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荣:西方的大喜乐崇拜和精神的物质享乐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3 次 更新时间:2008-11-03 17: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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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荣  

  

  在美国有一本相当有名而且持续畅销的旧书,叫作《剖开精神的物质享乐主义》(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 Shambhala, 1973),作者是上个世纪70、80年代曾在美国新时代运动(New Age Movement)中兴风作浪的“嬉皮士”——仲巴活佛(Chgyam Trungpa, 1939-1987)。仲巴活佛将新时代美国人对精神性和宗教的过份执着称为“精神的物质享乐主义”(Spiritual Materialism)。他用癫狂的行为对这一主义的批判矫枉过正,又使它演变成对精神超越和物质享受同时的狂热追求。

  近日有闲,随便翻阅书架上过去几年内买进而未曾细读的书,翻到美国学者Hugh B. Urban先生的著作《密教:宗教研究中的性、守密、政治和权力》(Tantra: Sex, Secrecy, Politics and Power in the Study of Relig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觉兴趣盎然,读后有茅塞顿开之感。Urban先生在书中披露了密教在美国的流行与美国本身特殊的历史时刻、文化氛围和政治背景的关联,描绘了一种本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密教传统如何风靡美国,成为异域风情的东方能为西方人提供的一种最性感、最诱人的商品而被广泛消费的背景和过程。在“精神的物质享乐主义”成为一种流行的社会思潮或文化话语之今日,读读这本书,也可知这一概念的来龙去脉。对我们如何面对和处理精神和物质的关系,同样富有启发意义。

  西方与印度密教的接触开始于18世纪。最初发现印度密教的西方东方学家和传教士们曾称其为“印度人意识中最恐怖、最堕落的东西,是导致印度教败落的所有多神崇拜和淫秽巫术中最极端的例子。它是如此地令人作呕,以至于不能让它进入人的耳朵中,更不能让它暴露于信仰基督的公众之中。它是源出于印度最无知、最愚蠢的种性的系列魔术“。然而,这种曾如此为西方人唾弃的印度密教,今天却成了美国人的最爱,对于今天的山姆大叔们来说,印度密教(Tantra)是“神圣的性”(sacred sexuality)、是“精神性爱”(spiritual sex),是一种“性爱瑜伽”(yoga of sex),或者“性爱魔术”(sex magic)。他们将印度密教改化、提升为一种“大喜乐崇拜(a cult of ecstasy)”,是专注于一种宇宙性力的幻境(a version of cosmic sexuality),是一种我们迫切需要的对身体、性和物质存在的颂扬(a much needed celebration of the body, sexuality, and material existence)。不管是追求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大喜乐(ecstasy),无一不痴迷于印度密法。

  不管是唾弃,还是歌颂,西方人心目中的印度密教离不开一个“性”字,对密教的谴责和热衷实际上都是因为贴在它身上的“性爱魔术”这个标签。而这个标签显然是跨文化误读的产物,将密教解读为“性爱魔术”是将一种他者文化现象搬离出其原有的社会、文化环境,从解释者自己的社会、文化背景出发对其改造,并作价值评判而形成的误读。西方人对密教的误读不过是其东方主义的又一个经典例子,借用萨义德式的后殖民主义、后现代文化批评理论,即可对密教解释者身上散发出的明显的东方主义或文化帝国主义习气,作无情的揭露和锐利的批判。

  密教被误读无疑与其作为一种复杂、多元、变化的宗教形式本身具有的许多容易引起争议的特殊修法有关。将密教解读为“性爱魔术”者,显然只注意到了它的极为特殊的密修仪轨,而将其同样极为特殊的哲学和甚深法义统统抹煞掉了。

