或艺术“一支”,或艺术“一段”,走上了“技术性感秀”的道路,并不能因此得出“所有的”艺术,或艺术“本身”,或艺术“今后永远”,必然走上“技术性感秀”的道路。

  在下“艺术”的“未来”结论之前,最好还是把“技术”的现代本性、“技术”与“艺术”的真实关系再清理一遍。

  “技术”属于技术理性的科学思维方式自身的实施过程。海德格尔曾经给了“技术”一个极其简明的概括“世界图象化”,即把“世界”先行纳入可“生产”的“剖面图”,由此把世界作为世界“再生产”出来。所以,这个技术的时代就叫做“世界图象的时代”(Zeit des Weltbild)。

  德文“Im Bilde sein”(“在图象中”)这个短语,意即“了解某事、准备好了、对某事作了准备”。“世界图象时代”,意即作为存在者整体的世界被把握为图象了,而且被置于了解并准备制造的目的过程中。

  “图象”尽管是世界再生产的“构想图”,它规定了“目的”、“生产流程”、“检测措施” 、“安全系统”等等,但它毕竟具有可视性,因而要求美观性,为了再进入流通过程实现其交换价值。于是,筹划、设计、生产、销售、消费的从科研到生产的企业行为、商业行为虽然表现为进行中的未完成时,但事实上,它早在“构想图”中完成了,而且“一目了然”。当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可原则上它必须予以排除,要么是作为错误,要么是作为更新。这就是“技术时代”或“世界图象时代”的“必然性”逻辑。海德格尔把它叫做“平面”逻辑。

  谁说这一套流程不用于“艺术图象”的生产消费中来呢?

  不仅如此,技术时代的图象化即“对世界的图象把握”,决不仅仅限于直接的技术层面,首先它已先行进入人的“存在方式”,即“感受方式”、“思维方式”、“表达方式”,然后渗透到表现到各个领域,主要是政治、艺术、宗教领域。

  谁都知道,为什么“好来乌”被叫做“梦工厂”?一个连“梦”都可以生产出来的“工厂”,还有什么不能生产的。“好来乌梦工厂”的运作象征着、预示着整个人类生活在“类型化”即“图象化”中被掌握了,而且每种“类型”又分解成相应的“元素”,为了方便拼接组合,批量生产。“暴力”、“性”、“奢华”、“奸诈”、“惊险”、“变态”等不都是“有买点”的类型“元素”吗?

  “政治”如何?首先人类生活被历史化,接着历史被理性化为“进步论”,接着“进步论”又有“历史唯心主义”的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或以“平等”为原则的民主进步、或以“自由”为原则的民主进步、或以“权力意志”为原则的“永恒轮回”,等等。我们经历过“历史唯物主义”的“进步论”。可是,苏联与东欧的解体,世界上好象证明了“以自由精神最终胜利的历史终结”,而据说,美国就是“世界上自由精神最明亮的一盏灯”——“上帝”与它同在。理所当然,“地球城邦”的“盟主”非美国莫属。它决定世界的“文明与野蛮”、“光明与黑暗”,决定世界的安全边界,决定谁是必须制裁、必须攻打的“流氓国家”、“邪恶轴心”、“恐怖主义”,而且统统有最漂亮的旗帜——“自由民主正义”。

  政治之所以如此,因为政治哲学的基础“智力”与“强力”能划分价值等级决定了如此;其“智力”与“强力”的集中表现就是“技术”,而且“技术全球化”了。还有什么逻辑能比上述逻辑更清晰必然的吗?

  如果“全球化”的今天和未来当真如此、只能如此,请问,“本土视点”还有多大的能量翻天覆地?

  前不久,欧洲哈贝马斯、德里达、罗蒂等七君子发表了一个“宣言”,呼吁全世界知识分子联合起来,反对美国霸权,全面复兴欧洲。表达了不同的声音。我写了一篇《‘地球城邦’今日之‘新僭主’》(见《开放时代》2003年第5期),作为读者,也表达了不同的声音。

  概括起来,“技术”的“全球化”应该是一个被反省的概念,首先是“技术”概念本身尤其应该被反省。即便“技术”事实上“全球化”了,也不能作为推论判断的根据,得出“政治”、“艺术”、“宗教”等都必须“全球化”的结论。因为“政治”、“艺术”、“宗教”不能像“技术”能够达到全球普适性指数的要求。如果能,“政治”全球化意味着美国式民主全球化,“艺术”全球化意味着美国式“好来乌”之类艺术全球化,“宗教”全球化意味着基督教全球化,等等,原来“技术”的“效用”普适性变成了一般的“强力”普适性。也就是说,全部奉行“强者为上”的原则。其结局至少在逻辑上必然导致当今最强的国家如美国应该成为全世界的“君王”。

  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样习以为正当的思维:西方的理性技术理性及其支撑的文化当然具有“世界普适性”,而非西方的文化只能被叫做“特殊性”的“民族性”的“本土”文化,充其量我们只能在这样的表达中自我安慰:“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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