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维:中国问题:核心价值观的迷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97 次 更新时间:2008-01-08 01:4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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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 (进入专栏)  

  

   与动物不同,人类拥有“观念”。人类的“观念”无限多,而价值观不是一般的观念,它是关于是非曲直的观念,它对人类的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正因为有了它,人类才能分辨生活的甜酸苦辣,才能懂得耻辱和光荣,才有了关于光明的梦想。

   作为政治学人,作者关心的是能给“现代民族国家”带来和谐社会关系的那些是非曲直观念。作者把关系到社会凝聚的价值观称为“当代社会的核心价值观”。

   那么,什么是“社会价值观”?人与人之间发生交往关系的场合被称为“社会”;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社会关系”;人们关于社会关系的“是非判断”就是“社会价值观”,它集中体现为社会“纲常”,也就是埋藏在我们意识深处的“社会行为准则”。

   “社会行为准则”由人们对社会关系的认识而来,这种认识经过长年积淀,因润滑社会关系而成为“纲常”,成为“人文知识”。行为准则与社会客观条件有关系,与本地的文化传统也有关系,从而在不同民族之间具有很强的相对性。所谓“人类的普适价值”,大多承载着某些强大富裕社会的政治和文化偏见。

   强调社会价值观对社会关系的作用是本文的基本出发点。社会行为准则的前提是界定身份认同,即确定“我(们)是谁”。自我身份界定清晰,与身份相关的行为准则就能得到公认,价值观就比较稳固并能润滑社会关系,整个社会才能和谐。

   相反,如果自我社会身份定位混乱,价值观就不稳固,社会行为准则也随之紊乱,社会关系中的矛盾也会被催化。如果男人同时认为自己是女人,教师同时自认是赚钱机器,官员同时自认是商人,商人同时自认是官员,则各自的行为准则就会混淆紊乱,导致怪异行为。比如,掌握公权的官员挖空心思去赚钱,官场纲常就崩溃,官员的行为就似强盗了。老百姓视官员为强盗,社会就可能烽烟四起。

   既然价值观是人们关于社会关系的是非判断,价值观的主要源泉就是社会关系,价值观变迁的主要动力就是社会关系的变迁。生产技术在进步,社会分工在变迁和细化,社会在运动演化,社会关系也在运动演化。倘若社会关系变动不居,人们对自己身份的界定就变动不居,人们内心深处与身份相关的行为准则也就不稳定。

   在一个高速变迁的社会,社会关系不可能稳定,价值观也不可能稳定。价值观分为两大类,即“核心价值观”及“非核心价值观”。能维持社会基本团结的价值观就是核心价值观。核心价值观以外的对社会关系的是非判断,都是非核心价值观。在一个社会里,多元的非核心价值观能增进社会活力,统一的核心价值观能阻止社会分裂。

   区分核心与非核心价值观非常重要。基本的社会关系没有变,核心价值观变了,可以使基本的社会关系发生“不应当的”紊乱。核心价值观有其自身的变化逻辑,相对独立于社会关系的变迁。本文的主要目的在于阐述核心价值观变化的独立逻辑,及其对基本的社会关系所发生的杠杆作用。

  

   中国核心价值观体系在七个层面的迷失

  

   “基本的社会关系”是社会构成的骨架。骨架散了,“社会”就崩溃了。当代社会的骨架由七大类关系构成: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个人与自然的关系,个人与群体的关系,群体与社会的关系,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人民与民族国家的关系,以及民族国家与国际体系的关系。

   对应这七大类基本社会关系的是非判断就是“核心价值观”。若把这些基本的是非判断当作一个“体系”——核心价值观体系,就能观察到这个体系的分层,乃至层次间相互关联的逻辑。对应“基本社会关系”的种类,核心价值观自成一个七层的同心圆体系,自内而外包含七大类核心价值观:(1)道德观,(2)自然观,(3)群体观,(4)社会观,(5)政治观,(6)民族观,(7)国际观。其中,最外层是国际观,内核是人类普适道德观。

  

   1 . 第一层:个人与他人的关系——道德观

  

   最基本的社会行为准则是六条区分“人”与“动物”的“普适道德”。既然我们是“人”,就不可:(1)杀人(比如随意监禁、滥杀无辜);(2)抢劫(比如强占农民土地、违法迫使工人超时工作);(3)偷窃(比如剽窃别人的研究成果、把全民或集体所有窃为私有);(4)欺骗(比如出尔反尔、不讲诚信);(5)遗弃(比如抛弃老人和缺乏劳动能力的人);(6)滥淫(比如强奸及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

   人们在普适道德观方面有分歧吗?一般而言在这方面没有分歧。不过,近代市场体系确立以来流行的“物质主义”——个人的物质享受至上,及“理性主义”——盘算利益得失是个人行为的至上准则,往往是道德和宗教界的批评对象。其实,在任何时代,追求物质享受都是人的本能。农人努力使田地多产,商人努力赚钱,自古皆然。即便对于孔孟先贤,依然“食、色,性也”,而且要“食不厌精”。对物质享受的理性追求,提供了人类基本的前进动力。然而,理性地追求物质享受是人类本能,而不是价值观。价值观不是本能,而是精英们制造的关于“社会”关系的观念,要求在获取个人利益的同时不能不择手段,不能伤害“社会”中他人的利益。

