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主义与非对称战略

————对美国大城市遭受恐怖袭击的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18 次 更新时间:2001-09-18 16: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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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春 (进入专栏)  

  

  9月11日上午9时许,美国经济政治中心纽约和华盛顿先后遭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恐怖主义袭击。据权威人士估计,死亡人数约在6000人左右,经济和物质损失约为100亿美元。在事件发生之后,美国总统小布什立即发表讲话,他形容恐怖分子的攻击是“新的战争形式”, 誓言美国将“领导全世界对抗恐怖主义”,打赢“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场战争”。

  

  小布什的这个看法改变了人们对战争的传统观点。因为在传统意义上,战争是政治集团特别是国家之间包含着相当长时间、相当大规模的一种冲突。通常而言,它是按照国际社会公认的方式开始和进行的,在战争行为和非战争行为之间存在着明确的界限,而且要受到国际法特别是国际战和法的制约和限制。但是恐怖主义却不受任何国际法和国际规则甚至国际道德的限制,它是以特殊、严酷和非道德的暴力手段,通过肉体消灭产生的直接后果和巨大伤害性所达到的间接恐怖气氛,来实现某种政治目的或社会要求的有组织的政治行为。因此,恐怖主义虽不符合传统的战争定义,但却成为一种新的战争形式和战争样式。早在1988年,美国国际关系学者卡尔.多依奇在其名著《国际关系分析》中就曾强调,新老恐怖主义是一种新的战争形式,并辟专章加以阐述。1999年,中国军人作家乔良和王湘穗出版了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军事著作《超限战》,该书对于与高科技相结合的新恐怖战做了精辟的分析。作者指出:“通常意义上的恐怖战由于规模所限,虽然可能比一次战争或战役所造成的伤亡要小,但却带有更为浓重的暴力色彩,并且一无例外的在行动中不受任何传统规则的约束,其军事上的特点就是以有限手段打无限战争。这一特点使总是按一定规则行事,因此也就只能用无限手段打有限战争的国家力量总是在战端未起便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不过,如果所有的恐怖分子只是把自己的行动仅仅局限在爆炸、绑架、暗杀和劫持飞机这类传统路数上的话,倒还不是最恐怖的事。真正让人感到恐怖的是,是恐怖分子与各种可能成为超级武器的高新技术的相遇。这一情景眼下已令人堪忧地初露端倪。奥姆真理教徒在东京地铁施放‘沙林’毒气,其恐怖效果远因远超过了毒气造成的伤亡,这一事件警示人们,现代生化技术已经为那些企图大规模毁灭人类的恐怖分子锻造好了凶器……我们不妨把这种采用最新技术在最新领域与人类为敌的恐怖行动称作新恐怖战。”不仅如此,乔良等人还把恐怖主义列入了超限组合战法即非对称战略之中。他们认为,非对称战略或非均衡战略,常常能够起到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效果。“一些穷国、弱国以及非国家性的战争主体,在同比它们强大得多的势力叫板时,如车臣对俄罗斯、索马里对美国、北爱游击队对英国、伊斯兰圣战者对整个西方,就无一例外地采取了‘老鼠戏猫’式的非均衡、非对称战法,明智地坚持决不与大国军队面对面硬抗,而是用游击战(主要是城市游击战)、恐怖战、宗教战、持久战、网络战等作战样式与之周旋;其主战方向多选择在对方意想不到的领域和战线,而打击重心则总是选择能给对方巨大心理震撼的部位。这种利用非均衡手段为自己造势并让事态按自己愿望发展的做法,往往收效甚巨,使那些以正规军和正规手段为主战力的对手,常常像窜入瓷器店的大象,一筹莫展,无从发挥作用。”

  

  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我们理应坚决反对恐怖主义,因为恐怖主义是一种非理性、疯狂和歇斯底里的行为,其伤害的对象常常是许多无辜的平民,就像这次恐怖分子对纽约和华盛顿的袭击所造成的巨大灾难一样。但是,除了对恐怖主义表示义愤和坚决打击之外,我们不要忘记恐怖主义的产生原因是十分复杂的。在历史上,许多国家的革命者,如俄国民意党人、中国的同盟会,都曾经采取暗杀、爆炸等手段反抗当时的专制统治者。无政府主义者对恐怖主义更是情有独钟。在反抗西方殖民主义的斗争中,许多亚非拉民族主义运动也曾借助于恐怖主义。当然,源于种族主义、极端民族主义和宗教原教旨主义的恐怖主义组织和运动也非常之多。如美国的三K党、德国的新纳粹主义和本.拉丹的伊斯兰圣战前线组织等。目前,世界各国对于恐怖主义并无共同定义,某些国家认为是恐怖组织而加以打击的,在其他国家可能被视为自由战士。尤其值得人们注意的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在恐怖主义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把针对自己的袭击行动称为恐怖主义,而对针对其他国家的袭击行动视而不见,甚至以“人权“为幌子加以支持。例如对于俄罗斯车臣问题,西方国家常常责难俄罗斯政府,而对车臣游击队采取的恐怖行动不加谴责。

