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夫:依旧听风听雨眠——读赵大钝前辈古体诗集《听雨楼诗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70 次 更新时间:2008-06-18 10:4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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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总说,人生是一部大书,纷纭繁复,卷册浩瀚,谁也难以理清说明。但是,世上总有许多智者(包括哲学家和文学家),在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予以阐述、解读。诗人便是其中之一。所以说,诗人的作品有如许许多多的窗户,透过这些窗户,我们不仅可以认识世界,感知人生,而且也可以窥视到诗人的内心世界,了解他的灵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人也正是“为了展示其灵魂而创作的。”

  《听雨楼诗草》就是赵大钝老的社会生活与心路历程的写照。也可以说是他剖析社会、解读人生的结晶。每当我捧读这本诗集的时候,心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与崇敬。

  

  一

  

  拜读钝老的《听雨楼诗抄》,对我来讲,既是学习古典文学的极好机会,也是一次高档次的精神财富的享受。

  在一天喧嚣繁杂的生活之后,独自坐在书桌前,翻开装帧精美典雅、由他的弟子书法家陈扬立手书的《听雨楼诗抄》,对着窗外明朗的月色,默读着这“包蕴自然,涵盖宇宙,采摭英华”的诗行,仿佛正跟随前辈的指引目光,阅览社会,解读人生;我知道这是既学做诗,也学做人。

  钝老是那种使人一见面便产生尊敬和信任感的长者。他不像有的前辈那样在和蔼中显示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持重,也不像有的长者那样过分严肃而不苟言笑。他“对人从容和易,而对己则坦坦然陶陶然,有潇洒出尘之想,与余之以礼束缚其身者绝不相类。”(香港硕儒傅静庵语)他既严肃凝重而又和蔼可亲,阅读他的诗歌之后,更加坚定了这种难忘的印象。因为钝老崇高的人格力量与他的诗歌给我的心灵以鼓舞、以慰藉。

  对于人生的走向与归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他曾有诗说,“荆蔓难图费斧斤,呵花护叶费精神,前贤愿力知多少,荷担惭来作继人。”(《兵后忝长花县学校重葺园舍,小诗与同仁共勉》) 时光过去三十八年后,他在《自题六十六岁小照》一诗中写道:“肤发伤愈敝帚珍,沸腾人海事难陈。平生强项曾何悔,垂老孤怀益觉真。”

  屡遭离乱,饱经忧患,胸藏家国兴亡之痛,自有悲愤激昂的情怀,倾吐的情感分外感人肺腑。诗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首诗。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生命就是诗的生命。他有一双慧眼看世界,整个世界的流动,社会的炎凉,人生的悲欢便会成为他的诗。所以说,他是诗的象征,诗是他的表现。从某种意义上看,他和诗,诗和他已经融合为一体。历史,社会,人生,自然,无一不在他的凝思中。花开花落,潮涨潮汐,生命的阴晴风雨,情感的明亮晦暗,在这里都以诗的形式完满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二

  

  去国之情,怀乡之思,伤时之泪,挥之难去的记忆,盘旋在脑际,存留在心底,酿之为诗。诗的境界“在刹那间见终古,在微尘中显大千,在有限中寓无限”。严格地说,诗的任何境界都必须有我,都必须为自我性格、情趣、和经验的返照。从情感方面说,钝老对于人世悲欢、社会美丑既有深刻的判断,对弱势群体更有真挚的同情。对于生活冲突化解后的和谐,对澳洲自然、宁静、幽美的环境,平和、安宁、多元的社会生活,既适应,也喜爱。但是,“坐忆家山千万里,谁歌水调两三声。”(《中秋节大雨》)“失喜地容尊汉腊,敢忘身是避秦人。”(《元旦雪梨唐人街》)的情怀,总不能让他安之若素。我想,只有在诗歌和梦幻中才能安稳他那颗游子之心,才能求得精神的升华与超脱。也正因此,他的名句“眼底江山心底泪,无风无雨也潇潇。”使我每次读来,都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力量。

  

  三

  

  赵大钝老是悉尼文坛耆宿,独一无二的率真诗人,是一个“不傍经史,直率胸臆”“向他的读者举起生活的真实之镜子”的诗人,也是我特别尊敬的前辈之一。

  依据我浅薄的看法,钝老的悲愤激昂、伤时感世的情愫浸透于作品的字里行间。他亲历抗日战争和越南战争的浩劫。六十二年前他有《故国》一诗:“故国知何似,夷尘障到今。言兵乔木厌,伤旧黍离深。缄札经年断,旌旗望眼沉。壶浆怜父老,一片待苏心。” 那时,他身陷西贡,无时无刻不思念同处日寇铁蹄下的故乡和亲人。1945年日本投降后,在西贡从事教育工作的诗人,在送友人归穗时曾喜吟:“泼绿蕉椰楚楚怜,倭尘散尽见青天。故乡风物添幽兴,冈上黄花市上棉。”哪知风云变幻无常,战火重又燃起,兄弟阋墙,河山变色,诗人此时深感“江湖浩渺风波恶,欲乘归舟怯上舷。” 这种内心矛盾在《送陈德铭归港》一诗中披露愈加明显:“归去仍为客,君归动我心。国门空咫尺,惆怅白云深。”

