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盛友:梅花方方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97 次 更新时间:2015-11-28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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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友 (进入专栏)  


水龙头继续喷出温温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方方不停地洗,她恨不得把身体上所有的部位都刷洗得一干二净。

巴伐利亚严冬的傍晚,天很黑。客厅里,阿强拉下窗帘,坐到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不耐烦地等着。

“哎呀,我说,你可快点,行么?”阿强往洗澡间喊着。

“我就来了。”从洗澡间传出方方甜蜜的声音。阿强知道,每次上卡西诺之前,方方总要洗个热水澡,而且花的时间很长,说我就来了,阿强至少再抽三根香烟,方方还不会裹着浴衣出来。方方喜欢到了客厅后在阿强面前脱下浴衣,再穿衣服,左打扮,右梳妆,阿强既可以当参谋,建议她今晚上卡西诺该着什么服饰,又可以欣赏她的美体。

方方喜欢被欣赏。

怎么说呢?方方学会了,她不与阿强正面抵抗,她最知道,阿强从她那里需要什么。

阿强也不是傻瓜,他也了解,方方利用他的是什么。浴室里,方方再次调整热冷水的搭配,这回,她需要水的温度再高些,不是想烫坏皮肤,她怎么会舍得烫坏呢?她明白,比起下面,皮肤是最有价值的啦。那次亢进的时候,阿强曾经说过,我就喜欢你这白白嫩嫩的皮肤。方方回忆着阿强说过的话,再用温水冲头,冲上部,用手轻揉丰满的乳房,然后拿下喷水龙头,对着下部冲,左手来回搓揉阴部,她突然想起,如果没这一上一下,她就不会在这里啦,也用不着为人家洗澡,为别人活着。方方真想把每一块肉都冲得干干净净,更想把任何的烦恼、一切的耻辱、所有的委屈都冲得干干净净。

把水龙头关紧后,方方走出浴池,站到浴室的大镜子前面,她一边梳头,一边看镜子里的自己,端详自己的模型。“值得吗?”方方自言自语。“还好,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她自问自答。

说是率尔离队,方方从不承认。那天夜里,在巴伐利亚南部的迁道夫火车站,徘徊中,方方挽着一个俊男的手,看上去那位英俊男士的年龄比她小,他们一起走进了火车站的书店。方方,除了那位俊男外,是否就没有别人挂念你呢?方方这个人经常会受惊,但很快就可以从恐惧中镇静过来,谁说方方不敢离队?她还申请了庇护。当然不能回去啦,可苦了那位丈夫,华东最高学俯的一位高材生,他看不到她,可不断地给她写信,堆起来厚厚一打。

真难描述她的芳容样貌,她身体挺直,五官清秀,美丽得像红色梅花的五枚花瓣。

亭亭玉立的方方,站在那里犹如一棵开花结果的梅树。在大学里,没有人叫方方的名字,人们都叫她梅花。为什么取名方方呢?她父亲姓方,母亲也姓方,她出生时,文革正闹得火红,那时人们乐于取单名,她爸爸觉得把父姓和母姓加起来,方方既简单又好叫。

西湖畔的东方牛津,校园里从女生宿舍的广寒宫到大学中区图书馆,一路梅树,每年六七月间,梅树完成花芽分化,经过初秋的短日照耀,进入休眠期,再经历长江流域冬天的多次寒流,便由低温刺激而觉醒开花。

方方在广寒宫渡过七年,计算机硕士毕业后,分配到工厂,是数一数二的人才。第一次代表厂里出国时,却因违反外事纪律而闯了大祸。代表团团长召集所有团员,在旅馆中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开会,方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当她进去时,人们一声不吭,任何人都把目光瞪着她。团长脸色发青,毫无表情,把眼睛直落到她的身上,逼她承认错误。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她感到害怕,昏昏沉沉地在那里呆着,头上直冒汗珠。这一下子,方方觉得天昏地暗,好象自己偷了别人的东西被人发现,当场被抓获,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要是地板上有一个大洞,她将毫无犹豫地往下跳,可是,眼前没有洞,只有这么多的眼光,这么多异常的表情,她感到自己仿佛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任凭他们用下流的目光来回地扫描。