  读者只要上亚马逊网站上检索Tantra一字,即可发现今天可供我们选择的有关密教的各类书籍竟有六千六百八十七种之多,其中赫然前列的有:《城市密教:二十一世纪的神圣性爱》(Urban Tantra: Sacred Sex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密教——发现高潮前性爱的力量》(Tantra-Discovering the Power of Pre-Orgasmic Sex)等等。从六千六百八十七这个数字中,我们可以想见密教在今天的美国人气是如何之高,而这些书名则告诉我们,在美国,密教几乎就是同样来自印度的世界级性爱宝典《欲经》(Kama Sutra),是教导异性恋、同性恋的美国人如何达到最强性高潮的不二法门。美国人对密教大喜乐的向往和崇拜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除了诸如上列图书于大众书店中的“新时代”(New Age)和“性”(Sexuality)等类目的书架上随处可见以外,展示五M等密教性爱的成人电影也流行坊间,还有直接以Tantra或者Yantra(演蝶儿法)命名的摇滚乐队,因特网上Tantra for Sale, 诸多密教网站全球性地吸收会员,组织虚拟教会,提供网上灌顶,兜售密教性爱技术和道具;许多大城市都有密教瑜伽修炼中心,由密教性爱上师直接传道解惑。密教性魔术被吹得神乎其神,著名流行歌星Sting自称曾运用密教性爱技术,达到了一次长达七小时之久的性高潮,其间还吃了一顿晚餐,看了一场电影,实在匪夷所思。

  以禁欲、勤奋、节约、反对一切享乐为教条的美国新教徒,何以竟然把一种以精神超越为旨归的出世的宗教传统改变成了一种以肉欲的最大满足为目标的世俗、甚至下流的房中术呢?从印度密教到美国密教(American Tantra)的蜕变经过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过程,这个转变主要发生在上个世纪60、70年代,与当时如火如荼的新时代运动的发展紧密相连。20世纪以前,受西方东方学家和传教士对密教的激烈批判的影响,密教在西方大众中间一直不被看好,就是对东方神秘主义超级热衷,希望以引进东方的宗教传统来对抗达尔文进化论对基督教宗教权威的冲击,从而建立一种新的科学的宗教的灵智学派(Theosophy),也认为密教是西方最邪恶的魔鬼惯用的黑色魔术(black magic)的化身。20世纪初,密教开始与对情色喜乐和肉欲享受的追求联系起来。尽管《欲经》实际上与密教毫不相关,但在维多利亚式的想象中,密教与《欲经》很快被混为一谈,并随着后者的畅销而日益受人注目。传说最早将密教传入美国的人名叫Pierre Bernard,是20世纪初美国历史上最有色彩、最富争议的人物之一。Bernard早年曾往印度取经,在克什米尔和孟加拉等地学习古梵文和密法,受过灌顶,参加过密教修习。回美国后先在加州以催眠术闯荡江湖,以一套过硬的自我催眠和装死技术打出名气。1904年,他在旧金山开密教诊所,专门教授自我催眠术和瑜伽,颇受想学催眠和勾魂术以勾引男性的年轻女性们的青睐。1906年,Bernard建立起了第一个“美国密教会”(Tantrik Order in America)。其后,从旧金山迁往纽约,于1910年开设“东方圣所”(Oriental Sanctum)。1918年,Bernard率其信徒移往纽约Upper Nyack的一个占地七十二公顷的庄园,建起了他的“密教乌托邦社区”(utopian Tantric community),纽约上流社会的一时之选均趋之若鹜。据称在这个乌托邦内,“哲学家可以跳舞,傻瓜则被戴上思想的帽子”,一夜之间Bernard名利双收。他的成功主要在于他将密教诠释为主要关心性爱与身体愉悦的技术,指出人身是宇宙间最优秀的作品,性冲动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动力。在他看来,现代西方文化愚蠢地压抑性爱,自我正确的清教徒们视性爱为堕落,使性欲变成了一种见不得人的动物本能,故绝大部分美国人看不到性爱的重要,没有意识到它是人生和幸福的源泉。所以,Bernard要用东方的密教性爱来对治现代美国因压抑、禁欲和自我否定而产生的种种社会疾病。Bernard和其徒众的行为在20世纪初可谓惊世骇俗,是十足的丑闻,既引发了周遭社会的强烈谴责,也招徕了媒体的狂热追踪,遂使密教在美国大众想象中变成一种虽然伤天害理,但却十分诱人的东西,这为日后密教与西方固有的性崇拜传统结合而被打上性爱魔术这样一个注册商标奠定了基础。