  

  在美国大城市遭到恐怖攻击之后,美国人民非常悲愤,据CNN的最近民意测验,约60%的美国人赞成政府进行武力报复。当然,美国人民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美国人民的遭遇是值得同情的,美国也有权对恐怖主义进行报复。但是,冷静下来,人们还是要问,为什么美国会经常成为恐怖主义袭击的目标,而不是其他国家?为什么恐怖主义在美国能够频频得手?以及单凭武力能否彻底消灭恐怖主义?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世界的霸主。为了维持和加强其霸主地位,美国常常以“世界宪兵“和”世界警察“自居,在全球各地建立军事基地,派驻重兵,到处干涉、插手别国的事务,因此而成为国际恐怖主义的主要目标。据统计,从1968-1985年,在72个国家里的美国人员和设施曾遭到恐怖主义的袭击,300多美国外交官成为恐怖主义的牺牲品或目标。世界发生的恐怖事件,有30-40%是以美国目标的。而从1993-1996年,在美国国内发生的较大规模的恐怖主义事件就有4起,其中针对纽约世贸大厦的就有两起。1995年4月俄克拉荷马联邦政府办公大楼遭到汽车炸弹袭击、死亡136人的惨剧,则是美国国内的恐怖组织所为。恐怖主义的行动是令人不齿的,但恐怖主义追求的目标却不能不加分析。例如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中的恐怖组织,他们的恐怖活动是应当受到谴责的,但他们要求建立自己独立国家的愿望却是不能置之不理的。自小布什上台以来,美国新政府在中东问题上改变了其前任的缔造和平的政策,主张不干涉,实际上是偏袒以色列的政策,结果巴以冲突愈演愈烈。在美国的纵容下,以色列沙龙政府动用正规军、坦克、飞机等重型武器对付巴勒斯坦人,目前遭到以色列肉体消灭的巴方高级官员就有30人之多。可以说,巴勒斯坦人现在正处于绝望和愤怒的状态之中。对此,作为以色列主要支持者的美国是难辞其咎的。

  

  此次对美国恐怖袭击事件的成功,也反映了美国国家安全上的漏洞。美国虽为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机器,但在对付恐怖主义方面并不是很有效的。强大的美国也有其脆弱性。为了取得对其他国家的军事优势和防御所谓“流氓国家“的导弹袭击,美国曾经提出部署所谓国家导弹防御系统。但是,这次袭击表明,美国国家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外部的导弹,而是来自于美国内部。恐怖分子把民航飞机作为攻击的武器,书写了当代恐怖主义历史上最血腥的一页。

  

  目前,美国国内群情激愤,全世界都在注视着美国即将开始的报复行动。美国政府已经收集了此次事件策划者的大量证据,对本.拉丹以及阿富汗的武力打击即将展开,有人讲甚至有可能动用战术核武器。但是,问题在于对恐怖主义的武力打击,只能在短期内取得效果,而不能从根本上消灭恐怖主义。因为,首先武力既不能完全消灭恐怖分子,也不能完全消除恐怖主义产生的原因;其次,以暴易暴可能导致报复的恶性循环,甚至使受害者降低到与施害者一样的道德水平;最后,单纯用武力解决恐怖主义问题将会使受害国家付出巨大的代价。例如成为“警察国家”可能有助于防范和打击恐怖主义,但国民的民主和自由权利也可能会大大受到限制等等。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恐怖主义问题,我认为首先应当消除恐怖主义发生的原因。关于911事件发生的根源,有人曾提出可以用文明冲突论、全球化下的南北矛盾以及美国的霸权主义政策等来加入解释。应当说,这些都有一定根据。各国的领导人需要反思他们的内外政策,克服利己主义的考虑,努力改善本国的人民的生活,并共同为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贡献力量。其次,各国应加强在打击国际恐怖主义问题上的协调与合作。诸如形成对国际恐怖主义的基本共识、建立反国际恐怖主义的组织等。只有世界各国共同行动起来,才能最终找到根治国际恐怖主义这一“政治爱滋病“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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