刚从大学毕业到工厂的方方,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外事纪律,应该怎样承认错误。

那天夜里,方方哭了,她感到很大的委屈。从小到大,方方聪明过人,成绩优秀,历来被人们赞扬,而今天是一生以来受到第一次的批评。梅花方方并非本性轻荡,他人何以任意凌贱?她哭得很伤心,希望能用眼泪冲走心中的委屈。

第二次出国验收设备时,方方带着一大箱技术资料,也带着一个大计划。寒梅傲骨,负霜而开。星期六晚上,方方彻夜难眠,她想了很多很多,终于下定决心,把写好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的右上角,用旅馆的房门钥匙压着:尊敬的团长,很抱歉,我不辞而别。这次我走了,与您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我向天发誓,绝不做坑害国家、民族的事。

已经是早上四点钟了,方方轻轻地拨了电话,用英文说:“您好,我想要出租车,我住在古堡旅馆,十分钟后,我在门口等您,谢谢,再见!”

放下电话,她提起自己的箱子,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越紧张就越慌张,越慌张就越出事,走到团长的门前时,箱子竟然滑倒下来,“叭啦”一声吓走了她的心魂。幸亏没有惊醒团长。“天助我也!”她暗自说道,然后继续往前走。旅馆值夜班的人早已睡着了。方方轻轻地把门打开,往外伸头一看,出租车还没有来。她灵机一动,把箱子斜着夹在门道中间,因为钥匙已经放在房间里了,这样,若出租车不来,走不了,可以再度打回房间睡觉,神不知鬼不觉。

方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她害怕惊醒旅馆的任何人,不敢打开楼道内的照明灯,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她担心走不了会造成的后果。她先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翘首盼着,静耳候听出租车到来的声音。但是,十分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仍然未见出租车的出现。方方真的害怕起来,全身开始发抖,感到又冷又饿,脑子乱得要命,心脏跳得厉害,她紧张了。

那楼道里暗暗的,昏暗中看到旅馆那陈旧的装饰木板,真像一块块正正方方的、有幽灵的棺材板,方方仿佛看到所有的幽灵都在笑她。

这时,方方突然想起她的丈夫。几年来,他们从两地分居到夫妻团聚,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现在,爱情经过这么多曲折的考验,更加成熟,更加甜蜜。她回忆起过去的节假日,他们俩挽着手,共同享受人间乐趣,或是品尝山珍海味,或是去卡拉 OK,一展歌喉,偶尔也陪丈夫逛公园,追忆初恋时的浪漫。有时,两人互赠诗歌,栽培感情。

就在方方出国告辞的那天,丈夫给她塞了一张小纸条:“我是一个静静的港湾,等待你飘泊的风帆。”看了,她笑了半天,那是前不久,丈夫出差时,方方写给他的,而今他却用它来赠给她。看到纸条,方方感到无比的幸福。如果丈夫在身边,她用得着这样害怕吗?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出租车来了。

广州楼里的人,讲什么话的都有,德语、英语、粤语、国语、温州话、上海话,南腔北调,德语中夹杂着英语,洋语中夹杂着汉语,热闹非凡。收工吃饭的时候,老板娘跟大伙说,下周来个女硕士,学习做跑堂,厨房的人听了并不在意,硕士归硕士,干活还得干,这年头,没有人帮人,干活拿钱,生活过得很实在。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方方在广州楼出现,个个都傻了眼,这么标志的美女,去竞选什么小姐还可以,怎么干起这种大老粗活。

方方必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刚学跑堂时,端酒水,怎么也觉得不对劲,不过,客人喜欢她送酒水。由于动作不熟练,给客人上啤酒时,方方的身体比一般的跑堂更往客人的跟前倾斜,但是,方方绝对掌握好分寸,尽管倾斜得不自然,但度数是适中的,女士客人觉得她更加大方,男士客人反而可以趁机近距离欣赏方方细嫩的白脸。学跑堂的方方,在餐馆的客人中间穿插,走路时臀部的扭动犹如时装模特儿,年轻男士客人只看方方的走路表演和白皙的脸蛋就饱了,哪里还用吃什么中国菜。老板的老婆已经徐娘半老,她没想到,方方一来,则带来很多客人,餐馆的生意逐渐好转。

有一天傍晚,餐馆客满,大家忙得很,方方不慎,给客人端饭时,饭碗打翻了,米饭倒在地上,地毯上全是白白的米饭,老板娘当然是白眼,心里直骂:读那么多书干吗?