  1975年越南易帜,诗人“正义护良,投奔怒海”,毅然离开居住三十八年的第二故乡,只身逃亡。他在乙卯三月十九日(4月30日)一诗的小引中写道:越局巨变,空航停顿,自富国岛买舟出海逃亡。风浪交作,遇美国救护船脱险:

  蛮触纷争世又移,燕巢三复去何之。人当垂老难为别,棋到将残煞费思。乔木惊风多委地,幽花溅泪忍辞枝。怜渠呜咽湄南水,流出沧溟恐已迟。

  诗人在次日凌晨又口占七绝两首,记录了当时 “抚膺擗踊,涕泗交流” 的情境。我们先看诗人在引言中所说:第二天拂晓,船停西贡头顿口,难民蔽海而来,争相登舷,夜分起锚续航,三船四舰,共载难民一万五千人。

  “溅泪蛮花乞鸟哀,念家山破梦难回。箜篌莫擘公无渡,出海千帆赎命来。”

  “攫人魑魅肆张罗,痛绝同根膏斧柯。望里烟横尘乱处,百年乔木恐无多。”

  如果诗人不屡遭离乱,饱经忧患,没有胸藏家国兴亡之痛,就不可能有如此悲愤激昂的情怀,也不可能写出如此意境凝重雄浑,夺气褫魄,令人酸怆心碎的诗句。这种诗的情感,正如古人所说“怨不期深浅期于伤心”。

  

  四

  

  艺术崇尚形象、情感、意境,最忌抽象、空泛和概念。在艺术作品中人情和物理要融成一气,才能产生一个完整的境界。诗人和艺术家都要有“设身处地”和“体物入微”的本领,深入到被写人物的心里,领略其情感,享受其苦乐,才能创造出震撼读者心灵的艺术魅力。请看《听吕实秋弹琵琶》(1974年旅越南作),就是一首“咏事感怀”的佳作。艺术手法看似朴素平实,毫无华丽虚饰、铺张扬厉的描写,但作者艺术造诣深厚,驾驭文字,举重若轻,八句诗,言少情多,含蓄不尽。在战争兵燹,民不聊生的环境里,通过一次听琵琶弹奏的细节,表达出作者内心汹涌的感情波涛。我想,按作品写作的年代正值越南战争残酷进行之时,诗人由“孤抱冰弦”弹奏琵琶的艺人而联想到的不仅是斯人的憔悴可怜,还有那千千万万无辜被“干戈扰攘”的世人,更有“掩泣凄然”的作者。另从创作特色来说,这首七律对仗工整自然,音韵谐和悠远,境界冷寂凄婉,可说是艺术圆熟至美的诗作:

  

  干戈扰攘今何世,

  憔悴斯人剧可怜;

  万里一身双雪鬓,

  百年孤抱四冰弦。

  知音谁是周公瑾,

  掩泣余同白乐天。

  塞上风沙江上月,

  泠泠指下总凄然。

  

  颈联诗里所说“知音谁是周公瑾”,可能是用唐代诗人李端《听筝》一诗“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的典故。三国时,周瑜二十四岁为将,时称“周郎”。他精通音律,听到别人奏曲有误,即使喝酒半醉时,也要回过头去看一看演奏者。所以当时民谣“曲有误,周郎顾。”钝老在这诗里用喻国家民族危亡之际,又有多少人能懂得这苍凉凄惨的琴音呢?“掩泣余同白乐天”显然是作者自比《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白居易了。尾联“塞上风沙江上月”,据我臆测,可能是用了两个明典,塞上风沙是初唐诗人李颀在《古从军行》所写汉朝公主远嫁乌孙国时的大漠风沙,凄冷苦寒的琵琶幽怨之调;而江上月则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浔阳江上的那一轮秋月。

  

  五

  

  钝老的诗,久为世重,传流甚广,影响深远,前辈方家推崇备至,好评如潮:中国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苗子说:“这种千锤百炼的浓缩文学语言,不藉典故的堆砌,纯用白描去写,非有湛深的功夫不能达至。听雨楼的诗极似白乐天,但比白诗多了一些蕴藉。”香港宿儒傅静庵则说:“其诗则工于写实不夸张,不溢美,贴切精诚,恰如其分。。。以史笔入诗,又以诗之才调化之,使诗笔与史笔融为一体。” 悉尼大学前东亚部主任刘渭平教授生前曾说钝老的诗 “殆李长吉所谓骨重神寒,意迩词远。信乎,严沧浪之言诗有别材,非可幸致也。”南澳国学耆宿徐定戡老前辈说“先生诗不苟作,而自然高妙。昔贤所谓不求工,工自至。”台湾老诗人李猷评说:“大钝之诗秀雅如晚唐人笔墨,而感怀伤逝之作,则又近放翁遗山,盖积学气醇有以致也。”