  、第二个将西方性魔术与密教连在一起大肆宣扬而臭名昭著的美国人是Aleister Crowley(1875-1947)。此人自称“巨兽666”,别人则称他为“地球上最缺德的人”。他曾去亚洲学佛,对密教有所了解,同时对西方传统的性魔术,特别是Paschal Beverly Randolph(1825-1875)创办的“东方庙会”(the Ordo Templi Orientis)所从事的秘密性崇拜运动也很热衷。他宣称所有正统宗教都是垃圾,只有太阳和它的代表——那话儿才是世间唯一真神。Crowley和他的同性恋伙伴、诗人Victor Neuberg一起鼓捣了一系列形式多样的性爱修法,宣扬性爱的最终目的是要达到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成功。Crowley视性高潮为使灵魂出窍,达到超感官的大喜乐状态的手段。他甚至荒谬地鼓吹,性高潮可以是获取财富或者你梦寐以求的其它任何东西的途径,只要你在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将你的意念专注于你想要得到的某件东西、或者想要做成的某件事情上面,你就一定如愿以偿。此外,Crowley声称修习性爱魔术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内在的、不朽的胎儿,以超越从娘胎里带来的道德缺陷,所以他自己在性高潮时能令一个精神的、不朽的、类似于上帝的圣儿诞生(the birth of a divine child)。Crowley宣扬的这些东西听起来与密教没有什么关系,密教中也没有任何与同性恋相关的东西,但他曾在东方修习密教的背景却使人误以为这一切都是密教的魔法。与Bernard一样,Crowley和他怪异的性爱修法成为20世纪初十分轰动的丑闻和大众媒体追逐的对象,这使得密教也愈益渗入大众想象之中。他们对密教的重新解释使得密教从一种秘密、严肃的宗教传统渐渐转化为一种专注于性高潮之完美的东西,并使它与西方的性爱秘法传统越拉越近了。

  密教成为“大喜乐崇拜”和“性瑜伽”蜂拥进入美国大众文化是在上个世纪的60年代,经过Bernard、Crowley等人的改造,密教已与当时流行美国的文化反动(counterculture)和性解放、性革命非常合拍。1964年,Omar Garrison出版了十分畅销的《密教:性爱瑜伽》(Tantra: The Yoga of Sex)一书,鼓吹密教性技巧是取得长时间性高潮和最大性快乐的最可靠的手段。在他看来,几个世纪以来,基督教视性爱为罪恶,而密教则将两性的结合看成是打开人生新境界的道路,故成为打击基督教的伪善和假正经的有力工具,是对西方世界的一个十分及时和必要的治疗。直接、激进的密教十分受1960年代人的青睐,它给以暴力、毒品和滥交为标志的1960年代经验赋予精神上的和政治上的意义,为其合法化提供了帮助。于是,密教像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汹涌澎湃地涌入西方的大众想象中,著名的艺人、乐师、诗人纷纷对这个富有异国情调的东方精神商标发生了积极浓厚的兴趣。人称“垮掉了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著名诗人之一金斯伯格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视密教为打破美国中产阶级令人压抑的性道德观的手段,视印度为不受压抑、自发性爱的国家,与性压抑、精神紧张、过分理性的美国形成强烈的对比。所以只有以暴戾、忿怒的色情女神Kālī为象征的印度密教才可以将冷战时期的美国从令人窒息的假正经中解放出来。金斯伯格将Kālī作为性解放运动的象征,他写诗以与凡人共喜乐的Kālī来讥讽还是处女的圣母玛利亚,还将Kālī的形象叠放在自由女神像之上,将密教的色情女神与象征美国认同的圣像合在一块。密教的形象变成了批判当时被认为是压抑、腐败的社会政治秩序的武器。通过对忿怒的色情女神Kālī的强调,密教为已经与性爱、女性气质和幽暗失去了接触的超级理智的西方世界提供了一帖十分及时的对治良药。

  20世纪70年代是美国“新时代运动”最红火的年代,美国化了的密教成了这个五光十色的精神和宗教运动中的一个特别关键的因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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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景》2008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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