谁让你把米饭往地上倒!方方是看见了老板娘的白眼,她不讨厌老板娘,不像厨房的伙计一样,骂老板娘是丑妇、是老鸦。慌张中,方方赶紧拿来扫把,要扫地上的米饭,老板娘看见了,急着立刻把扫把抢过去,将之扔进垃圾桶,说有客人在,不能扫地,一是客人看到不好,嫌不雅观,二是中国人迷信,用扫把扫米饭,会扫掉自己的钱财。谁帮方方呢?她自己帮助自己,用餐馆的餐巾,趴在地上,一粒一粒的米饭从地上捡起来。

那天晚上,下班吃饭时,方方闷闷不乐,回到宿舍后,睡也睡不着。不过,不像以前,方方再也不哭了,她已经得出了经验:浪迹天涯,没人相信眼泪。

警察到餐馆来,把方方带走,关入监狱,准备遣送回中国。餐馆里的人,阿强最木讷寡言,知道方方入监狱后,平时与方方说话很多的人,蛮友好的人没有去探监,只有这个平时不怎么跟方方说话的阿强去看她。阿强平时半天不说一句话,也难怪,他欠的债那么多,处处都是冤家,谁还会理睬他。在监狱里,阿强跟方方说,他要与她结婚,办理纸张,这样,方方就可以留下来。

在国内时,阿强是一个建筑工人,长得一米八的个子,文化不高,但是,帅得简直可以当国军仪仗队。当建筑工人时,练出一身好体质,不但魁梧,而且肌肉线条明显,到餐馆当二厨,掌管油锅,又炸又切,动作伶俐得很。他中了邪,每天下班后,就去卡西诺,结果是欠人一屁股债,到死也还不清。

方方相信,阿强要与她结婚,是真的。两周后,就有遣送飞机要飞往中国,闪电结婚也来不及。监狱主管通知方方收拾行李,她反而割脉,企图自杀,送到飞机场,快上飞机的时候,机长看了满手淋血的方方,拒绝不收,结果又被送回监狱。

方方被从监狱保出来办理结婚手续,在市政府大厅里,除了两个证婚人外,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更没有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倒是结婚局的大印一盖,阿强和方方即为正式夫妻,阿强有十六条,这样,方方就不用被遣送回中国了。

一张大大的双人床,方方躺在那里觉得很别扭,阿强也不自在,很多男人朋友告训他,像方方这样的梅花大美人,追到手要赶紧使用,不然很快就会飞掉。躺在床上,阿强看着方方,不像梅花,倒觉得她是一块美丽而完整的白玉,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生怕把那洁玉碰坏了。

方方不讨厌阿强的身体,却太恨阿强的脑袋,不是恨他读书太少,人不聪明,而是恨他花岗岩脑袋,到死也转不过弯来,干吗每天十一个小时炸油锅的血汗,深夜还要冒着风雨送到卡西诺?因此,结婚归结婚,钱财还是要分开。

“阿强,你以后不要去卡西诺了,好吗?下班后我来陪你,我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方方对着阿强说,然后扑上去,压在阿强宽阔的胸脯上,阿强感觉到方方丰满乳房的强大弹性,又醉于方方的冷韵清香,一时慌张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他毫无目的地摆弄方方的秀发,方方闭着眼睛。

摸了一会儿,阿强才想起来,还没回答方方刚才的问题。他跟她说:“你读的书多,我见的钱多。方方,你知道吗,赌场里的钱堆起来像山一样高,很多大款出钱根本不数,只要看是一样高就行了,我们都说,那是money mountain,money sea〔钱山钱海〕,看了真过瘾。”阿强绝不巴望他的回答会使方方感到满意。