   物质利益是重要的,成为“主义”,则反社会了。个人理性是重要的,成为“主义”,也是反社会的。本能以利己为要,社会价值观本质上是利他的。当社会精英把“人类社会”的法则简化为市场法则,甚至简化为动物界法则,普适道德就成为“理性主义者”们的(逻辑)“累赘”了。维系人类社会,靠的是人类成千上万年痛苦经验积淀出的普适道德规则,亦称“正义”或“基本法”。这正义观是深深种植在人类心灵里的,正是这种“人性”使人类脱离动物界。与动物界相比,人类社会优越得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如果社会精英们不把自己看作“人”,而自认是动物王国里的一员,赞美弱肉强食自然法则下的“自由”及“理性”,心灵里的“普适道德”就会迷失,这个社会就有堕入动物界的危险。

  

   2 . 第二层:个人与自然的关系——自然观

  

   大自然——山川、平原、海洋、空气、动植物——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根本条件,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人与自然的关系也被归为社会关系。人类的自然观,也在深刻地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影响着各种社会观念。

   我们在自然观上有什么分歧?近代以来,有教养的人们摒弃了万物有灵的迷信,放弃了“天人合一”的玄学,避开了成体系的宗教解释,用科学的怀疑求知精神去解释大自然,解释“为什么”。正是因为对科学的信仰——科学精神,才有了近代以来物质文明的跨越式进步,以至于人类近三百年的知识积累超过此前上万年。如果我们自认是“现代人”,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尊重科学就是我们时代的核心价值观,是学校教育的主体,更是社会进步的基础。社会潮流是由社会精英引导的,如果我们社会的精英不再自认是“现代人”,不信科学而信迷信,用迷信来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就会用迷信来处理其他种类的社会关系,那么,我们的社会就会盛行“怪力乱神”。

  

   3 .第三层:个人与群体的关系——群体观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对任何一种生物来说,群体的存在是个体生存的先决条件,群体和群体结构大于个体,群体的生存竞争能力取决于群体结构的复杂性。人是属于社会的,个人的地位是由群体赋予的。没有群体认同的个体,虽然自由,却是社会垃圾,也是社会碎片化的原因。所以,个体的自由和创造力不是在伤害群体的行为中体现的,而体现在为群体的生存和发展做贡献。这种群体观有相当的普适性,各种成体系的宗教观里都体现了这点。

   然而,在群体观上,当今中国出现了重大分歧。到底是群体在先还是个人在先?群体观被中国很多“精英”倒着讲:雷锋不代表“人性”;而反雷锋、见死不救,倒是“人性”。像这样的“价值多元化”、个人至上,是反社会的,不会让中国的社会和谐有序。

   以为西方社会信奉个人自由至上,这是中国一些社会精英“食洋不化”的误读。相对于中国社会事实上的个体家庭至上,西方社会自希腊罗马时代就是群体主义的。中世纪自不待言。进入工业时代后,纪律和规则成为社会纽带,群体严丝合缝的配合劳作成为社会强大的关键。在西方的群体里,等级、纪律、服从、权威、共同意志之类的词汇屡见不鲜,那是西方社会的“基因”。Civil Society,无论翻译成市民会社、公民会社、或者文明会社,首先是“会社”。不属于组织起来了的“会”或者“社”,就成了“私”民,就不是“公民”,就不“文明”。正由于西方社会这群体至上的传统与现实,尊重“个人”,分清“群”与“己”的“权界”,才成为那里的永恒话题。

   中国传统社会关于“公共”及“公民”的意识相当浅淡,仅极少数精英有在意“公共”的传统。一直到19 0 0年,中国的四亿五千万人还被两万洋兵打败,赔了人家四亿五千万两白银,不分男女老幼,一人赔一两。如果中国人能团结一心,不是每人赔一两银子,而是每人向这两万洋兵吐一口唾沫,侵略者也会被淹死在口水里。

   所有发展中国家的群体价值观都不如现代发达国家稳固。在发展中国家,现代化是个强化群体意识的过程。日本、新加坡、韩国在亚洲率先由发展中社会进入世界的发达社会行列,是加强和扩展了群体价值观的结果。在当代中国,(社区范围的)“社会主义”是强化群体意识的核心价值符号。

  

   4 .第四层:群体与社会的关系——社会观

  

   在当今市场社会里,市场竞争是以群体为单位的。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是竞争关系。村与村、企业与企业,每一个群体与另一个群体之间,都存在竞争关系。群体间的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然而,人类社会并不处在完全自然的状态中。大同世界,人皆兄弟,是人类进步的希望。群体竞争的自由是受限制的,受到更大群体利益的限制。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的群体价值观的边界一直在扩展之中:小集体之上还有大集体,还有中华民族;中华民族之外还有国际社会。换言之,由家族认同而村落认同,由村落认同而乡镇认同,由乡镇认同而县市认同,由县市认同而省份和国家认同,这是靠不断扩展边界而进步的“现代”群体价值观。我们称这种现代观念为“公民”意识。因为“我是公民”,所以不能伤害社会整体利益。

   近代以来,交通运输通讯工具发达了,地球“缩小”了,国际竞争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位。所以,全民族的社会整体利益至上,不能被危害。正是在这个核心价值观基础上,各地各单位的人民必须遵守全国统一的法律和政令。比如,德国的《基本法》规定,德国实行“社会市场经济”,近来还调整为“社会环境市场经济(social-eco market economy)”。意思是说,社会整体利益和环境保护利益高于群体竞争的市场利益,而且这被称为德意志民族的核心价值观。群体间的市场竞争,可能引发阶级斗争和利益集团的斗争,从而损害社会整体利益。因此,对市场机制的尊重,要以尊重“社会整体利益”为前提,以服从关于保护社会整体利益的强制性规范为前提。因此,在当代中国,(全国范围的)“社会主义”也是强化社会整体意识的核心价值符号。

  

   5 .第五层: 人民与政府的关系——政治观

  

群体的集合就是人民,人民组成社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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