  诚然,各前辈所评,可谓至理名言。但窃以为钝老的诗,前期多悲壮雄浑、歌韵高绝之作,虽带有李贺的“骨重神寒”,但似乎更多了放翁的“激昂感慨、流丽绵密”与对白香山“感伤、讽喻与“闲适”的元和体的继承。总体说,他的诗潇洒自由,轻松明白,俗语常谈,点缀其间。极少用典,看似通俗,实含典雅,这跟他学问广博,涉猎广泛有关。到了定居澳洲之后“引竹汲天水,扶花上屋檐。轻跑坚老骨,晚食荐鲜鳒。世愿难求备,忘贫梦自恬”的作品,依我的直觉,钝老的诗在沉郁淡然中又多了几分闲适细腻、气醇声和的风骨韵致,很多地方似乎更趋近于扬万里的“雄健富丽、质朴清空”的风格。

  他的《小园》,七绝十首(选三):

  豆棚高敞豆牵丝,争长胡缠抵死持。微物亦如人世界,苍凉一局下残时。

  墙低视野豁心胸,墙上苍苔远屐筇。无意安排殊不恶,海天宽阔步从容。

  懒承人谄懒奉迎,车马无喧小鸟鸣。人自趋炎鸟趋静,翟公奚用署分明。

  诗有后记,颇耐寻味:“《史记.汲郑列传》赞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后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大署具门口,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贫一贱,交情不见。

  《寓庐种菜》七绝十首(选二):

  筋骨操劳却病方,户枢流水喻康强。东风料峭黎明起,不为花枝为菜秧。

  乍阴乍雨乍骄阳,如此天容待正常。老我无为期后辈,栖心同咬菜根香。

  这两组田园诗不仅意蕴明净,形象生动,趣味盎然。更重要的还在于揭示了诗人豁达大度的生活方式与闲逸陶然的情趣。我想,这也正是杨诚斋与笵石湖的诗风,其创作手法,恰如钱钟书前辈在《宋诗选注》中所说“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贴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

  钝老喜欢杨诚斋的诗,除了在诗集中有关贴近自然、观察社会并以敏捷灵巧的创造性可循其轨迹外,还有《读诚斋集》七绝二首为证:

  “颓年始读诚斋集,万象毕来双眼忙。狐自通天工变化,效颦吾愧不成妆。”

  附记:胡汉民先生读杨诚斋诗自注云,借来东坡一语则诚斋老狐精,非野狐禅也。

  “不删俳俗却焚黄,活法从容谢晚唐。脱尽霜皮见山骨,先生风貌自堂堂。”

  附记:诚斋初学黄山谷,其江湖集自序云余少作有诗千余篇,至绍兴壬午皆焚之大概江西体也。

  不过,据杨万里自己说,他初学江西派,曾写过“晚唐异味同谁赏,近日诗人轻晚唐。”到后来有转变,学王安石的绝句,又转而学晚唐人的绝句,最后“忽若有悟”,谁也不学,“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余诗材”,以后写作就非常容易。人们认为杨万里的诗与诗论“活法”影响深远。严羽在《沧浪诗话》诗体一节“以人而论”中专门列出“杨诚斋体”,而同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的陆游(放翁)和范成大(石湖)却不在列,可见杨万里摆脱了江西诗派的影响,他的诗“开创了一种新鲜泼辣写法,衬得陆和范都保守或稳健。”(钱钟书)

  

  六

  

  钝老鉴于现在文坛上有些诗人喜欢在诗作中用典太多,附加在诗末的注疏比写的诗多出几倍的弊病,曾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劝说:“写诗,用字用词,尽量浅显易懂,平易近人。这样才利于文字与口头的传播。用典故太多太深,往往会令人望而生畏,进而生厌。不是说,不可以用典。但引经据典要适可而止。否则,容易误入歧途,将诗词创作引入牛角尖,给诗人和读者都带来困惑。”钝老不仅这样说,而且身体力行,近年来写的诗,平易自然,接近口语,很少用典。他曾风趣地说,“写诗善于堆砌典故,古已有之。说到底,是才情不足,才会拉起别人的衣裙来遮掩自己的脚。”

  但是,对于诗的用典,也曾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在苏东坡和王安石的诗里都有很多用典的事例,而在晚唐李商隐和“西昆体”的诗人中用典更多。也有人说,古体诗没有典故,总觉得不像古体诗。

  诗歌史告诉我们,宋代诗人黄庭坚提倡学习杜甫时,曾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这也许是宋诗一段时间盛行用典之风的源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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