交媾,他们身体的电流是沟通了,升华出一阵又一阵的快感和高潮,但两个心灵的火花仍然难以相撞。他们俩整个肉体和谐地沟通,但灵魂似乎难以相等地对白。方方的思绪一开始就滑向自己原先的丈夫那边,当然,她还闭着眼睛,任凭阿强摆弄,然而,她脑子里拼命地想像,那是第一丈夫的手,他的嘴唇,他的一切,所有的动作都是来自在中国的丈夫,像也是,不像也是。追忆也是一种满足和幸福。第一丈夫那灵的丰富,肉的不俗,是方方难以忘却的爱情。与第一丈夫在一起,总让方方感到安全和快慰,他的脑袋似乎比她多几个细胞,厂里没有任何技术难题能弄倒他,在专业知识方面,方方每次请教,他不会给出令方方感到不满意的答案。申请庇护的第一天,被接收下来后,她马上给在中国的丈夫写信。

小海:我保证不是永远离你而去,现在已经暂时安定下来,等我进一步稳定后,我一定接你过来,凭你的才气和智慧,你应该在西方最优秀的大学最先进的实验室,完成你最理想的项目。你才是真正的红梅,妻子我愿意永作白雪,陪衬你这朵梅花。

阿强的脑海也在工作,不停地回想赌场的赌技和闪闪发亮的马克。人生就是一场大赌博?

两个人的脑海似乎两座很大的水库,中间隔着一堵很高很高的滚水坝,水库内的水位有涨有降,但总达不到滚水坝的顶峰,这两座水库就是一样大,蓄水相等,所接雨水量也相当。尽管风吹波浪起伏,水库内的水仍能保持平衡,翻滚的只是库内之水。

“你没资格管我!要我不去卡西诺?”阿强恨别人管住他。虽然书读得不多,话也不多,但阿强身上能嗅到的大男子味道不少,他更恨被自己的女人管住。今天,阿强有朋友在场,当然不乐意方方在朋友面前再次唠叨去卡西诺的事。

“那当然,我怎么会管住你呢?”方方回答阿强的话。方方真的不是勉强才这样说的,她需要有男子汉味道的丈夫,阿强已经跟她共同生活了三年,不要里子,但也要面子。如果没有阿强,方方不知道会是怎么样子。如果回去,朋友不理解,同事会讥笑,邻居要挖苦,“如果”是一个方程,一组解不完的方程。方方不恨阿强,只恨他赌博。

又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下班后,阿强和方方先回家。“方方,你真要我不赌钱,你得亲自到卡西诺看一看,有调查,才有发言权嘛,不然你无法说服我。”方方不知道阿强今天哪来这歪理。

“我去,但绝对不赌。”

“由你。”

方方今天的打击很深。白天给中国的小海打电话,她本想告诉他,这边的手续一切都办妥了,让他赶快出来。可是,电话的另一端,小海说他对不起方方,辜负了她一片苦心,这么多年一直为他创造条件,做准备,结果一个大男子汉,还在国际长途中大哭一顿,求方方饶恕。心情恶劣,方方索性跟阿强到赌场散散心。 从那以后,方方花很多时间陪伴阿强,包括去赌场,她当然不赌,但也不管他赌还

是不赌。

三号高速公路旁,警察发现了阿强的尸体,法医报告,子弹是从背后穿过心脏的。在停尸房里,方方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阿强,然后放声大哭,死去活来。

休息天,在房间里整理阿强的杂物时,方方发现阿强的箱子底下存放一张全家福照片和一封未寄出去的信。

阿秀:都怪我听老板娘的,怎天夜里跟她去卡西诺,结果输了一万多马克,钱都是老板娘借给我的,她说不要紧,以后做工慢慢还,这样我今年就没钱寄回去了。我走时,为了给蛇头费用,借了村里阿贵十万元,每月光还利息就得两千五。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先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吧,还阿贵利息和作为你们的生活费。等我还清了老板娘的钱,我就可以存钱了。等我身份搞好后,我存的钱就足够了。阿秀,我一定把你和三个孩子都接来,在这里,我们一起过小康日子。 面对阿强的全家福、阿强这封信、阿强的遗像,方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哭得很

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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